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低头朝祝迁的手中看去,只见毛茸茸的一小团缩在父亲掌中。
那小东西比父亲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它毛色淡黄,此刻正抬着头,用湿漉漉的眸子好奇地盯着她。
为了让祝余解开心结,祝迁千挑万选,买了只小奶狗回来。
它看上去约莫三个月不到,见到祝余也不怕生,湿漉漉的鼻尖抽动,想挣脱祝迁的桎梏,往她怀里拱。
余氏平日里不喜带毛的动物,每当有这种生物靠近,她总是皮肤泛红,喷嚏不止,所以一直到今天,府上从没有养过猫狗。
可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呢?祝迁这样想。大不了让它只呆在院子里,不让妻子碰到便是。
“看来它已经认主人了。”祝迁见手中的狗儿挣扎着想靠近祝余,笑呵呵同道,“快摸一摸,软的很。”
祝余眸子亮了亮,抬手轻轻触碰狗儿的头颅,一触即离。
“爹爹,它的毛好光滑。”祝余歪着头,奶声奶气同祝迁道,“它可有名字?”
“尚未,想叫它什么?”
祝余胆子大了起来,用整个手掌贴在狗儿身上,从上至下一次次抚摸,爱不释手。
“我要好好想想。”
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狗儿身上,话也多了,人也生机盎然起来,阴郁与消沉都少了几分。祝迁看在眼里着实高兴。
他一把将狗儿塞到祝余怀里,威严的脸上满是宠溺,“以后爹不在的日子,它便能一直陪着你解闷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往后的两三个月里,祝余的心疾一日比一日好,她关切着狗儿的一举一动,从吃食到窝棚,简直事无巨细。
秋日的光从叶片间透过洒在院子里,带着淡淡的温暖。祝余将手中的球扔远,狗儿飞奔着去捡,又送回她手里。
它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蹭祝余的手臂,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对她的信任与依赖。祝余的心也被一点点软化,捧着它的脑袋笑出声。
余氏站在斑驳的光里,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出神,眼底温柔至极。
……
冬日将近,天不亮仆从便把狗儿的吃食放到祝余房门口,一刻不敢怠慢,这是他们小主人最在意的事。
祝余听见门口的动静,也不管被窝外的冷意,揉着惺忪的睡眼便开门要去给狗儿喂食。
每天晨起如此,雷打不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远处狗儿的耳尖也跟着动了动,祝余端起门口的饭盆往院子里走。此时狗儿也站起身来,摇晃着尾巴小跑着迎接她。
“哎——!”
下一刻,祝余脚下一个趔趄,被院子里凸起的小砖石绊倒。
天蒙蒙亮,一切都看不真切,祝余只觉身上一凉,低头望去,原来是打翻的狗食不小心泼到了衣裙上,此时正顺着她的腰间,一路往下淌到脚踝。
她坐在地上,用手拨了拨衣摆上沾着的狗食,可它黏糊又浓稠,怎么也甩不掉。
晨雾中,不远处的狗儿哒哒跑来,前腿搭在她身上,先是舔了舔她的脸,而后鼻子一动,闻到了饭食的味道。
祝余推了推狗儿,示意不要压着她。她刚想起身,却发现它竟开始舔食她腰间的饭食。
“别——”
狗儿这几个月体型猛长,身长也快和祝余差不多了,此时他正在不管不顾地舔着,完全没在意被它压住,站不起身来的小主人。
她又挣扎了两下,未果。
此时狗儿已经舔完了腰间的汤羹,正顺着流淌的方向一路向下,直到小腿,直到脚踝。
本就单薄的里衣被它舔得发皱,湿漉漉贴在祝余身上,又凉又黏。
它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着她的小腿,略带粗粝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桂树在晨风中摇摇晃晃。起的太早祝余困意未散,脑袋中迷迷糊糊,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将腿一抽,想摆脱它的压制。可狗儿此刻却有些护食,嘴筒子一动,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犬牙。
天光暗淡、树影摇曳、兽类獠牙、小腿湿濡……
这一刻的祝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狩猎场。
浓烈的血腥气、同伴的惨叫、眼神狠戾的凶兽,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她此刻已经忘记挣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止不住战栗。
“不,别咬我……”她盯着狗儿,如同盯着洪水猛兽,口中喃喃,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而此刻的狗儿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抬起脑袋,歪着头看祝余,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它又凑到祝余脸旁,想舔干她的泪痕。
然而祝余的眼中的惊惧更甚。
它嫣红的舌头剐着犬齿,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她的脖颈上凿开两个血窟窿。
此刻她眼里,它已不是一只陪伴自己的狗儿,而是丛林中那个利齿锐牙的鬣狗。无论是个头还是毛色,甚至是发出的呜呜声,都和当初的血腥场面重叠。
“爹——”她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丝微弱的呼喊声,而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再醒来,天色已然黑了,祝余睁开朦胧的眼,看到的是眼睛充斥着血丝的父亲,与暗暗抽泣的母亲。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何会昏睡一整日。
母亲见她醒来,疯了似的将她抱在怀里,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涌出,落进祝余瘦小的肩膀上。
“都怪我们,都怪我们……”
祝余木讷地转头,只见侍女抱着狗儿正不安地立在门前。狗儿吐着舌头,正一瞬不瞬盯着她出神。
她在娘亲怀里猛地一瑟缩,把头撇到一边,努力不去想狗儿的犬牙。可这么做却依旧徒劳无功,她闭上眼,脑海里满身那日的血腥,身子更是止不住颤抖起来。
“快把那畜生轰走!”一向温柔的余氏见状怒吼起来。
“娘,娘,我害怕……”祝余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它也没有咬我呀……”
余氏听到女儿的哭声更是心痛万分,本想着有个活物来给她解闷,却未曾想引得她的心疾更重。
她将怀里的祝余抱地更近,声音嘶哑,“我的宝贝麦冬,往后娘绝不让你再受伤。”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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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可这次祝余的心疾,却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好转,反而更加敏感自闭。
狗儿最开始被送走的那段时日,她还是不是会想念与它一起的快乐时光,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不再畏惧,将它接回身边。
可每每午夜梦回被那犬齿魇住,都止不住浑身战栗,便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在门口看雨落,独自发呆的样子,只是变得比从前更加郁郁寡欢。
余氏身体抱恙,病症时轻时重,经常也顾及不得女儿,害怕把她染上。而祝迁虽然十分记挂祝余,可愈发繁忙的公务与妻子的病症,让他不得不频繁出公差。
祝云谦偶尔上门拜访,似是因为心虚,选择对祝余避而不见,久而久之,祝余对玩伴的期许,也失去了全部的期待。
她就这样,形单影只,整日蹉跎。
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祝迁特地为她请了先生来家塾教她念书,她却在先生教条的之乎者也中,更加孤独沉默。
这日,余氏的病情好转,难得有了些力气,便想着亲自下厨,给女儿炖个鸡汤补补身子。
她在小厨房前后忙碌,指挥着仆从准备活鸡和各类菌菇。
祝余许久未见母亲如此康健,心底里按耐不住高兴,也凑到小厨房来,想帮母亲搭把手。
“麦冬,你看看还想吃什么?”余氏见女儿竟对厨房产生了些许兴趣,连忙鼓励她提些要求。
祝余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戳了戳盆中的干菌子。
余氏莞尔,“喜欢菌子?娘亲做给你吃。”说着,又催促仆从,“母鸡可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下人连连称是,一个闪身将门外还在扑腾的母鸡抓在手里,双手攥住翅膀,对着伸长的脖子落刀,不一会儿母鸡便停止了挣扎。
这稀松平常的一幕落到祝余眼里,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在她眼中,周围的景物全部变成虚影,纷纷后退,只剩那屠刀和鲜血,刺地眼睛生疼。
她后退半步,却不料一屁股坐进柴火垛里,仆从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母鸡上前搀扶。
“不,不要,走开!”看着仆从手上沾染的鲜血和鸡毛,祝余拼命地挥舞着手臂,不让他靠近。
当值回来的祝迁听到动静,迅速赶来,一把将祝余从柴火垛中抱起大步往外走,又回头给了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
“麦冬,告诉爹,看到了什么如此害怕?”见祝余神色木然一言不发,他不甘心继续追问,“是刀?是血?还是鸡?羽毛?”
说到鸡和羽毛,刚刚平复的祝余又止不住颤抖,“爹,别说了,别说了……”
祝迁心底一沉,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从前祝余只是害怕犬类,今日不知是哪一幕刺激到她,竟开始害怕起了家禽。
受到惊吓的祝余缩在祝迁肩头,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企图寻求一丝慰藉。
而祝迁感受到了她的恐惧,也暗暗钻进拳头。
他心道,当初那个被搁置的计划,如今看来也不得不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