躬身进入密道,向下行约十三丈路,豁然开朗,一条四人宽笔直的地道映入眼帘。
借着油灯与火折子的光,见前路石壁两侧上挂着壁龛灯。许是年久油干,走至跟前也不见亮,与云边城鬼市里的那条密道不同。
雁观南拿着火折,靠近灯龛,引着残留灯油点亮。灯油凝成垢,盖着一叠灰,硬是花了点儿时间才亮。江越去燃右首前方一个灯龛,为省些火折,错开两排点。
两盏壁龛灯亮起。所有的光落在地上,更是照得地道遥远不知尽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雁观南问道。毕竟是她对破庙感兴趣,想一探这里有无“鬼故事”。
江越应一声“嗯”。
这处破庙离安平城不到一日的车马路程。庙荒破不堪,没有牌坊字迹留下,屋内又有一尊大佛。他猜测这里是安平城某户人家的宗庙祠堂,很有可能会建有地下避难屋。找到佛像背后的机关,看见这条地道后,更加笃定这个想法。弥勒大佛颇具规模,地道宽敞平直,定是一户富贵人家。而破庙荒败,不知他们是否仍存于世。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觉地道忽转。过了此转弯点,很快又是三转四绕。走过笔直地道后,雁观南放缓脚步,记下方位的变化。在地底下,她仍心明方位,知晓自己往哪里走去。
静默中,两人往前走,每隔数十丈,头顶便分明感受到空气流入。半柱香后,前方一扇石门拦住去路。右首石壁上明晃晃地凸出一块正方形砖,机扩明显,按下便能入内。
雁观南横剑向内一杵,方砖“咔咔”没入墙中,石门缓缓滑开,隆隆作响,尘灰飞扬。
看来这套机关多年未动,已如老人的身子骨,生涩卡顿。
石门滑开后,出现一间偌大的屋子,灰尘在黑暗里扑扑飞起。一股浓浊的死腥气扑面而来,酸馊混着霉臭,十分刺鼻。还未看清屋里的摆设,雁观南便望向左首那团黑影,好像有什么在那里。或说,气味引她看向哪里。
点燃入口墙上的油灯,雁观南看见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说一具死尸。与江越相视一眼,向前走上几步,只听身后石门慢吞吞地关上。
刹那间,雁观南便知晓为何这里有具尸体。
江越抽出长剑,用匕首削去剑柄,待石门走到合适距离,将剑刃斜着卡在石门下的凹槽里。剑身被压弯,颤动不止,石门停下不再滑动。又搬来屋内的八仙桌,将其侧倒,一条桌腿抵住石门边,对角另一条桌腿抵住墙壁。
雁观南瞥见墙上的一个圆盘,里面有三个圆,刻着不同的数字。这就是出去需要打开的机关吧。
雁观南站在门口,浑身一寒,激灵了一下。似乎是从竖井而来的风,吹得她阴冷刺骨。她怔怔地望着那个角落,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人该多冷啊!
这位不知名姓的人,拥有一床破洞衾褥的人,身穿单薄衣衫的人,在庙里安家的人,日日夜夜活动中,无意间压动机括,好奇钻入密道。他打开石门走入密室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纯粹的好奇,也许是盼着里面有金银财宝。结局却只有一个,他无法打开石门,被困在密室里等死。也许是饿死,也许是冷死。
密室阴冷潮湿,另一个角落里渗出滴滴水珠。不知怎的,雁观南心里冷得发颤。
江越见她愣住,一只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死人不是鬼,不用害怕。这屋子里肯定还有个地方可以通向外面。”
雁观南向上提眉睁大眼,不让自己再晃神。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套茶具,还有一架红木书橱。书橱中间一层放了一叠纸,一部分散乱在木架上,是床上那人生前翻过的。除此以外,屋里干净地像是被专门收拾过。
扫视一圈后,盯住桌上的茶壶,拿来翻转一看,定睛瞧住壶底,用手指擦去一层灰:“这里刻了字,什么什么什么铭。”
江越走来,用大拇指抚摸壶底的几个字:“磨损严重,第一个字像是乔,乔木的乔。第二个字左部为双立人,第三个字摸不清。”
“你怎么一看就觉得这里有线索?”江越微微抬起头,笑道。
“我厉害呀。”雁观南漫不经心地回道,走至书橱前,双手抱臂注视它。
江越跟来,双手抱臂站在她身旁,道:“厉害的你,这里有什么线索?”
雁观南白他一眼,那么明显的纸看不见吗?
打开柜门取出一张纸,雁观南又用食指关节敲击木架。
“这一层是中空的,其它地方都是实心的。”
江越接过纸,脱口道:“这是衡山派的信纸。”
但凡名门大派,门内通信皆用独门特制信纸,以辨真伪,防止泄密。如衡山派的信纸,右上角有一半铜币大小的“衡”字压印,特定光线下细察可见,纸面是交织松叶纹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衡山十六式的独门招式。
“茶壶底部第二个字左边为双立人,可能是衡山的衡。”江越道。
他肯定信纸来自衡山,不确定茶杯的主人是否与衡山有关。这间密室又是否是某个衡山弟子家族所有呢?在其拜入师门后,家里又怎么衰落至此?
“也许吧。”雁观南道,“这层中空的架子可以往下压。”
架子两侧往下,书橱内部留有十分表浅的印记。雁观南控制力道伸手去压,架子纹丝不动。若想触发此机关,需得用上一番力气。不难看出,破解这户人家的玄门机括全是凭蛮力,毫无巧思谋略。
江越点头:“开吧,我们看看后面有何方鬼怪?”
雁观南回头道:“我是好奇这里面有什么,但你不需要每次都提鬼。你若不情愿下来,我把你送上去再自个儿下来。”
江越五官凝住不敢动,意识到两次开门前自己都提了鬼。本意是讨雁观南高兴,却弄巧成拙让她觉得话里有话。
“我很情愿,我不提鬼了。”江越思索一番说出这几个字。说完那一刻,顿时觉得回答得有些勉强,不够好。
雁观南伸手去按木板,江越看着她的后脑勺,想道:“我为何去讨她高兴?也是,她知道我的身份,我需要她的武功。我有求于她。”
木板下移,牵动橱柜后的铁链机括,书橱滑开,潺潺水流声入耳,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
右首处是一片平地,平地上覆盖着厚密青苔,青苔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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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地势缓缓下沉,潜入地下活水形成的溪流。土层深厚,平地与流水隔了至少三尺,密室只比流水高出数寸,溪流中落有石块,可踩着去到平地。
带着潮湿水汽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密密地糊在雁观南脸上。
有风有水,表明洞穴连通外界有出口。感受到细细的风后,江越心里坦然,说道:“我们从这处洞穴往外走吧,不原路返回了。”
听此,雁观南道:“那好,你帮我一个忙。把油灯举着。”
江越提起灯,见雁观南走向那张木床。
她要干嘛?她想搬起那具死尸?
江越放下灯,皱眉道:“你要给他下葬吗?”
“对,埋那块地里。虽然地上长满了青苔,但好歹能挖开埋进土中。”
江越不语,过去搭手。双眉微蹙已是他控制过后的表情。
与雁观南相识一月,知她离家不久,师从梅瑛,武功高强,遇见不平便拔剑相助。可眼下给密室中的这具死尸入土下葬,实在难以置信,这般行事,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将死尸搬至平地上,雁观南拿剑刨土,江越带的剑也有了用处。谁承想,剑没遇上邪魔妖鬼,先用来刨土挖坑了。
青苔覆地,湿土松软,挖起来很容易。
见雁观南敛神凝气,专注坟土,江越心中忽然明了,在雁观南眼中,那日被卖花人追上的他和被困在密室里的无名死尸一样,都是需要帮助的人。幸得她多管闲事,自己才逃过那一晚。
面对她的善心,自己的想法,才是难以置信。
埋完死尸填土,江越剑尖碰上一块硬物,刚才竟完全没有发现。
撇开浮土,看见两指粗的链环。江越蹲下拿起这一节链环,带出埋在土下的另几节。
雁观南将这个简易的坟填好,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江越回手一拉,一段长链骤然破土而现。链身厚重,入手便觉坠力惊人。眼见悬空的长链还接着土中的链子,不知通向何处。
雁观南伸手来拿链头:“我试试。”
江越侧身避开,手臂顺势一带,猛力一甩,深埋土中的链子应声破土,一路绷直延伸,尽头竟直连洞穴一角。因被藤蔓杂草遮掩,先前并未察觉。
链环相扣,铮铮作响,轰鸣在洞窟中反复回荡。一股巨力顺着长链猛然反震而来,江越当即稳住下盘,右脚悄然后撤几步,卸去冲劲,身形分毫未倒。
见此,雁观南看向与之相对的洞穴另一角,身形微侧,反手拔剑。只见寒光乍现,长剑飞出,接着剑势斩断遮掩铁链的藤蔓。藤蔓段落,叶片纷飞,藏在其间的另一条铁链显露出来,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这两条铁链作何用处?用来关人未免有些太长?还可以做什么?雁观南盯着铁链,来回打量,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地上的庙与地下的密室已经荒废,密室外的两根铁链也是庙主人打造得吗?若铁链用来锁人,密室难道没法关人吗?还是说要关的人是位绝世高手,那间小密室困不住那人?
雁观南道:“我们往外走吧。”
话音刚落,油灯倏然熄灭,洞穴登时坠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