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两人三灯入庙。
将油灯搁在案台上,雁观南燃起一个火折子。
庙内的景象又清晰了几分:地面上散乱着稻草,两根圆柱立在弥勒大佛的两侧,圆柱旁铺着几层厚的干草,弥勒大佛前只有一张长案台,上面放着一个模糊了眼睛鼻子的泥塑像。除此之外,风卷着雨,雨携着风,斜斜飘荡进空荡荡的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江越把马车放置妥当,卷了两张毛毡入内。见弥勒大佛后,素青色衣袂翻飞,前方灯火映照下,如数只青凤蝶跃入身旁墙上的阴影中。
他走去,雁观南持着火折子。只见地面铺着厚厚的稻干草,上面放一床打补丁的衾褥,旁边散落着碗筷,铁锅,干柴,麻衣和一只葫芦。
“有人在这儿歇息过。”雁观南拾起水壶,拔开葫芦塞,倾出一股草腥味,混杂着霉腐气。又倒出水来,水色暗沉浑浊,底部积有碎渣木屑。
“看来至少是半月以前的事了,”雁观南又道:“地图放在何处?”
江越取来地图,这是今日晨间雁观南在安平城内的一间杂货铺买到的。
地图摊开来,表面凹凸不平,城池驿馆等标志物及名字皆由针线刺绣而成。
此地由驿馆变为庙宇,再由庙宇变成破庙不也是一朝一夕的事。破庙内又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那么地图上标示的驿馆存在于哪年某月?
雁观南心想:“是买到旧地图了吗?店家为什么会拿旧地图出来卖?”仔细瞪着地图,看不出个所以然,拿起地图东摸西看,问道:“会在地图上标哪一年制成的吗?”
“这上面没有,”江越又将地图平摊开来,伸出手指触摸那些凸起的图标,道:“看看这些绣线会告诉我们什么线索。”
图标刺绣并不精细,用指甲刮其表面能隔开一丝一线。但整体看去,不觉有突兀的地方。
江越用指尖细细感受“驿馆”与其它刺绣物,道:“驿馆这两个字和其标识是后来绣上去的,用的绣线和其它标识不一样。”
这张地图路从安平城至南阳,图上所谓的“驿馆”还在开端处。制图人是依方向顺序制图,若恰好绣到此处少了绣线,那至少得有其它标识与“驿馆”用同一种绣线。所以,有人故意绣上去个驿馆,是做何用?是只在这一张地图上绣了,还是在同一批地图上都绣了,以至于店主没能区分开。
雁观南上手去摸,没觉有何不同,问道:“能摸出时间吗?驿馆和其它符号分别是哪一年绣上去的?”
青溪镇里有人爱画,已是如痴如狂的地步,她能一眼辨出不同年月的丹青和墨色。雁观南想,刺绣方面的行家也应能辨新旧,断年代。江越既能摸出不同,识岁次定是不在话下。
江越莞尔一笑:“在你心里,我这般厉害吗?”
“所以你能吗?”
江越不置可否,一味地来回摩挲“驿馆”,忽地指尖一扯,挑断几根线。又拿出来一枚赭色荷包,与之作比。
“约是四年前我买下这枚荷包,当时掌柜说这批丝线是江南织造局特制的花线,只造过一季。所以,地图上的驿馆是在四年前绣上去的。”
骤然间,案台上的油灯海浪般左□□倒,窗棂门框龇牙咧嘴地吼叫起来,风吹得衣衫也猎猎作响。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屋外,却只是远远的一片黑,吞下万物的黑。
风雨大作的天气里,雁观南神清气爽,感受风拂过面庞雨点落在肌肤上。回头扫了眼地图,道:“这个破庙在岔路上,需要找地儿安歇的人才会拐到这条路上,不然一直走大道是碰不上的,大多数人都碰不上。诶,我怎么没去想一个正儿八经的驿馆为什么要修在小路上呢?”
“因为上天引着你去找鬼故事,”江越一面去马车里拿东西,一面笑道:“是现在去探探这破庙还是等天明?”
雁观南双手抱臂背靠案台,觉得江越话里带刺,也不去理会。
“你都拿了东西,我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当然是夜最深的时候去转一转。你放心,若有鬼魅来袭,我会护你周全。”
江越去了旁屋,没有回应。雁观南自己的声音悬在房梁上打转,又似凄凄地跟在脑后。心下一紧,手紧按剑柄。
几声风的呼啸,吹进江越的声音。
“毒缠我身,倘有邪魔鬼怪来犯,自当仰仗雁一姑娘。”话音未落,江越从靠近木门一侧飘进屋,将巨大的黑窟窿甩在身后。
他执着一把剑,道:“多备一柄,以防万一。”
雁观南提起油灯往弥勒佛后走。
江越跟上,走了两步喊住雁观南,指着案台上的泥像:“你看他双手的方向。”
泥像大体上是一个胖娃娃,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双臂叠在一起指向自己的左上方。
“他可以动吗?”雁观南拿起泥像,案台上留着一圈印记,说道:“这个方向不是固定的,有什么含义吗?”将泥像东看西摸,倒转过来,泥像底一片红色,能看清中央有一个略微凸起的圆圈。她正欲伸手去按,江越捉住其手腕:“再仔细查验一番,可能有陷阱。”
一个泥像能有什么陷阱?
江越接过泥像,全身扫看一遍,把指甲卡在胖娃娃颈背连接处:“这一圈有小孔,可能会发出毒针。”说着,又指向胖娃娃满口白牙的齿缝间:“这里也会发出暗器。”
雁观南第一次见这类玩意儿,伸手摸摸胖娃娃的头顶,挑眉笑道:“你个娃娃还会笑里藏刀,真有趣。”
见此,江越拉着她蹲下,按下泥像底部的圆圈,低低一声轻鸣后,咻咻咻数声连响,胖娃娃脖颈处及嘴里射出寒光闪闪数枚银针。
银针细而短,密密麻麻刺在木门上。碰上木门的那一刻,针尖泌出毒液,浸黑周边的木头,接着竟燃起一丝白烟,木头腐化缓缓向下流淌。
再看胖娃娃的笑,变得惊恐瘆人,两排牙色如森森白骨。不大的泥像里,竟藏了多少取人性命的毒针。泥像周身都能吐出银针,若没发现小针孔,一时大意,身上某块肌肤便被射成筛子,毒液再顺着孔洞流入体内,使人惨遭一祸。
雁观南盯着木门,想自己反应够快,毒针射出那一瞬完全能扔掉泥像躲开毒针。但终归认识到了机关的险恶:“这个泥像机关以前没被人发现过?”
“泥像不大,能装的东西有限,机关触发一次后就只是个摆件了。”江越又按几下底部的圆圈,没有再多的毒针射出。
只听一声卡顿,泥像内部机关咬合,胖娃娃脐孔中弹射出一个细长圆管。
雁观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圆管。又想起毒液的事,近乎静止地维持手臂伸出握住圆管的动作,张张嘴有些词穷,眼里晃了神。
江越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把雁观南五指展开拿走圆管:“这里面应该装了东西,不会有毒的。”
若粘有毒液,现在也该发作了。
幸而没有毒液,不然雁观南一只手定是废了。
雁观南心有余悸地收回手,是时候学得谨慎些了。
她不愿停留,不愿等待,总念着先做了再说。人本就胆大,观战胜邪夜宴后,更是对自己的武功增了些自信,想着大不了撒腿就跑。可有些事情,沾上了就洗不掉,陷进去就出不来。
江越打开圆管,取出卷得十分紧实的丝绢纸。展开来,赫然是四个方正小字。
“阅后即焚”
阅什么?何故看了后才烧掉?为何不直接警示人不看?怎么不直接烧掉?
两人一头雾水,这破庙里没有鬼魅却有宝物?
雁观南道:“绣驿馆的人与留下字条的会是一人吗?”说着,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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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举,看清屋顶上只是梁架与斗拱。泥像内有字条,胖娃娃双手的方向说不定也是线索。
她纵身而上,蹲在一根横梁木上,燃起火折,四处查看。
“阅后即焚”,既是可以读又需毁掉的东西,想必是保存妥当藏在犄角旮旯的地方。
“横梁上可能有暗格夹层,你仔细瞧瞧。”
雁观南盯住圆柱后方的阴暗角,飞身落在木梁上。凑近火折去看,发现木缝交错,伸手探进最深处的缝隙,竟摸到一个粗布包裹。
因落了雨,粗布已经湿润润的。雁观南取出包裹飘然落地:“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
包裹打开来,是用油布扎扎实实包着的一本书:黑色封皮上竖着写有两个白色大字“毒经”,右下角写有一个小子“上”。这是上册《毒经》,书页有明显的磨损,一页书脱了根被胡乱夹在里面,边角向上翘起。
雁观南道:“你知晓这本《毒经》的来世今生吗?”
江越见她问得十分自然,将他当作了百事通,心里也很受用,温声道:“江湖之中,毒门秘籍不在少数。名为《毒经》的,唯有此上下两册。此书出自西域一位赤脚大夫之手,历经百年流传,素有天下第一毒书之名。此书不以血脉定传承,只论那人毒用得如何,用得是否合上代人的心意。”
“上一个拥有《毒经》的人名为花心蕊,江湖上称她为西域毒医。她承袭《毒经》后,大肆宣扬此事,接下不少制毒的生意。经来客口口相传,她名声大噪,富甲一方。却在十多年前销声匿迹,有人说她已《毒经》托付给后人后,便归隐山林,避世隐居。”
“今夜在这里寻到一册,看必当年是骤逢变故。”
说完,两人沉默片刻。
地图上绣出的驿馆,带有毒针的泥娃娃,写有“阅后即焚”的字条,藏在横梁间的《毒经》。如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串起这四件物?
若“驿馆”是为了引人到此处,找到《毒经》,那为何会用泥娃娃来防范他人并留下字条,告诫他人看完就烧?
恰巧,□□经》的地方在屋子的左上方。将泥娃娃面朝木门,其双手的指向正是左上方。
突然雁观南道:“《毒经》我就收下了。我正好认识一人对这些医药毒术感兴趣,拿回去给他瞧瞧。传了百年的古籍不能在那梁上淋雨。”
“所以你觉得'阅后即焚'与这本书没关系?”
雁观南“嗯”了一声,又道:“已经传了百年,也不知道有几人看过,这会儿烧了是做何用?况且藏东西的时候,还要带上一个机关泥像吗?这泥娃娃倒像原本就在这庙里。”
江越道:“你那朋友会瞧病吗?能否引我一见?”
雁观南顿时生了兴趣,道:“我不是幸灾乐祸或者什么的。你挺惜命一人,走哪儿去都要请个护卫,怎么就中了毒?偏偏你还有两颗缓解毒发之痛的药。”
江越嘴角浅笑,眼尾流出些许无奈:“自作自受。”
见他不愿往下说,雁观南也不再问。绕到弥勒大佛后,准备收拾一番便去歇息。
虽只留一夜,雁观南仍想清扫掉佛像背面的灰尘蛛网。江越移走地上的东西,突然蹲下捡起根木柴:“你说,今晚我们能见到鬼吗?”
“鬼,”雁观南抬头,“佛像地下会有鬼吗?”
“你且稍候,静观其变。”
江越拿着木棍,一处处点过佛身后背低处。忽然动作一顿,用木棍扫去沉积的蛛网,只见那是一块略微凹陷的石砖。因日久蒙灰,打眼看去与寻常墙砖别无二致。
江越使上半身的力气,用力按下,只听机扩响动,那块石砖缓缓滑开,露出一人宽窄的地道。
地道黑黝黝地不知通向何处。江越燃起火折,伸进洞口,笑道:“走吧,进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