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一下新写法,友情提示:本章三条时间线并行~】
吴公馆,
麻将桌刚歇下来,棕呢台面上还摆着零零散散的麻将牌。翠平今天手气不错,赢了几圈。但后几把的时候,梅姐明显心不在焉,翠平瞧出她心里装着事,便放慢了出牌的速度,半推半就地散了牌局。
佣人收拾牌桌的功夫,梅姐将她留下说话。
自从马太太回上海,陆太太去南京,保密局中高层的太太就只剩下了两人。她们原本就脾气相投,现在更是无话不谈了。
梅姐斜斜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她近来身体不大好,说是上火,为此请了医生来看,总是隔三岔五地喝中药。翠平知道她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通货膨胀的缘故忙着兑换金条。
这时,绸儿端上药,翠平顺手接过,心不在焉地拿勺子搅了搅,深褐色的药汤在碗里打着转。她心底仍记挂着那晚余则成对她说的话。
翠平舀起一勺送到梅姐唇边,说:“梅姐,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梅姐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用手帕擦擦嘴角,开口道:“苏小姐回天津了。”
瓷勺刮过碗底,叮的一声,翠平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之前保密局里的翻译。你们的关系很好。”梅姐惊讶地问,“怎么?你还不知道?”
翠平回过神:“哦苏念啊......我知道她回来了。前几天我们才见过。”说罢,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急问道,“她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梅姐叹了口气,“听说她家里给她安排了亲事,她不乐意,偷偷跑回了天津。也不知道她家里人现在是什么态度……反正,是铁了心跟李涯了。”她停了停,侧过头来看翠平,“你什么时候见着她的?”
翠平沉默了一下,随即回道:“我买东西的时候,被人偷了钱包。正好在街上遇见了她。”
“钱包!”灯光下,余则成举起毛笔,皱眉,强压着气,“为了一个钱包,你居然能把任务忘了。这也就是罗掌柜捡到了,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怎么办?”
翠平垂着头,手指沿着裤缝慢慢滑下去,揪住:“我错了......以后改。”
余则成瞧她心不在焉似的,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老想着包里那两珠子。”翠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家里没钱了,我想到坤宝行换点钱回来。”
“没钱你跟我说啊?”
“你那么忙,多说一句话就好像我要勾搭你似的,冷冰冰的。我碰够钉子了,我不想说。”翠平说着说着便觉心酸起来,往旁边沙发上一坐,满腹怨气,“卖两颗珠子就什么都有了。”
“怎么会这么想,不是我冷冰冰的,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了。”余则成单手摘下眼镜,垂首扶额,“白天在保密局跟所有人演戏,太累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光想一个人静静......”他抬起头来,看了翠平一眼,“我听说,今天苏念也在场,她神色有没有不对劲的。”
“没有啊,还是她帮我逮住的小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翠平说,“你不要因为她接触的人多,就认为她有问题。都是那群男人追的她,她躲还来不及,也就和李涯处了对象。说起来,到现在也没听李涯说过结婚的事情,他是不是不想负责?你不要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产生偏见,就认为她是别人派来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人什么来着?”
余则成叹了口气:“人不可貌相?”
“对,人不可貌相。”
“苏小姐看着冷冰冰的,听我家老吴说,当初在局里,那是谁也看不到她一张笑脸的。追她的人也不少啊!她怎么就栽在这李涯身上了?正儿八经的结了婚,也就算了。现在这算什么?她就这样跟着李涯,没名没份的。”梅姐忍不住说。
“你这可说错了。翠平,你怎么知道是李涯不愿意给她名分,而不是苏念不愿意跟他结婚。况且,这次回天津,可是她自己的选择。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讲究两厢情愿的。李涯逼不了她,我逼不了她,谁也逼不了她。”余则成反驳道。
翠平忍不住替苏念抱不平:“你怎么老跟她一小姑娘过不去。我知道你怀疑她是党通局的,可这么久以来,她做了什么坏事?你得拿出证据啊。”她伸手指指楼下,“你瞧瞧,她跟那姓谢的是一条路数的人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光线透入。谢若林枕着一只绯红软绸枕头,大剌剌躺在沙发上,单腿支起,手执烟枪,吞云吐雾着,迷蒙的眼睛对准来人:“你一个人啊?”
余则成慢慢朝他走近:“你还希望有谁?”
谢若林的头颅仿佛很是沉重,轻轻朝他方向一点,随即往后别去,不受控制地重重折倒在枕头上,他睁着一双半阖的眼睛,问:“我老婆呢?”
“我给你看管老婆?”余则成镜片后的眼睛风平浪静,反问道,“你这是又有新嗜好了?”
“玩玩。”谢若林将手里烟枪搁下,对着身后墙壁指指,声音无精打采的,跟他整个人一样,“那家伙是真的不见了......你太太也说没见着。”
墙壁上仍旧悬挂着一张晚秋出嫁前的相片,身着洋裙,双手虚虚攥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马尾,对准镜头,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
余则成顺势坐下:“小媳妇耍性子。不定跑到哪里去玩了。”
“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这......绿帽子......早就已经让人戴上了。”谢若林歪着脑袋,突地盯向余则成,问道,“是吧?”
“决定权在她手里,别人只是配合。”
“就算是苏念自己决定回到天津的,但那李涯不眼巴巴地就贴上来了?他比苏念大上这么多,苏念能玩的过他?这个李涯可是鬼得很,谁知道他心里存着什么坏心思?”翠平又恨恨补充道。
“你就不想知道......李队长之前离开天津......是去执行......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无线电里响着一曲靡靡之音,墙壁上相片里的晚秋依旧在笑,桌几上玻璃烟灯火光跃动着,谢若林的眼睛在雾腾腾的大烟里重新眯了起来。他露出个褪了色的笑容,结结巴巴道,
“我可是听说了......他最近派人跟踪你。”
余则成揉揉眉心,极为疲惫,又道:“党通局又不都是谢若林那样的唯金钱至上者。李涯出去执行一趟任务回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私底下跟着了魔似的。我看他不像你说的那样,对苏念一点感情都没有。当初结婚的消息传来,档案室的那个孙国栋......对,就你之前见过的那个!他那段时间里整天失魂落魄的。我总觉得这个苏念身份不简单。她这次回来,说不准就得搅出个大事来。我想想......”
“梅姐,你说会不会出事啊?”翠平心神不定。
梅姐瞅着她:“能出什么事?真等苏小姐心灰意冷了,或者有更好的选择,就一走了之。左右没结婚。就是他们那种新派人的做法,叫什么......同居不结婚。就是这么说的。李涯从延安回来的,心思习惯藏得深,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又在想什么?又不跟我说。你总把事情藏在肚子里。跟左蓝在一起,你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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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平终于忍不住了,正面朝着他,发出质疑,“你肯定会把你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能帮你分担一点,对不对?”
余则成没有预料到她突然发难,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脱去了镜片的掩饰,他显得有些无措。
“我是没她称心。”翠平望着他,充斥着失望,悻悻道,“但如果你跟我说,我也能为你分担一点。你就是不相信我。”
“你相不相信年前他们肯定是吵架了,所以后来才传出苏小姐结婚的音讯来。李涯赶着去南京述职,肯定顺便哄好了她。”
翠平想起苏念离开天津前有一段日子确实是为情愁苦的模样,她当时还和晚秋一道安慰她,只是未预料梅姐如此老辣,一猜一个准,含糊道:“苏念面冷心热,李涯一道歉,她就心软。”
梅姐闻言倒是吃了一惊:“李涯那种人私底下还会道歉?”
“我错了。”余则成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双手交握,垂头真诚道,“我接受你的批评。”未听见回应,他又去寻她的眼睛。
翠平依旧垂眸不语,胸前起伏不定,仍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片刻,她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吧,坐下。”
“你错一次,我错一次,咋们俩扯平了。不生气了,好吗?”
余则成扭开笔管,从中抽出卷着的小纸条。
翠平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轻声道:“我的错误更严重。”
“既然犯了错,他肯定要道歉。”
翠平虽然不清楚两人吵架的原因,但心觉问题全系李涯身上。
梅姐大开眼界:“李涯那个人又清高又好斗,真难想象他道歉的样子。”
难怪他笼络住了苏小姐。
说来,这李涯也不是个风度翩翩的浪子,年纪一大把倒是会哄女人。
也许,能干这一行的人都是欺骗性极强的人。
梅姐回过神来,看见翠平在发着呆,碗都空了,还在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翠平,你今天怎么恍恍惚惚的?”
翠平望着她,犹犹豫豫道:“这年头,钱越来越不值钱了。我琢磨着把手头的钱换成金条。梅姐,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门道?”
梅姐朝她挤挤眼,隐秘地笑了笑:“那你去找苏小姐啊。”
翠平把空碗搁在桌上,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梅姐在碟子里拣了颗蜜饯:“她现在在太古洋行里做事。”塞进嘴里,咕哝一声,“怎么说她也是我们保密局出来的,而且她和李涯又是那种关系......算自己人,办事可靠。”说着说着,她嗓音蓦地低了下来,朝翠平凑近,“前两天,我刚通过她的关系换了一批黄金......”
翠平侧耳听着,目光发怔,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绸儿正在拉窗帘,棕褐色厚呢窗帘间露出一道缝隙。她看见了蔚蓝色的天空,昏沉沉的阳光里透过玻璃窗映入眼里,刺目得很,一片雪白。
雪白的灯光下,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余则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对着翠平娓娓道来:
“有一个叫钱思明得人,是个教授。五年前,为了参加抗战,专门从美国回来。保密局现在正在严密监视他。□□下令让他限期迁居到台湾。他不想走,想留下来。他现在刚被人从沈阳护送到天津,然后用飞机运到台湾。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救出来,护送到根据地。”
他取出一支火柴,擦亮,将纸条在烟灰缸里烧成灰烬。
“另外,有一桩事情,我要告诉你,就是刚才我在想的。关于苏念,”
余则成顿了顿,郑重地说,
“我想试探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