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从茶馆急匆匆回到司天台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红。
她一刻不停奔向栖川阁,将怀中的物件放在梁筠眼前。
“你看,我找到了!”她扬起下巴有些骄傲,向梁筠邀功。
梁筠从案台前绕出来,只瞥了一眼她放在手中同他展示的玉料,也不接话,自顾自用长指将她凌乱的发丝梳开。
“日日如此奔波,别再累病了。”他看她每天往返与玉坊中,怎么劝也不休,眼底透出些心疼。
祝余将他的手扒开,又把玉料往他眼前送了送,“快看,是不是和莲纹玉佩同一个材质?”
天擦黑,梁筠掌上灯,把这小小一块玉料放在烛火下仔细查看。
“没错,看起来十分相似。”说着,又将手中的莲纹玉佩摆在玉料旁边详细对比。
“从质地、纹路、肉质的细腻程度来看,不出意外,应该是出自同一片玉矿。”梁筠点点头,语气中对祝余颇为赞赏。
“这玉料从何得来的?”
祝余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经历与见闻都同梁筠讲了去。
“哦对了,这银钱还是我干堂兄出的。”
“祝云谦?”提到此人,梁筠的声音有些冷,“他怎么出现了。”
“我今日刚好在玉坊碰见他,也多亏了他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他并没追问我的去处,只说今后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祝余托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烛火,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喜悦。
“你答应他了?”梁筠的声音更冷了,如冬日的寒冰。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祝余点点头,“多个人脉多条路不好吗?”
“我这就派苍青去把银钱还到你叔父府上,你今后离他远些。”梁筠的语气很冷硬,说着就要唤苍青进来。
“你怎么这样说话。”祝余被他的话搅地有些不悦,明明刚帮过自己,梁筠还这样,实在是太冷心冷意了些。
“况且他现在也不住叔父府了。”祝余补充。
“怎么,他连如今住哪里都告诉你了?”听闻,梁筠倏地抬头,眼底却如湖水般深不见底。
“他还叫我日后有事,随时找他呢。”祝余也不藏着掖着,将祝云谦给的荷包拿出来,在梁筠眼前晃了晃。
梁筠一把夺过来,将荷包甩到一旁,“祝余,你是真不懂吗?”
很久没被被连名带姓地叫,祝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梗着脖子反驳,“怎么,难不成我干堂兄还会害我?!”
“他们一家子害你害的少吗?”梁筠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他的脏钱你别碰。”
“若非今日他救急,我们怎会如此顺利得到这块独山玉?”祝余的脾气也上来了,“梁筠,对刚刚帮过忙的人恶语相向,你有心吗?!”
祝余胸口起伏,话说得有些重。
梁筠转过身,眼底的情绪翻。
“是谁,当年非要拉你去春猎?”他向着祝余迈了一步。
“是谁,遇到危险一声不吭?”大步又往前一迈,祝余被他的攻势逼地连连后退。
“又是谁,见你深陷水火临阵脱逃?”祝余此刻已经被梁筠逼到墙角。
“祝余,想不到你如此健忘。”他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嘴里却吐出刺耳的话。
一瞬间,思绪又被拉到五岁时。都说孩童时期的记忆不会保留,除了那些极其深刻的事……
那时梁筠还未入府,祝家人丁单薄,祝余并无兄弟姊妹相伴,日日都缠着父亲母亲想要个玩伴。
夫妻伉俪情深,祝迁念及妻子安康只育祝余一女,从小百般疼爱,他也并无纳妾,甚至遣散了大部分仆从以保府内清净。对于妻女的事就算再忙也事必躬亲。
看到小小的祝余整日孤孤单单,他也心疼,总觉得亏欠。刚好兄弟家有不少孩子,虽然二人往来甚少,但小辈的来往倒是不必拘着。
所以每当孩子们一起,祝余都能去叔父家玩个尽兴。
那日也不例外。
“明日春猎,据说有好多野兔子,一起去玩吧!”这日,大不了几岁的祝云谦来祝府串门,喊祝余一同前去。
从前虽然一起玩耍,但从未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山,想起母亲的叮嘱,祝余有些犹豫,“我不去了,娘不让我跑太远。”
“你个胆小鬼!”祝云谦语气中有些嘲笑,“你这次不去,往后都不带你一起玩了!”
孩童时期的善与恶毫无遮掩,就是如此赤裸裸、明晃晃。
祝余咬了咬唇,她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陪伴就这样消失,便瞒着父母答应了。
那日春猎,人好多好多。除了平日里的伙伴与亲属,还有不少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些陌生面孔有男有女,他们年纪不算大,十几岁的样子。衣衫破旧,皮肤粗粝。
男子们站在孩子们身后,恭恭敬敬唯命是从。而女子们则穿着清凉,在老爷、公子们身旁,唯唯诺诺服侍左右。
人人眼底看他们的神情都带着鄙夷,仿佛是不洁之物,不愿多沾染半分。
每个孩子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只有祝余身后空空如也。
“你说这祝迁也不给祝余买个奴,真是冥顽不灵。”旁人毫不避讳的交谈传进耳朵里,祝余年幼,并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
“先给他们带上镣铐,别再跑了。”某个有权柄的人吩咐完,那些男男女女的手脚上,都挂上了枷锁。
所有人都上了马车,车内软榻水果一应俱全。可那些人却都被塞进最破最小的一辆里,在整个车队的末尾,直到驶出城去。
“把他们都放下来吧,游戏开始了哈哈!”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那些被捆着手脚的男男女女,踉跄从车内钻出。
这时,有人将他们手上的绳子栓到马车后,又解开了脚铐。
“跑起来跑起来!驾!”
祝余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偷偷掀开车帘向后看去。
跟在车后的这些人,双手被拴住,马车飞奔,他们也不得不跟着跑动。
有些鞋子甩掉了,脚底被尖锐的石头划破汩汩流着血,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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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要跟上马车,不敢掉队。
有些跑不动了,被马车拖着前行,身体随风摆荡,期初还挣扎着想站起身,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有些人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好位置,边跑边将他人一脚踹开,只求自己活命。
……
祝余看这混乱的场面,心里阵阵难受。
她不禁问一旁的婶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而婶婶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些是我们的家奴呀,你看,他们看地多开心。”说着指了指前车中的公子小姐们。
这些十几岁的哥哥姐姐们,时而欢呼,时而叹气,一个比一个兴奋。
“我赌他能跑到最后!”
“哎呀快站起来,我要输钱了!”
“哈哈哈看吧,你押的那个死了!”
祝余更加不解,抬着小脑袋问婶婶,“他们与我们有何区别?”
听闻她的稚嫩言语,婶婶脸色一变,“他们被卖到府上的那一天,就没有姓名,没有尊严,连我样的那只狗都不如。”
“为什么要如此待他们?”
“为了地位、为了合群,为了……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不懂。”
“你只要知道,守护我们的安危,是他们的使命。如果连在马车后面跟着跑都做不到,那一旦发生危险,又怎么冲锋陷阵呢?”
祝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猎场,这些人已然精疲力尽。
有些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踟蹰前行,而有些摔断了腿,半截白森森的腿骨裸露出来,看得祝余一阵颤抖。
而这些腿脚摔断了的人,被府中的侍卫抓在一起,又一把将他们毫不犹豫地推下山崖。
山谷里传来凄厉的嘶吼,而公子小姐们,却哈哈大笑着盘算赌资。
祝余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腹中一阵翻涌,舌下泛起酸意,险些将晨间的饭食吐出去。
她有些暗暗后悔没有听娘亲的话,跟着堂兄前来春猎,可为时已晚。
侥幸存活下来的的人们,顾不上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又纷纷回到孩子们身后,被戴上了镣铐。
祝余此时觉得身后空无一人也好,她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惨烈地死掉。
春猎正式开始,这片土地即将被血液染透。
公子们提枪上马,兴冲冲往林子里扎。而女眷和小姐们在林子周围采花,偶尔看到野兔子,惊呼着用小弓箭将其拿下。
祝余被早晨的一幕冲击地有些蔫,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想着快些回家。
可周围的同伴们都跑动起来,她一时也无法留在原地。
“快来呀,这里有松鼠!”祝云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招呼他们过去看。
祝余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他们越走越深,已然超出了春猎划定的范围。
而女眷们依旧在林地外围谈天说地,咯咯的笑声响彻碧空,丝毫不知危险即将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孩子们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