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的甲板人流要少上许多。
两人头上的短檐帽早就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
可即便冷,白里也不愿错过眼前景。
她站在陈旧的栏杆边,静静地看着朝霞布满了整片天空,将灰蓝色的水面都染上了颜色。
空气中的混杂气味逐渐被一阵冷冽咸腥所取代,这里的一切都与经年不改的城寨不同。
远处中环的高楼已经依稀可见,桩桩件件皆是熟悉又陌生。
豁然后的茫然被一件搭在肩上的驼色大衣打断。
白里回过神,看向了梁俊义。
他的手才刚从大衣上收了回去,插回了夹克口兜里,背靠在栏杆上看着二层来往的乘客。
“Tiger哥前女友嘅,佢哋都散咗水咯,反正冇人要。”
“今日拎出嚟挡下差人啱晒,用完我攞返去洗干净挂返好就得。”
(...他们都分手了,没人要。今天拿来挡下警察,用完我拿回去洗好挂那就行。)
白里摸了下衣领内侧的标签。
Tiger哥知道自己多了个前女友吗?
但被冬日晨风吹了一早上,不仅让她确信梁俊义在谈恋爱上已经通了六窍,也让她脑海里“怎么没穿厚一点”的念头一再放大。
驼色大衣的料子厚实,在朝阳下泛着细细的光泽,一看就散发着温暖的光环。
白里没推辞,将大衣拢紧,体温被包裹着渐渐回温,她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搞咩啊。”
梁俊义紧绷的情绪在看到白里裹紧大衣时就放松了下来,听到这声柔软的抱怨更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头先一心净系想快啲走,好怕你半途话要返城寨,其他嘢一时之间全部忘晒。”(起先忙着赶路,怕慢一点你就要回城寨,其他的事情都忘得干净。)
白里心底也有些别扭,应了一声就不再讲话。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外套的颜色搭配成对。
晨光、海鸥与远处的高楼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在马上下船的时候,白里忽然开了口,“我原先以为,你今日唔会出现?。”
梁俊义没有回看,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岸边,语气轻巧随意。
“纯粹搏下运气,唔试过点知。”
凌晨五点半福盛楼下未约好的碰面,是真的需要很多时间和运气去填。
他没提,白里也就装作不知。
岸上钟楼刚好敲响七下,天星小轮抵达中环码头,船笛呜呜了两三声。
白里走在前,梁俊义跟在后,他们在晨光中安静地同行了很远。
-
白里在街角的茶餐厅买了两套菠萝包配热奶茶。
两个人走在中环的街头边走边吃,白里连面包屑沾到嘴角都只是随意拿手背擦下,鼓起腮帮子的吃相实在不算优雅。
但那又怎样呢?
她和他都不在乎。
来往的路人时不时会把目光落在这对年轻人身上。
因为他们走的太慢,也太悠闲,逆行在匆忙赶路的西装和套裙之间过于格格不入。
也有不少看向白里的目光,落点很有趣,顺序都大差不差:
先是注意到那件裁剪得体的驼色大衣,从下摆扫到了腰身,再到胸前,最后往上看到了脸颊。
然后目光往往停顿了片刻,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失望,若无其事的移开。
白里视若无物,但走在一旁的梁俊义不同。
他起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就不高兴了起来,生气到就连吃菠萝包都像是在啖肉饮血。
眉压眼,眼尾上挑,瞳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瞪回每一道看来的目光,将不算礼貌的视线一一驱赶。
到最后别说有人看,就连拥挤忙碌的人潮都自发地绕开了两人。
白里垂眸,掩下笑意。
那些视线其实不会影响白里的情绪,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如今太子行的外墙还没翻新,置地广场已经建成,可原本应该已经建起来的天桥没了踪影,曾享誉海内外的汇丰总行大厦坐址上是一栋陌生的高楼。
每一栋建筑都像是被谁偷偷挪过位置,时间对不上,记忆对不齐。
白里有些茫然,但仍打起精神,仔细留心着路过的每一处。
梁俊义注意到了阿妹在看某些普通的建筑的时候会稍微放慢脚步,却在新建成的高大楼宇前毫无波澜。
他没有问阿妹在看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挡住某些恼人的视线。
其实他的口袋里此时就放着昨晚熬夜安排好的行程单,但在阿妹迟疑了片刻就选定了方向大步往前走的时候,他就没打算再拿出来。
-
就这样走走停停,两人逛到砵甸乍街附近的时候,阿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街对面围挡出了一片区域,此时正在拍文戏,周围有不少正在围观的人在看热闹。
“不如行过去睇睇?”
梁俊义注意到了阿妹这回驻足的时间有些长,索性顺势提议。
一辆道具车就停在不远处,场务正在忙碌着调度,穿着光鲜得体的演员正在对戏,导演则在跟灯光师和摄影师交流着什么。
白里对这一切都过分的熟悉,看着忙碌的剧组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梁俊义注意到有个穿格子衫,挂着工作证的中年男人在拍摄间隙回头了好几次。
倒不带什么恶意,看了自己几眼,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阿妹身上,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梁俊义皱起眉,但看着阿妹静静望向拍摄的侧脸,他停住了动作没再动。
白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监视器后面的男人。
不是副导演,就该是选角导演,编剧的可能性小很多。
看向他们二人的缘由也很好猜,两人都身形高挑,只是站在围挡边都能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
无论是签下做演员,还是去跑龙套都是不错的投资。
但白里期待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男人冲他们微笑着起身,走了几步像是要过来交谈。
可在中途就被导演叫住。
大概是拍摄出了差错,他们站在原地争论。
皱起的眉头和肢体动作都无一不说明事情的难缠。
在去忙之前,那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但还是选择了离开。
白里看着身影从视线中消失,轻叹了口气。
“走啦,我哋再到处逛逛。”
梁俊义看着阿妹已经迈步朝前走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眼忙忙碌碌的拍摄现场,快步跟了上去。
气温已经在太阳的持久照耀下渐渐回升,白里解开了大衣扣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往前走着。
她情绪现在确实有些低落,但不是因为那副导演没上来搭话。
实际上她从看清拍摄现场器械上的电影公司名时,便陷入了沉默。
那家公司她曾听过,出手阔绰,拍出过不少卖座叫好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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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她陷入绝境,迫切需要金钱改善生活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起一些念头。
那时白里才刚进制衣厂工作,是不至于饿肚子,但缝纫机踩半天就能给手指上扎满针眼,身体连带着精气神都急速下降。
思前想后,白里借来了提子的身份证,寄出了那份投稿。
当时她想的很好,只要能得到一笔稿费,哪怕是被剥削后的一部分,她都不用再熬在制衣厂里受苦。
为了避免被洗稿,她还特地往里面加了很多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从寄出信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
每日都满怀期待地等,发呆的时候都在想那边到底是什么进展。
结果就是等到了报纸上电影大卖的新闻,编剧署名还是原来的编剧,导演也还是那个导演。
白里特地去了戏院,发现他们把她的版本改掉了大部分毛病之后拍了出来。
没有人是傻瓜,更何况那是他们端着的饭碗。
他们知道怎么砍掉腐烂水果上的烂肉,将剩下的重新装盘上桌。
票房是比上一世差上一些,但也能够赚到盆满钵满。
那天从戏院回来后,白里把报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发了会呆后,又取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堆。
然后继续去制衣厂上班。
所以在看清电影公司名的时候,她真的很想与那位副导演交谈上几句。
她没资格去追究,只是想旁敲侧击地问问那位编剧最近在干什么,听听他们口中的剧本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但副导演被人叫走,她也没了想追问的念头。
白里继续往前走。
其实在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已经逐渐想通了。
她化用了别人的剧本骨架,别人连她的血肉一同端走。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大家都是在做坏事,谁也没比谁更高尚。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
她只是个普通人,就该找对方向再往前走。
当初寄剧本的初衷太贪婪,太急迫,所以摔了一跤,不能全怪他人。
但她也没想就这么算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归档在内心深处,等待来日再启封。
-
午饭是在一家名为兰芳园冰室的招牌老店。
就餐人很多,与他们拼桌的看样子应该是中环白领,正边吃边聊。
梁俊义没在意,他看着吃饭时脸上总算带点笑意的阿妹,心情也不觉松快了许多。
于是胃口大开,连吃了两份猪扒包,还叫了份蛋牛治和餐蛋面。
白里叹为观止,在拼桌人略带惊诧的目光下默默在心中辩解。
能吃是福嘛。
等着结账走人的功夫,白领们的话题已经从无良老板一路拐到了近期上映的《少林小子》。
“银都拍武打片有一套嘅,我听舅父讲佢哋最近喺跑马地开新戏...”(...他们在跑马地拍新戏...)
等结完账出来,冬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威灵顿街上。
两人站在街头发着饭懵,相对无言。
“不如去睇下?”
虽然没有主语,但白里很快领会了意思。
迟疑了一瞬,就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眼。
“走!”
“但喺去之前,有件事想你帮帮我,得唔得?”
梁俊义拍了拍胸脯,应得格外爽快,“上刀山下火海,你开口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