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里已经忘记自己回了句什么,只记得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提子笑着边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边简单说了几句今天做的事。
回来时还浸湿了毛巾,帮她细细擦拭干净了脸上的灰尘。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
最近这周白里的生活很充实。
各方面都在正轨上:
她在医馆已经能独当一面,哪怕陈伯三五天不来都不会有影响;
蓝信一照旧每日来拿药,偶尔闲聊间也会提及连大佬都说药饮效果不错;
四仔每周来时,也会顺道看下她最近的进展,耐心解答几个问题;
梁俊义照旧隔三差五地来医馆报道,但不再用蹩脚的病症当做借口。
生活中的一切都平静而祥和。
也可能是有了钱的缘故,白里不再时时刻刻地逼迫着自己连轴转,偶尔也会跟陈伯请个假,在福盛楼睡个懒觉。
除了有一件事,令她稍微有些苦恼。
提子最近黏人的程度几乎是直线式上升。
具体想来,应该是从四仔医馆那的冲突开始就有的苗头。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分外努力地想弥补。
以前是偶尔下班后会来医馆找白里,渐渐地频次提高了不少。
最近差不多是每天都会来。
他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直接来医馆。
只是靠在医馆巷口边的墙上,抽着烟静静地等待,等白里收拾好东西出来再迎上前问今天想吃什么。
那个时候白里并不知道这一切。
还是遛弯回来的陈伯招呼着,“后生仔,专程嚟揾阿凤??做咩企喺门口唔入去?”(来找阿凤,怎么不进去?)
后来为了避免陈伯多想,提子会搬个板凳在最靠近白里却又不会打扰到的角落坐着。
存在感低,但又无处不在。
只要是提子在医馆的时候,白里每回忙完,手边都是不凉不烫的温水。
偶尔想起来看几眼提子在干嘛时,总是能与一双问询的眼睛对视。
扫帚等打扫工具她已经不沾手了,因为他每天下午来会接手。
搬重物杂物等活计更是不需多言。
可他明明也是累的。
因为白里已经不止一回撞见他眼睛都支撑不住地合上。
他垂着头靠在墙上的时候,垂下的头发会遮住半边脸,待在墙角的位置还真有几分像朵累坏了的蘑菇。
白里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
在他强打精神还要抢过她手里的扫帚去扫地的时候,拒绝过。
“我自己得?,你攰嘅话先翻屋企休息,唔使日日都嚟接我。”(我来就可以啦,你累就先回家休息一下,不用每天都来接我的。)
提子听话地放下了扫帚,后退了半步。
顿在原地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像是只被主人轻轻推开的宠物,尾巴慢慢垂了下来,但眼睛还在望着,却不敢往前凑。
然后移开视线,慢慢地往一旁走,又慢又轻,在等着他的阿凤改变主意。
白里看着他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将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随手递过去了一叠药单,让他简单分拣下。
但他哪怕睡的时候都没有好好休息。
有一次白里趁着他在打瞌睡,蹑手蹑脚地想整理下药材柜。
在没注意碰翻最顶上的草药篮时,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部。
可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出现。
提子及时冲了过来,撑在了她头顶的药柜边缘。
另一只手没能接住篮筐,里面的药材劈头盖脸地砸了他满身,但落在白里身上的不过少少。
他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藉,就看向了白里,笑着说了声,“冇事啦。有咩要做同我讲声就得。”
然后专注地讲篮筐放好,弯腰捡拾着地上药材,捡的很仔细。
白里懵站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看到他在打瞌睡的样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黏人自然不会单单是在医馆。
下班后,两人会一同去街市买菜。
凉茶摊师奶、卖菜佬、卖菜婆、猪肉佬、鸡蛋仔阿婆...
每个路过时都会打声招呼,笑眯眯地聊上几句。
渐渐地,连街头的细路仔都会夸提子哥哥和阿凤姐姐感情好,然后迎来一阵街坊邻居善意的笑声。
白里从最开始的不自在,到如今的坦然点头,也不过短短四五天的时间。
对她来说,这样刚好能在买菜时挑上一些合胃口的菜。
比之前回去开盲盒要好上许多。
偶尔医馆不忙下班早的时候,晚上他们还是会去荣记糖水铺。
有次白里红豆沙都吃了一半了,察觉到对面太过安静。
等抬头就发现提子正撑着脸看着她。
“点解糖水放住唔饮呀?”(为什么不吃糖水啊?)
提子摇头,笑着说是,最近有点发胖,觉得糖水太甜了。
白里没有追问,可她记得阿强他们曾经笑称杏仁糊是提子第二个老婆。
奇怪的地方太多,白里想不明白,但也没再纠结。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自从手里多了一万余钱,她就开始筹谋身份证的事情。
把身边的几人盘算了个遍,各有各的缺点,都不算是合适的好人选。
可再找其他人又偏偏没有门路。
陈伯等街坊压根不会接触这种业务,白里需要的也不简简单单只是一个□□的中介。
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帮她绕过绝大部分坑,同时风险小,隐蔽性强的方式。
但也不是没好消息。
除了这些藏在阴暗地的门路,她通过中环一间收费相对合理的律所,了解到一个新的途径,俗称绿皮书。
现在港岛还是鼓励外来的小额投资的。
所以哪怕是非法入境的人,只要能拿出足额资金注册合法的小生意,就能拿到入境处签发的绿色临时居留证。
等续签满七年,就能直接换成身份证。
全程档案合规,也正规合法。
撇开金钱和时间不谈,算得上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会被黑市中间人拿捏,没有暴露出身的风险,保密性比其他方式强上不少不说,全部证件都可随意核验。
白里之前没听过这种办法,但中环律师再三核实了要求。
入境处只关注三点:商铺、资金来源以及雇佣本地劳工。
费用也比预期要少上一些。
就拿小型药材铺为例,租金押金、牌照、基础工具最低能压到一万八港币。
只要等剧本的钱到账,白里手头的钱就能负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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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律师代办和入境处的人情疏通,大概需要额外的六千港币。
就算白里这半年积攒的家底全压上,还有不小的缺口。
所以白里倒是还在犹豫,在尽量避开熟识的人,找些黑市门路来对比一番。
这几乎牵扯了她全部的额外精力。
-
蓝信一自从阿妹不再去四仔医馆后,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他当时事后有问过四仔,结果反而被四仔说服。
骚扰的烂仔们已经消失。
外伤阿妹也已经上手,四仔还会去答疑解惑。
那他为什么要冒着将阿妹暴露在舆论以及矛盾中的风险,坚持让阿妹来四仔的医馆呢?
只是为了自己能和阿妹更轻松相处的丁点私心,这也太令人不齿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自那之后,有些找不到靠近阿妹的方式。
不是那种单纯物理上的靠近,他每天还是会去找阿妹拿药饮,然后给理发铺里各个师傅以及龙哥的杯子里泡上。
可每次去也只不过是几句日常的对白,他有想过找更多的话题,却收效甚微。
更何况如今他会在医馆碰到提子。
他每日取药饮的时间跟阿妹下班的时间接近,本来是为了能碰到机会有更多的接触。
现在却成为了每日见证两人故事的旁观者。
本就艰难的追求更是雪上加霜,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刚从医馆出来,蓝信一沉默地拎着药饮去燕芬姐那买鱼蛋。
后面的阿婆腿脚不利索,加上他也不着急,索性就坐在店内静静等待。
等了一会,燕芬姐终于将他买的几份鱼蛋打包好递了过来。
脸上挂着那种自诩年长者特有的姨母笑,冲巷口扬了扬下巴。
“你睇佢哋几恩爱,日日下昼都一齐落街市买餸,真系模范情侣嚟?。”(你看他们好恩爱啊,天天下午都一同来街市买菜,简直是模范情侣。)
“信一你话系咪?”(信一你说是不是?)
蓝信一没回答,顺着燕芬姐的视线看去,那是阿妹被提子拉着手,耳鬓厮磨地在菜摊面前说话。
他顶着燕芬姐疑惑的目光,接过鱼蛋笑了下。
“系咩?唔倾住啦,我要快啲翻去畀大佬送饭。”
(是吗?先不聊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大哥送饭。)
离开的脚步声遮住了几声脆响,燕芬姐也没留意,颇为感叹地看着巷口毫无所觉的恩爱情侣。
蓝信一特地选了相反的方向,垂眸没敢回头多看一眼。
异常平静地走过了拐角,走出了巷子,走了很远。
路过垃圾投放点的时候,蓝信一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了自己握着一次性筷子的左手。
五指缓缓张开,木筷从中间断开,各分一边弯折。
几滴血珠缓缓滴落在了垃圾堆上。
被浸湿的木刺有几根插在掌心,有几根插在指节,更多的则是被按歪在了木筷上。
眼前又一次闪过了阿妹听提子说话时的神情。
蓝信一回过神定定看了几秒木刺,模仿着同款的笑容。
缓慢地,用力地,将手指一节一节收拢,攥进了手心。
燕芬姐这次买的木筷质量真不错。
回头要多来吃几次鱼蛋才好。
心里这般想着,他重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