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小铺子都跑遍了,却一无所获,仅剩的这几间铺子,都是给富裕人家的小姐公子准备的。
祝余本能觉得如此隐秘的玉料不应如此招摇,可眼下又确实如此,无奈,只得继续女扮男装调查。
烈日炎炎,今日她如往常一样在午后前来,未几,苍云玉坊四个大字便出现在眼前。
这苍云玉坊是临风城中最大的一家玉石铺子,匾额高挂、大门金红贵气,属实是气派。
门前,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三步两步转进了苍云玉坊的后院。此人年纪不大,夸了一个小竹筐,竹筐用缎子盖着,看不到里面,像是给玉坊送货的。
他走路姿势有些扭捏,祝余总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他手中的框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晃晃脑袋,将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掉,腿一迈,便跨进了玉坊的正门。坊内的玉石一顶一的金贵,此时店里无人,只有掌柜的在擦拭藏品。
“这位公子,想看看哪些料子?”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眼祝余,见她衣着讲究,像是某位贵族人家的小公子,脸上立刻挂上了谄媚的笑意。
祝余扇了扇手中的折扇,在店里四处踱步,“想做个腰挂玉佩。”
掌柜紧随其后,应声道,“有,有!我们这好料子最多了,您尽管看,哪个能入得了眼。”
祝余沉吟片刻,“不想太张扬,又要看起来不俗的。”听起来有点刁难。
“您看看这岫玉如何?品质上乘、冰透温润,又低调内敛。”掌柜说着,拿起了一块料子。
祝余假意端详了端详,将东西一撂,“不好,质感不足。”
“那您再看看这蓝田玉,质地匀称,无伤无裂,也非常不错。”
祝余又摇摇头。
“这……我们这里没有再低调的玉石了。”掌柜拱了拱拳,“您也知道,我们苍云玉坊只卖上乘货,来买的,也都不是图低调的。”
“有没有独山玉?”祝余见掌柜的不开窍,便试探提点。
掌柜脸色一变,又立马恢复如常,“公子,我家店不卖独山玉。”
“为何?”祝余心里一动,顿觉蹊跷。这独山玉也是上等的美玉,虽品质各异,但坊间几乎家家都有,这苍云玉坊怎会不卖?
“近期的独山玉料子质地一般,我们东家没看上眼。”
这理由到也说得通。她按叹了口气,这一趟又白跑了。
她又在店内四处看了看,确实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便作罢往外走。
午后的日头高悬,光从门□□进来,照得睁不开眼。忽然间,祝余眼前一晃,被高处反射阳光的物件吸引。
她抬头望,在店内博古架最高处,摆着一件玉雕白菜。远远看,都能分辨这白菜雕工细腻、料子细如凝膏。
“掌柜,高处那颗白菜,拿下来看看。”祝余去而复返。
掌柜却面露难色,“公子,这是我们东家的私藏,不卖。”
“你这掌柜到是小气,我只觉得精美,还有不能看看的道理?”祝余拿出纨绔子弟的气质,同掌柜道。
万般无奈下,掌柜将玉白菜取下,放到祝余眼前。她抚着这玉雕,凑近仔细观察。
像!实在是像!
就连这成色和纹理,都与那莲纹玉佩出奇的一致。
“掌柜的,这可是独山玉,你怎么说店里不卖?”祝余道,“这玉我看上了,还有没有这玉白菜的同款料子?”
她又补充,“我做的挂件小,边角料也行。”
掌柜眼珠动了动,似乎心底有了些盘算,可嘴上却说:“应是没有了,最近没见到过,大约是早些时候已经卖掉了。”
见掌柜没把话说死,祝余就明白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劳烦掌柜再找找,我可以加价。”
听到加价二字,掌柜的眼睛亮了,他口中犹犹豫豫,动作却很诚实,“看您这么有诚意,那我便再去找找。”
片刻后,掌柜拿了一片小方巾而来。
他神神秘秘的,将祝余拉到里间,“还有这么一点余料,东家让处理掉,可我实在看着心疼。您真心喜欢,那我也算成人之美。”
祝余心底冷笑一声,这掌柜将私下捞金说得如此好听。不过也正和了她的意。
帕子中的独山玉料只有小小薄薄的一片,做腰挂属实寒酸,就算拿去车珠子都出不了几个成品。
不过够了,足够了。
“你开价吧。”祝余痛快答应。
“五十两。”掌柜的眼神中藏不住贪婪。
祝余皱了皱眉,虽说王府不缺银钱,梁筠给的陪嫁也足足的,可五十两,临风普通百姓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
也只能如此了。五十两买消息,也值。
祝余刚想应下,手往腰间的钱袋子一摸,瞬间愣住。
怎么会?!明明出门前才装的银钱,现在荷包中为何空空如也?!
她略显紧张地咬了咬唇,生怕掌柜发现端倪。
“那个……”
“银货两讫,概不赊账。”掌柜又补充了一句,将她的后路堵死。
祝余着急地搓搓手,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有人吗?掌柜的在吗?”
外间,有顾客前来,见掌柜不再,试探招呼。
“来了来了……”掌柜扯着嗓子应和,而后又低声和祝余道,“您再考虑考虑,这等成色的独山玉,出了苍云玉坊,我保您找不到第二家。”
此时里间只剩祝余一人,她今天独自前来,为了避人耳目特地没带侍女,这下好了,银钱丢了,连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有。
她懊恼地拍了拍大腿。
她这等打扮,又日日留恋玉石铺子,定是被贼人盯住,只等她落单,将银钱偷了去。
眼下,只得和掌柜说将这块玉留一留,等她回府支了银钱再来了。
她探出身子,看到掌柜正在背着身,和一个男子交谈。
那男子个头不算高,略微有些瘦削,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此时男子抬头,整张脸暴露在光里。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样貌不俗的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格外突出。
怎么会是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他!
祝余倏地躲回里间,拍了拍胸口。
祝云谦,自己叔父的干儿子。叔父膝下无子,此人打小便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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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认了干爹,从此平步青云。
叔父往常并不跟父亲联络,为了维护兄弟关系,偶尔派祝云谦前来拉近关系。
自从父亲枉死祝府陷落后,祝余便再也没听到过叔父一家的消息,别说帮忙了,他们生怕粘上事端被连坐。
她更加庆幸今日穿了男装。
正想着,一道声音传来,“掌柜,里间还有什么好货?”
说着,便推门而入。
“你……?!”见到祝余,祝云谦明显一愣。
“堂兄,是小弟我,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见你,属实是缘分。”祝余自称“小弟”祝云谦听闻后,立即明白了。
“真是巧了,许久不见,一会儿喝酒去!”他给祝余使了个颜色。
“小弟看上哪件宝贝了?为兄替你买下!”祝云谦大度。
祝余心里一动,既然如此,那便借钱先买下,以免夜长梦多。
“不瞒你说,看上了一件名贵的玉佩,要五十两……”
“五十两?”祝云谦一惊,多看了祝余两眼,道,“没关系,喜欢就买下。”
说着,将钱袋子递给祝余。
祝余一喜,连忙道,“多谢堂兄,不过哪能让你如此破费,今日算我借的,改日定当奉还。”
……
“小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玉坊一旁的茶馆雅间,祝云谦与祝余相对而坐。
“多谢今日堂兄没有拆穿我男扮女装。”祝余喝了口茶,同祝云谦道谢。
祝云谦摆了摆手,“小意思,只是没想到今日能遇见你。你…近些时日过得怎么样?”
他话里话外在打听她是如何被圣上赦免的,竟然能招摇过市。
“这就不劳堂兄操心了,免得再受牵连。”
祝云谦尴尬地笑了笑,的确当初祝迁落难,没有一个人帮忙就罢了,还有人落井下石,也难怪祝余心里有疙瘩。
“小妹说的哪里话,为兄只是担心你罢了,哈哈。”他笑声有些心虚。
而后,话锋一转,“日后想与你联络,去哪里寻你?我们兄妹可得好好叙叙旧。”他一瞬不瞬盯着祝余。
祝余念及儿时的情分,再加上借了他的银钱拿人手短。便耐下性子道,“回头我差人将银钱送回叔父府上,至于叙旧就不必了。”
雅间内极静,祝云谦听闻,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如今已不与你叔父同住,小妹若有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
祝余心头一暖。虽然这个干堂兄儿时品性一般,可今日的确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眼下又如此这般说,她怎能不动容。
“有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与你好好聊聊。”她语气中也多了两分真心。
祝云谦是个聪明人,话已至此,他也便不再追问。
而后,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递给祝余,“若是银钱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不必还我,能帮到你也是幸事一桩。”
祝余看着眼前的荷包,心底有些感慨,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祝云谦便起身出门了。
临走前,回头望着祝余,只留意下一句,“朱雀街燕云府,有需要便找我,不必通传,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