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没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新住所,一间顶楼的公寓,就在李涯家附近。
为了避免麻烦,依旧用的是苏念的身份。
保密局的那份工作彻底泡了汤,不过她的积蓄足够支撑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不至于立刻陷入窘迫。。
李涯倒是劝她住在他那里,杨念拒绝了。她有着自己的坚持,还是自食其力更加心安理得。
她收拾着屋子,桌上堆着一堆摺叠起来的报纸,是预备留着一会儿擦玻璃窗的 。蓦地,她的视线被那版本吸引住了。
她攥起那份报纸,铅字排得又粗又黑,上面赫然刊印着一行大字标题:
「侵华战犯岗村宁次被秘密聘为国防部高级军事顾问」
看了许久之后,特意留存好这份报纸。
公寓顶上附带着有个荒废依旧天台。她拉开生锈的门,白影霍然掠过,她闪身避开,一群海鸥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向天际。
这让她想起了两次来到的天津的情景,总有它们的身影。在她心中,它们仿佛成了这座的城市的一种符号。相较之下,她仿佛只是个来去匆匆的路人。
天台正中间,一张孤零零的藤椅,落着厚重的灰尘。墙壁上攀附着紫藤,新枝压着旧藤,野蛮肆意生长着。白漆阑干被雨水泡久了,鼓起一个个小泡。按下去,白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她正望着指腹上沾着的那一点白漆,余光忽然被楼底巷子里两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前面走着的是许久未见的翠平,她的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个瘦弱的身影,衣衫破旧,打了很多补丁。
仔细望去,正是那日在饭馆趁乱偷走她手链的少年。
他的眼睛正盯着翠平的皮包。
杨念匆匆赶下楼。巷子里的追逐没有持续太久。那少年刚得了手,躲在一旁翻着皮包里头的钱。她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指节陷进他细瘦的腕骨里。
“苏念!”
翠平追上来,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她刚送走晚秋不久,心里总觉得空着一块,始料未及苏念重新回到了天津,这惊喜之情瞬间冲淡了分别的惆怅。
杨念把皮包递还给翠平:“翠平姐,你瞧瞧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少年在她手里扭动着,嘴里含混地叫疼。巷口已经有路人停下来看了,远处隐约有巡警的身影。
杨念始终没松手,被偷那条手链是她母亲送给她的,对于她来说异常珍贵。
“我的手链呢?”她问。
“什么手链?”
“那天在饭店,你偷的。你快还给我,不然我就把你交给警察。”
少年冷冷别过脸去,一张脸涨得通红,流露出屈辱的神色,尽力不去看她的脸。远处,警察仿佛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他终于挤出一句:“我已经抵到当铺里去了。”
“哪家?”
他匆匆报了个地址,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怕被人听见。
翠平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越翻越急,指尖发白,上前揪住少年质问。
“毛笔?我的毛笔呢?”
“翠平姐?什么毛笔?”
“我可没拿你的毛笔。我要毛笔干什么?”少年挣扎着,声音尖利起来,“快放开我!”
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看翠平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少年脏兮兮的脸,忍不住上前劝道:“这位太太,你人没受伤就好。”他的语气温和,目光带着劝解的意味。
翠平望着他的眼睛,渐渐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说道:“应该是我刚才追的时候落在地上了。没事,我再去买一支就好了。”
杨念看了她一眼,翠平的目光垂落着,有些心神不定。她慢慢松开了手,少年立刻从她手里滑出去,退了两步,转身跑走了。
没有热闹可看,人群渐渐散去。
翠平终于恢复了以往爽朗的模样,两人聊起来。从她口中,杨念这才知晓有关她结婚的谣言原来是出自周朴庵。
就在她回南京的不久后,周仆庵就宣称收了她寄来的辞呈。风声传出,人言籍籍。周仆庵又补充道,苏念回南京后,经家中长辈介绍,与一位家底丰厚的银行业青年才俊相了亲,相处后颇为投契,预备年后完婚。婚后打算长居南京,因而特地递上辞呈。
当时,有人听后扼腕叹息,保密局人才济济,竟无一人博得苏小姐的青睐。
知悉李涯和她关系的,如崔时等人,对此一概讳莫如深。
尤其是在从东北回来后,李涯把自己钉在了工作上,简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明明得了南京那边的器重,被委以重任,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但他却平静得反常,行事透着一股子孤绝。
底下行动队的队员们暗地里叫苦不迭。
两人又约着改天好好聚一聚。
隔日临近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杨念走在街上,没带伞,正想着要不要就近找个地方避一避,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小姐?”
她转头。许昭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正在避雨,头发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朝杨念招了招手。
杨念穿过马路跑过去,两个人挤在同一处屋檐下。两人刚打了招呼,雨势突地变大,地上漫起茫茫白雾。
许昭踌躇道:“这次见你感觉你变了许多。”
杨念正捋着湿发,微笑道:“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一桩心事。”
自从与妈妈彻底说开心事后,她就觉得心境浑然一清,摒弃了许多忧虑。
“真为你高兴。对了,告诉你一桩喜事。倾如就要跟佑良结婚了。她本来还遗憾你不能来,现在你回来了,她一定开心极了。”
“真的吗?太好了!”杨念露出笑意,由衷为他们高兴,“我要为她们准备结婚礼物。”
许昭摇摇头:“不用准备礼物,你人到了,她就很高兴了。”他的目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温和,“还有......”他冲她伸出手,望着她微微一笑,“很高兴能再次在天津见到你。”
杨念伸手回握住他的手。
刹那间,白光耀眼,一道光柱猛地同两人打了个擦面。两人一同齐齐望去。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远光灯照亮了雨丝倾斜的轨迹,亮了一瞬后又灭了。清脆的一声响,车门打开,一顶黑伞从里头弹出。
一个身穿黑色中山服的男人从里迈了出来。
车门重新阖上。
仿若受到震动,一旁洋槐树簌簌落下花朵,落在光亮的伞面上。
他撑伞徐行而来,踏上一层矮阶,黑伞微微上扬,白色花瓣滑落,露出了一直被遮挡住的面容,他开口道:“念念,雨下大了,我来接你。”
许昭瞬间认出了他。
李涯,保密局行动队队长。
他看着他,而他也在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在私底下已经打过许多次交道,以一种不怎么愉快的形式。他心存警惕,却也讶然他和苏念之间仿佛关系很密切的模样。
李涯露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开口道:“这位先生,你是念念的朋友?我送你一程吧。”
“多谢你的好意。”许昭口吻依旧温和,但很坚决,“我们并不同路。”
“那真是可惜了。”
仿佛听出了什么,杨念没有勉强,只是坚持着将伞留给许昭,同他道别,上了车。回到公寓,洗了澡,杨念披散着长发出来,眼睫和面颊都湿漉漉的,泛着法兰绒般温润的光泽。
李涯手插袴袋,正环视着公寓,眼光无意中略过摆在桌上的那份报纸,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迎上前去,接过毛巾替她擦拭着湿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在她背后低声道:“许昭是名单上的人,不要和他们再接触了。”
杨念转身,从他手里夺过毛巾。
“我交朋友看重的只是他这个人本身,与他的身份无关。”她盯着他,接着又说,“我选爱人也同样,难道还看重他的身份与年龄吗?”
李涯一怔,神情有些微妙,既想反驳前半句,却又回味后半句,最终只是道:“念念,你嫌弃我年纪大吗?在外人眼里,就譬如你的那位朋友,我们是不相配的。”
“如果我真的在意,就不会同你在一起了。顾着别人的眼光活着,那一定不幸福的。我管不了别人的看法,只知晓自己的心意,只在乎你的回应。”
“没有你,我的感情生活是贫瘠的。只是爱人?”李涯低垂眼帘,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淡淡地笑,“这个称呼太延安了,不适合在天津用。”
她注视着他,认真道:“我倒是喜欢这个词的浓度和厚度。妻子?太太?我们中国人仿佛总是羞耻于说爱,妻子和太太却是可以一个又一个地娶,传宗接代就是一个极好的名目。仅仅一个用语罢了,何必闻风丧胆。”
“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一个用语是造成不了什么危害,但是人可以。情感上的攻陷,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听起来你似乎深有体会。他们对你用过?”
李涯定定地看瞧着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避重就轻:“是余则成。你或许不知道,军调会那个共方女代表左蓝是他从前在重庆时的女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念念,离他们远点吧。”
杨念微微怔住。
军调共方女代表。
左蓝。
仅仅一瞬间,那些从前的片段历历在目,像透过了显微镜片似的投射进眼里。
她望着她,忽然很温和地笑了。
“你是念念。我怎么会杀你?”
“杨立青,你的叔叔。我们在延安结的婚。”
“那个《自由天津广播》记者和他长得太像了。”她垂眼,神色复杂,“那个记者……是你们天津站机要室主任吧?叫余则成?”
“他倒是现在一直还在给我寄信寄钱,钱我收下了,信没理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实在不敢再和那种身份的人牵扯上关系。差点没命回上海!说起来,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家老马是□□......他当时在偷偷查站长贪污的事。小荣,你是哥哥,跟阿妹抢什么?”
有两个孩子在争夺玩具,她眼睛赶紧追过去,
“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哎!”
眼见那厢边愈演愈烈,她煞住话头,赶紧上去分开两个孩子,
“好好地一起玩。不然,都不要玩了。”
“我的毛笔......”她慌慌张张地翻着皮包,“我的毛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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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太太,你人没受伤就好......”
左蓝对她有所隐瞒。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左蓝给她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她是个有信念且极为坦然的人。为什么刻意掩饰?除非涉及......她在替余则成掩饰。余则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时恰逢峨眉峰现影,情报机密频频泄露,上峰追究下来,必须有人担责。
可涉及军调密探布防,无关人员根本无法接触,只有天津站高层知晓。
吴敬中、陆桥山、马奎、余则成......
保密局内部并非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马奎查吴敬中贪污,与陆桥山争夺副站长之位,这两人必置他于死地不可。
对于共方来说,峨眉峰这样重要位置的暗探,他们定然慎之又慎,再怎么也要保住他。
那就只有推出个替死鬼来......
如果马奎是□□,左蓝怎么会杀他?他怎么会试图杀左蓝?对啊!对啊!她当时怎么没有想到。
是谁看似置身事外?是谁坐收渔翁之利?
只剩下……
“念念。”
他关切地唤了她一眼。
目光朦胧地扫过李涯的脸,杨念的心脏急速跳跃起来,忍不住剧烈颤了下。
一个崭新的天地轰隆一声就此展开了。事实已经摆在她的面前,毋庸置疑。
也是,能让左蓝、翠平,还有晚秋同时爱上的男人,私底下绝不可能德行不堪。
李涯握住她的手臂,似乎感受到了指下皮肤在细微颤栗着。仔细觑着她脸上神情,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
他垂下眼睫,颊上落上阴影,掩住淡淡的失望。连撒谎都不会。还只是个小姑娘。他们怎么能哄着把你推上这条死路。真是可恨,可恨。
头顶间灯光闪烁流动,墙壁上人影纷乱离合。玻璃窗上映出点点橘色光亮,被雨水冲刷成了模糊的光晕,是笼罩在她们头顶的灯光,亦是万家灯火。这一刻,时间是静默的
“如果我是听劝的人,就不会来天津找你了。”
“你是来到了我身边,可有时候......我真感觉你离我很远。”
“李涯,你同我走吧!”杨念拖住他的手掌,目光恳切道,“忘记你的信仰,同我离开天津,去到任何一个地方。我们都不再想这些,我们不会再有思想之争。”
她知道他这个人倔得很,信念坚定,难以攻破,简直到了冥顽不化的地步,绝对自信又不够世故圆滑,因而回到天津站之后屡屡受挫。
他的性格注定了他的走向,不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不像她的父亲,再怎么样都会想着她的母亲,想着她,考虑到整个家。
她其实并不奢求彻底改变他的信仰,只寄希望他不再涉足泥沼。
杨念将脸颊栖在他的一只胳膊上,脸上有苍白的担忧。
李涯垂眼,他的身体因为她而徐徐变暖,夜晚的灯光使这一切都惝恍迷离,他瞧了她半晌,阖上眼睛,轻轻推开她的肩膀:“对不起,念念。我不能。”
杨念望了一眼摆在身旁的报纸,深深凝望着他,失望道:“他们聘请岗村宁次这样的战犯作为国防部高级军事顾问,你也一点都不在意吗?”
你的党国早在死在了多年之前,你却仍在废墟里翻尸倒骸地寻找着什么?
是那被遗留在金山卫的灵魂?
她感觉他被一团拖曳着死影紧紧拖住了,心中一阵痛楚袭来。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成为我们的座上宾的。”李涯语气里透着冷冷的自嘲,“但从本质上来讲,这不是我考虑的范围,我要做的只是执行任务。”
霎时间,沉默笼罩了整间屋子,时间仿若凝固了。
杨念情愿面对的是争吵,而非这可怕的沉默,仿若和一切的事物都切断了联系,她无法判断他心结所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分歧,且谁也不隐瞒着谁。
往好处想,他们对彼此一览无余。
往坏处呢?他们在思想上争锋相对,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同床异梦。
“执行任务?你会在这里安装了窃听设备吗?我今天才刚见到许昭,你就赶来了。”杨念忽而环视一周,总结扼要,“盯梢、监视、窃听、审讯、建立情报网络,所有人的行动都在你的掌控中,包括我,你感受到支配的快乐吗?”
李涯忽而轻轻笑了声,意味深长。
“你想知道吗?”
仿若山间暮色倾覆,那极宽的肩膀朝她俯压下来,杨念朝后仰去,不得不伸手扶住他隆起肩胛骨,才勉强稳住身体。她睁大眼睛,蹙额凝望,他的目光警惕、冰冷、忧郁,于晦暗的夜色里是一道澄清的光。
杨念短暂地分神一瞬。
李涯单手捧住她的侧腰,捉住她的右手推向自己咽喉处。
“你做什么?”
杨念尽力维持着冷静的语调。
掌心下,那血液快速流动的赫赫声通过骨与肉的连接震动着她的鼓膜,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整个人也变得轻飘飘的。她的裙摆震颤着拂过他的大腿,他凝注着她的眼。
“念念,你也可以来审讯我。”
他平静地说,脸上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