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潜伏]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 41.Chapter 41
    李涯在受刑,痛楚是外来的,是由他自己指引的。

    双手被反绑着,眼睛蒙上了一层黑布,视觉一断,听觉和嗅觉便趁虚而入,变得格外尖利。危险在这时候竟显出几分美感来,像刀刃上反着的光,那是美妙的,是令人着迷的,尤其是过后即将迎来的结局。

    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一如初见,混合淡淡的苦涩,随着手按压在他胸膛上,缓缓摩擦着,一蓬蓬地浮入他的鼻腔里。

    她还是太心软了,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就受不住了,蓦地站起身。

    房间里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她仿佛在慢慢地踱着步,淡淡的人影在白炽灯模糊的光影间滑过,那脚步声沉重、焦躁、不安。

    他教她的是一种叫“炒排骨”的刑法,从前在青浦特训班学到的。在她的“审讯”下,他一一说起从前在青浦特训班的往事。

    那时,行动班选人标准是身体强健,胆大勇敢。他算一个,因此进了行动班

    班主任余乐醒对他的影响极深。

    他早年勤工俭学留法,后又留苏学过政治保卫工作,攻读化学与机械,特务工作,特工常识、化装、化学、通讯等课程都由他主讲。

    他很注重学生们的精神世界,经常为学生解决思想问题,精神和生活上都能和学生打成一片。

    其中,有一门行动术的课程,以及一门打入中共组织或民主党派进行特务活动的课程没有讲义,也不准学生记笔记。

    李涯对此很是感兴趣,课后也经常向他请教。余乐醒很是欣赏他这位学生,算起来,他的政治信仰不完全正统纯然,早年他是一名共产党员,“四一二”后,与组织失去了联系,许是因此产生了悲观情绪,此后在戴笠邀请下加入了复兴社。

    私交多了,他有一次对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往者不可鉴,来者犹可追。我已经不能走回头路,你不要步我后尘。”

    李涯明白他话语背后的深意,能够笃信一种信仰是幸福的,摇摆不定才是最痛苦的。

    “我在特训班学到的就是'不成功,则成仁'。活着进来,死了才能出去。”

    佛龛实则是在青浦就开始铸就的,只不过延安一行才令得他扬名。他的信仰深深根植其中,要他摆脱思想上的束缚,转换信仰,无亚于一场死亡。

    杨念蓦地站住了,她重新来到他的身边。

    李涯的脸沐浴在强烈的白炽灯光里,极优越的下颌线条萧条、冷硬,始终无动于衷。只在她触及到他胸口露出的伤口时,微微颤抖一下。

    “你难道从来没有一刻的质疑过吗?”

    杨念凑到他耳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条去望他眼里的神色,但她只看到了他微微翕动的嘴唇。

    “有过两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在金山卫战役之后,但很快一个人的出现,又使我重新坚定了信念。”

    “因为谁?”

    “因为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

    淞沪战役刚刚过去,上海已然沦陷,可租界歌舞升平,繁华依旧。

    李涯从金山卫战役中侥幸活下来后,来到法租界西门路上的一间咖啡馆门前。

    玻璃门上有个人影朝他凝视,面容消瘦、阴郁、沉重,活下来的罪咎压得他透不过起来,心头闪动着模糊的厌恶,可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脸上又换上了平淡的笑意。

    耳畔传来低低的说笑交谈声,他穿隙而过,冷风吹过耳朵,留下血淋淋的两个窟窿。

    他径直走向柜台。

    这家咖啡馆复兴社特务人员开设,专门从事掩护活动的,对过暗号,由店员引路,咯吱咯吱登上楼梯,余乐醒在包间里等着他。

    余乐醒下化名杨柳青。他先是仔仔细细上下看过李涯一遍,是他将自己的学生们送上了金山卫战场,几乎覆灭,现下看到李涯活着站在他面前,心里感到稍稍安慰,说起这次的任务——是护送一对母女去到重庆。

    “说来,孩子父亲还是我的同乡,昔日在黄埔军校也曾共事过.......”

    战场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火舌冲进冷雾,人影枪管若影若现蹿动着,他的好友、素不相识的战友、起过冲突但称不上仇敌的同窗,在爆炸的声浪中死在他身前,倒在他身后,惨白的脸、肿胀的伤口、泥泞的鲜血......

    高官的妻女?

    李涯心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冷嗤笑,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盘算下来,最安全的线路是搭外国邮轮自上海至香港,再乘船抵达由法国控制的越南海防港,乘坐滇越铁路重回中国昆明,最后搭乘飞机抵达重庆。

    虽耗时长、辗转波折,却是最为安全的一条线路。

    届时,余乐醒以杨柳青之名,会以孩子伯伯的身份,同行护送,而李涯则需要提前以锅炉工的身份潜伏在轮船上,暗地掩护。

    可真到了那一天,余乐醒领着上船的只有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十岁左右,生得很漂亮,穿着精致的蕾丝洋装,梳着两条齐整的小辫子,有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两丸水银浸在冷泉里,浓重的睫毛湿着,丝丝缕缕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巧克力,乖巧地依在余乐醒身边,由他牵着手。

    只一眼,李涯完全可以想象她过往养尊处优、千娇百宠的生活。

    时值今日,还有余乐醒和他两个特工拿命去保护她。

    后来一天傍晚,他登上甲板上,再次看见了她。

    她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望向海面,身边却不见余乐醒。

    模模糊糊的记忆闪烁在眼前。是金山卫废墟里的一位母亲,早已死去多时,但她的胳膊弯曲着,尽可能地护着身下的孩子,仿佛自己的身体是铜墙铁壁,能抵御子弹似的。

    他翻开她的尸体,身下的孩子已经没了气息,灰白的脸上眼睛紧紧阖着。

    刹那间,女童的脸和废墟里那具孩童灰白的尸体重合,都蒙上一层死亡的阴影。

    他的心底蓦地涌上一层掺杂着敌意的恐惧。

    这里是公海,在轮船上,一个人的消失,太容易太简单,四下无人,只需要轻轻一推......

    任务失败,迎接他的是什么?

    被追责?被枪毙?

    无关痛痒。

    他本就该死在金山卫。

    海面上寒风吹拂,像有只哀哀哭泣的狗,在他心间呼啸。

    手即将触及到她肩膀之时,那女孩转过身来。

    她的眼里汪着一层水做的壳,需很小心很小心地用眼睛含着,才能使之不至于破碎。但积蓄到一定程度,是无法控制的,那泪珠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她无声地哭泣,伏在寒风里,耸动着双肩,用风声护卫着自己哭泣的秘密,一个不想叫外人知晓的秘密。

    李涯微微怔住,胸口的没好透的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疼。

    她看到他,不由瞪大眼睛,立马用袖子使劲擦擦脸颊,满脸通红,声音抽抽噎噎的。

    “我没哭,是风太大了。”

    李涯默然不语,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她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忽然将那颗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巧克力递给他。

    他做了伪装,脸上灰扑扑的,满是黑灰,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寒飕飕地暴露在她纯真的目光下,打了个冷颤,没有去接,只恍恍惚惚道:“这巧克力对你来说很珍贵吧。”

    “但你吃了它,你的心里一定会好过一点。”

    “我看起来很难过吗?”

    “你的眼睛在流泪。”

    他又是一怔。

    “作为交换,你要帮我保守秘密。”

    “什么秘密?”

    “我哭的秘密。”

    他接过那颗巧克力,说道:“那你也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什么秘密?”

    “我流泪的秘密。”

    她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伸出小指头拉了拉勾,彼此做了保证。

    在她的目光下,他慢慢剥开浅金色糖纸,吃下那颗巧克力,被她攥在掌心里太久了,有些化了,暖而甜,他的心静了下来,可又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她托着下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这颗糖是我临行前妈妈给我的......我一直不舍得吃.....没关系。她还会再给我的。”

    李涯牵起她的手,把她送回船舱,余乐醒正在到处寻找她。两人视线对上,只当互不相识。

    余乐醒谢过他,领着她回到房间,哄她睡觉。临睡前,余乐醒哄她喝了一杯牛奶。

    女孩仰着头,唇上糊着一层牛奶胡子,小心翼翼地问:“杨伯伯,我还能见到爸爸妈妈吗?”

    “当然了。你的祖父母还有姑姑都在重庆等着你呢!过段时间,你爸爸妈妈就会到重庆见你了。”余乐醒替她擦了擦嘴巴,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不能再偷偷跑了。这太危险了。”

    李涯站在门口,抱着手臂,默默听着这一切。

    余乐醒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亲身经历战争的人心智上总会产生变化,昔日北伐战争,他在叶挺独立团担任政治指导员,极擅长做思想工作。

    他主动找到李涯,仿若聊天似的袒露出些许信息。

    “她的父亲潜伏在沦陷区,她的母亲这次本来要带着她一起去重庆的,但出了意外,最后选择留在沦陷区掩护她父亲。拖家带口的男人总比一个单身男人。他们每一秒都在拿命来赌。如果他们都遭遇不测,那她就是革命孤儿。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好好地照顾她。”

    “就这样,我一路护送着她去到重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此后,我们也没有再见过。”

    “那确实给予了我深深的触动。我想着如果有一天,能有这样一个中国,能让这个小女孩不用和她的父母分离......”

    李涯感到她的脸颊重重一颤,接着离开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投注在他的脸上。

    “能让像她一样的孩子不再因为战争和父母分离。孩子们都能过上好日子,那该有多好......”

    “我的信仰有了具体的形状,更加坚定了。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信仰也可以存在于暗处,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感谢,但那又如何?”

    “你当时就该把她推下去。”

    杨念忽然一反常态,恶狠狠地说道。

    刹那间,迷惑、痛苦、仇恨涨潮似的袭上心头。她骤然失去支撑,头颅无力地垂在他的肩膀上。

    冥冥之中,原来在某个秘密的角落里,她也是维持他纯粹意志的最大推手。

    原来早在多年之前,他们就曾相遇过,只是不曾记住对方,也未曾设想过多年后会和这样一个擦肩而过,连面孔都未记住的人产生如此深的纠葛。

    他们从不是两条直线,不会永远平行,也不会只相交一次,或许,他们是两条曲线,会不断纠缠交织,无理可喻,至死不渝。

    这种复杂的情绪冰冻住她的心,或许仅仅维持了几秒,或许是一刻钟,直至在他重新开口的那一秒解封了。

    “还好我没那么做。”

    他轻轻摇头,只把这当作是她赌气的话语,全然没有想到当年那个流泪思念父母的女孩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他会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

    略略沉默一瞬后,他又道,

    “那样我真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而你也一定会在心底唾弃我。”

    李涯了解杨念,她有着自己的爱憎,从不受外人影响。

    “那第二次呢?”

    杨念再次追问。

    “那是发生在延安的时候的事了。”

    去到重庆后,余乐醒接到戴笠指令去湖南筹备临澧特训班。

    临行前,他将他介绍给了吴敬中。自古以来,师生关系总是极强的政治纽带。

    上行下效,委员长以黄埔起家,戴笠大办特训班。余乐醒深得特训班学生的爱戴,戴笠忌惮余乐醒,委员长后来忌惮他,未尝不是缘于此。

    再后来,余乐醒受令前往河内汪精卫失败,戴笠借此藉口将他投入牢狱。

    他执行过几次任务后,受到吴敬中重用,接到秘密指令,前往延安潜伏下来。

    想要抗击,必须融入。

    他怀着为党国消除一切阻碍的目标潜入延安。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必须比□□更像□□。从格格不入到如鱼得水。

    面具戴久了,有时候自己都分辨不清起来。

    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晚上,在他重新成为李涯的夜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感到自己变得脆弱起来,仿佛是一个被放逐的幽灵,静候着吞噬一切的黑暗来临。

    但每当这时,从前支撑住他的信仰又如潮涌般出现,捋平了他所有消极的负面情绪。

    一切都是极其清楚的了,他的精神意志抵抗住了消沉与迷惘。

    再也没有辩驳的需要。

    太阳晒在他的脸上,热辣辣的。第二天的清晨如期来临,他又变成了二保小的自然科老师冯剑。

    学生们欢声笑语重新将他包裹住,李涯的目光从他们稚嫩笑脸上移开,抬眼望去。

    天空高渺,澄清明丽,延安的八月正值雨季,这一天却恰好是个晴天,但空气依旧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远处山脊裸露,沟沟壑壑,窑洞依山开凿,满目黄土,只覆盖着一些稀稀落落的绿色植被,大多是杨树、柳树、榆树......在这里,只有耐得住苦寒的树木才能扎根生长。

    夏风吹拂,杨树叶发出哗哗的醉人声响,有隼鹰在空中飞翔。

    李涯望着入了神,他将灵魂嵌入了这只红隼的躯体中,或高空盘旋,或静立俯瞰,黄土高坡一览无遗,黄色荒凉连绵不断。雨季的雨水再多,土地也留不住,始终干涸贫瘠。但四季和风雪却是流动,人也是流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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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每天都有人不远万里,突破重重关卡,从国统区、沦落区、乃至海外奔赴而来。连冯剑也是这么来到的延安。

    淡淡的影子在他脚边跃动。

    有孩子扯住了他的袖口。

    “冯老师,我们胜利了!”

    “......什么?”

    他的声音混在一片嘈杂声中,李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们把小日本鬼子打跑了!”

    他怔住。

    广播中嘹亮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回荡在学校中,回荡在整个黄土高原。所有听到的人都欢呼着、拥抱着、流泪着。

    “......全中国的同胞们,今天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我们人民的军队马上要去解除敌人的武装,去恢复交通和城镇,坚决大胆、迅速向前进。谁敢阻挡,就把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迟来的喜讯终于殷殷动地而来,如雷鸣般振动了全中国。

    他流着泪笑了。

    满目的荒凉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山的那一边还是山。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于他来说,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成功地瞒过了延安的所有人。

    从那时起,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离他的生活远去,只剩了信仰和党国。

    那一刻,李涯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可怕,倒不是因为他的信仰动摇了,而是他发现自己是发自本心地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那一刻,他们的喜悦是共通的。

    “可这不正证明我们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人,都同样热爱着这个国家,仇恨着那些来侵略我们的人?难道一定要兵刃相向?”

    杨念感到自己吐出的鼻息越来越冰凉,也越来越渺茫,揪住这一点点希望不放,一只手沉重地按在他的左胸的枪痕上,重重跃动的心跳声是无限中凄凉中的一点安慰。

    “一个国家难道会有两个统治者?你赞同他们的理念,同情底层民众,可那难道现实吗?我在延安见过许多人。他们比你还要狂热,比你更坚信口口口,可终归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们口口声声喊着那些口号,可他们真的懂那是什么意思吗?不过是被他们许诺的蝇头小利所迷了眼。谁能没有私心?纵然开创者初心不改,那么他们的后代呢?攥取革命胜利果实的,永远是他们。不论谁胜利,都是这个结局。”

    他想,她很年轻,对生活、世界充满理想主义,因此很容易被口口宣传的所蛊惑。可那都是不切实际的。

    扪心自问,对于那些宁死不屈的口口,他心里未尝不怀有敬重之情,但只可惜他们立场相悖,他唯一所需要做的,就是逮捕他们。

    “有些工作是不可避免的,总要有人来做的。我做总好过你来做。口口口手上就没有沾过血?他们只不过比我们更会做群众工作罢了。”

    “等到党国胜利......那时的日子值得我们好好去过,我就不用再干这些事了。念念 ,我答应你,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放下一切,陪你去到任何一个你相去的地方。”

    “可那如果胜利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呢?”

    “如果胜利很遥远,远在你我死亡以后,那么信仰是唯一能够自始自终贯穿一切的意识。”

    他下颌微微颤抖着,蒙着布条的缘故,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可以肯定,里头一定闪烁着自信狂热的亮光,因为从他的声音中,她感到了一种愉快的悲哀。

    杨念解开他眼前的布条以及手上的麻绳,失了力气般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阖上眼,蜷缩起身体。太阳穴处神经一跃一跃的,胀疼至极。一旦所有都暴露无遗,脚下就似打开了深渊。

    明明受刑的是他,但痛苦的却是两个人。

    李涯从身后搂住她,紧紧地,仿佛要将阻隔在两人之间空气都尽数挤掉,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他从身后注视着她的侧脸,灯光透过蕾丝纱罩粼粼然地贴在她的额角,睫毛很浓,眼睑底下的那片阴影不住震颤着,如折翅欲飞的蝴蝶。她将牙齿咬的格格响,仿佛很冷。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呼吸随着空气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

    “念念,你现在已经彻底看清了我,可是为什么不再看我一眼?”

    缓缓地,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她挣扎着缓缓起来,转身,注视着他,凄然地问:

    “就算我看着你,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她已经彻底明白,站在她面前的不仅仅是她的爱人,更是一个长期从事秘密工作,跟死人打交道的缜密特工。

    这样一个职业,不,已经不仅仅是职业。

    倘若职业特工仅靠金钱维持工作,而他则是完全出自信仰,长期处于一个又一个阴谋以及你死我活的隐蔽斗争之中,日积月累,潜移默化,身心都遭到了重创,难道还能正常地生活?

    强迫他改变赖以维系生命的信仰,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屋内,挂钟滴答滴答响着,除此以外,阒然无声。人影惨淡地照在墙壁上,幢幢闪动着,仿佛两个被困囿在屋里的古老魂魄,只能在这方寸之地不停游荡着。

    李涯看起来倒还算镇定,彼此的公寓都有对方居住的痕迹,桌上摆着他新买的刮胡刀片,就近取来,交至她手中。

    刹那间,寒光四溢,冷彻透骨。

    薄而锋利的刀片捏在指间,稍有不慎,就会割破皮肉,割到骨头上。

    注视间,她嗅到了空气里无穷无尽的血腥气,被那冰凉的触觉冻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光凝在她的脸上,口吻柔和平淡。

    “或者你干脆杀了我,那一切就尘埃落定,就能结束一切,结束你的痛苦。”

    杨念闻言惶骇异常,视线焦点集中到他脸上。

    他的脸颊挨得极近,神情一如既往,但她莫名觉得很触目,端正的轮廓晦暗不明,眼角微微下垂,端的是一副清白无辜的神情,但在这样特定的凝视里,他显得格外深沉凝滞,很伶仃的模样。

    “我不想!我不要!”杨念不由退缩,恍惚地低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我逼着你杀了我,你心里难道会好受吗?”她捶打着他的胸脯,“我恨你。我恨你。”

    刮胡刀片,叮铃一声脆响,像一颗普普通通的小石子儿,滚过地板,彻底消失不见了。

    “支配是权力,我从未从中得到过快乐。”

    但倘若权力的本质是使人受苦,而她则是唯一能够使他受苦的人,李涯重新抱住她,凑在她耳边徐徐说道,

    “念念,不要仇恨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着你。那群□□离你那么远,我离你这么近,何必舍近求远?我们都是彼此自由意识的选择。想想我,再想想看你的母亲......”

    蓦地静了下来。

    杨念抬头望向李涯。

    他的眼里为她展示着另一个幽幽的世界。

    他的过去一览无余,他的余生邀她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