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就越黑,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哪怕是正午时分也没有多少光亮。
祝余有些怕,她从未一个人走过如此远的路。此时脚下有些痛,身体的疲倦也吞噬着她。
可如今的境地,进退两难。往前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碰见打猎的大人,往后……她看了一眼被树木遮盖的来路,也不敢一个人退回去。
“兄长,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奇怪。”她鼓起勇气,同孩子王祝云谦说到。
“怕什么!不还有他们保护我们!”他指了指三三两两跟着的家奴们,他们神情木讷,已经被规训地毫无攻击性。
祝余见四周无人反驳,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同他们一起往前走。
“嗷呜——”
一声兽类的嚎叫划破天际,孩子们本能地一颤。
此刻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深处林地深处,进退两难,顿时慌了神。
“不会有狼吧……”
“我想出去……”
“呜呜……娘亲我怕……”
大一点的孩子们尚且能控制情绪,而略小的已经开始呜咽起来。
“嗷呜——”又一声吼叫,听声音,似乎离他们更近了。孩子们顿时乱了分寸,在林间横冲直撞。
祝云谦此时再也没了刚刚的气焰,瑟缩在一旁小声抽泣。
而跟来的家奴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已经脱离的人的本性,自顾自游荡。
茂林很静,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不远的枯叶堆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快来,我们在这!”祝云谦一喜,高声喊到,眼里全是迫切。
然而,无人回应。
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却并未止步,反而向他们靠拢过来。这些脚步声围着他们打转,踩在枯叶堆上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对,这不是前来搭救他们的亲眷,而是……
“啊——!”身后的某个孩子发出惨叫,声音凄厉,令人胆寒。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鬣狗,成群结队的鬣狗。
平日里见到的鬣狗都是打猎回来的尸体,今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呲牙留着口水,看一眼,都双腿大颤。
孩子们吓得坐在了地上。
凄厉的叫喊、哭闹、嘶吼……光听声音,都仿佛人间炼狱。
家奴们听见响动,下意识保护小主人,他们纷纷挡在自家主人身前,防止他受到伤害。
毕竟对他们来说,被野兽咬死,和看护不力被主家折磨死,他们宁愿选择前者。
可他们的镣铐也不是吃素的,在与野兽的搏斗中极其碍事,一时间,林间混乱至极。
每个孩子身前都有一两个家奴抵挡,除了祝余。
此时的祝余,身后又是空无一人。
祝迁很少打猎,故祝余也从未见过鬣狗。此时眼前的庞然大物呲着獠牙望着她,她完全慌了神。
鬣狗棕黄色的皮毛沾着不知谁的血,它目光如炬,前腿匍匐后退绷紧,做出攻击前的姿态,盯着眼前的祝余蓄势待发。
祝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个不稳跌坐在枯叶堆上。
“啊!”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祝余扭头望,此时一名家奴已经被猎狗咬住了脚踝。“不!——”还未等他挣扎,右脚便被鬣狗一口撕下。
他受此重伤,已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四肢还在奋力拍打,妄图驱散那些野兽。
而他身后护着的,是始作俑者祝云谦。
浓烈的血腥气更加点燃了鬣狗们的斗志,一个个眼睛血红,极其兴奋。
紧盯着祝余的鬣狗闻见这味道,瞬间朝着祝云谦和他的家奴发起攻击。
阴暗的丛林间,野兽横行,血雨纷纷,仿若人间炼狱。
嫣红的血落在祝余头上、脸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别咬我,咬他们!”祝云谦一边哭喊,一边将身前被鬣狗咬伤毫无还手能力的家奴推到一边,又往远处挪去。
少了一只脚的家奴晃晃荡荡,身子一歪,倒在祝余脚边。祝余强忍害怕,用小小的双手拉住身前的人,妄图把他拖到树后面,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鬣狗的追杀。
可殊不知,她这样做反而也沾染了一身血气,成为了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刚刚攻击家奴的鬣狗顺着气味纷纷调转了矛头,朝着祝余和她身旁的家奴呲牙狂奔。
两只、五只、八只……越聚越多。
他们踢着前爪,十分的兴奋,眼底的贪婪与血腥看的人直作呕。
终于,为首的一只率先发动攻击,嚎叫了两声就冲上前来!
祝余本能闭眼。
“额!——”想象中的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身旁的家奴,发出响动。
他喉头中咕噜了两声,身子一歪,超后倒去。
祝余猛地睁开眼,此时他的脖颈上出现两个血窟窿,一只体型极大的鬣狗挣扎撕咬他的脖子,一用力,身首异处。
祝余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天地苍茫一片,满是树木的绿,满身血液的红。
祝余抬头,全是鬣狗低落的口水,低头,则看见一个脑袋正在嗅闻自己的小腿。
下一刻,它张开血盆大口,将尖利的牙齿嵌进皮肉里,啃咬、撕扯。
它好大、好凶、好可怖……
祝余忘记了挣扎,此时她的神志已经被抽离,如一个旁观者般,眼睁睁看着野兽攻击自己的小腿。
感受不到痛,只觉腹中一片翻涌。
四周伙伴们的哭喊声与野兽的啃咬声越来越远,化为一声嗡鸣,最终又消失在天际。
爹,你在哪里,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祝余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得救的,只记得箭雨的破空声、猎狗的哀鸣,和父亲痛心万分的眼。
……
从那之后,祝迁和兄弟间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祝余只知道父亲听闻她跟着一起春猎,不放心便想将她寻回来,却未曾料到孩子们都在丛林中走散了,还遇到了野兽。
其余孩子因着有家奴保护,顶多也就是受到惊吓和受了些皮外伤,而她却只得独自面对,也伤得最重。
千钧一发之际,幸亏父亲将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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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她小腿的猎狗射杀,她这才获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每每提及此事,父亲都将唇绷成一条线,勒令不准再说,神情痛苦又自责。
整整卧床三个月,祝余那条被咬伤的腿才渐好,这期间,不知为她寻了多少药,就怕腿上留下可怖的疤痕。
所幸,年幼恢复的好,哪怕皮肉上留了些淡淡的痕迹,到也不影响平日里的跑跑跳跳。
可她往日圆圆的脸颊却消瘦了不少,对以前喜欢的各类吃食也都兴致不高。
“麦冬,再吃一口。”余氏耐着性子哄她,“把这小半碗饭吃掉,娘就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祝余看了眼面前的碗,嘴一瘪,有些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
余氏也露出了些许笑容,“麦冬真乖,多吃些。”说着,又往她碗中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
“呕——”祝余手一抖,筷子应声掉落,她瞳仁紧缩,胸腔不受控制地抽动。
她把碗一推,飞快跑进院子里,蹲在桂树下,再也控制不住干呕起来。一次又一次,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被呛出了眼泪,略显瘦削的小脸更加憔悴。
余氏见状一惊,飞奔扑到祝余跟前,用帕子轻拭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眼底全是心疼和愧疚。
“不吃了,娘不逼你吃了。”而后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后脊。
自腿伤后,祝余便不太能碰肉类,尤其是红肉,平日里见到只是食欲不振,今日竟然直接干呕起来,这可把余氏吓得不轻。
她连忙找了相熟的大夫上门,大夫把脉后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老夫只能开些开胃的方子,其余的无能为力。”
那之后,祝迁和余氏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祝余也吃了不少调理身体与心绪的药膳,却都不太奏效。身子愈发清瘦,人也沉默寡言起来。
雨水淅淅沥沥,空气中带着树木的清香,祝余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搬着小板凳坐在房门口,出神地盯着水坑里的涟漪,一坐便是一天,任谁也叫不回去。
“麦冬,跟着爹一起去抓鱼吧?”祝迁一有空,便放下公务来陪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又道,“或者想不想吃望春楼的酸梅酪?爹这就带你去买。”
祝余摇了摇头,抬起小脑袋一字一句道,“爹爹不用担心我,我之后会努力好好吃饭的。”语气中没有了从前的任性,早慧懂事地让人心疼。
祝迁将她抱到腿上,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中又带着笃定,“爹一定要医好你的心病,毕竟我们麦冬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春去秋来,祝余略微好转,只要不碰肉类,其他的饭食勉强能多吃上几口。
从前天天口中念叨想要找个玩伴,如今也再未提过,只是经常孤零零一个人望着远方的儒桂山出神,不知小小的脑袋瓜里在思忖什么。
祝迁看着心痛又着急,思来想去,终于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调动祝余的情绪。
那日,他风风火火来到祝余面前,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他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手里的东西摆在祝余面前晃了又晃。
“看,爹给你带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