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不由坐直身子,表面上毫不在乎,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哦?此话怎讲?”梁筠的语气里也倍感诧异。

    周公公一哂,面色透出些窘迫,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这玉佩是杂家找人定的,一式两枚,您拾到的这件,刚好是另一枚。”

    这莲纹玉佩明明就是在画舫上,从容瑾身上顺来的,这周公公却说是他的。

    “您也知道,我们没根儿的都不愿孤身一人,这玉佩便是定情信物。”周公公脸色有些不自然。

    “也就是说,这玉佩是您赠与他人的?”梁筠明知故问。

    “是,是给我相好的宫女的,不料她如此马虎,竟将此等物件遗失。”周公公语气中带着些愤然,“已经教训过她,请大人海涵。”

    说着,又上前给梁筠行了个礼。

    “那日听您说这莲纹玉佩,杂家便慌了神,今日上门讨要,实在是老脸丢尽,请您勿怪……”

    看着周公公泰然自若又诚恳的神情,祝余心底冷笑,明明那日如此急切,现在却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可真是会演!若非知道实情,定让他骗了去!

    周公公起身向梁筠走了两步,“可否将这枚玉佩还给杂家?”声音中带着卑微,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看来只得还给他了。祝余暗地里叹了口气,本想试探试探这枚玉佩的来路,却被他这样糊弄过去,这线索又断了。

    “公公的这片真心,本掌司佩服。”梁筠点点头,毫不吝啬夸奖。

    周公公听闻,面上一阵不自在,却迅速调整了表情。

    “公公亲自前来讨要,我哪有不还的道理。”梁筠将玉佩放在案台上,又摸了摸上面的莲纹。

    周公公见梁筠不再为难,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躯体也舒展了些。

    “不过……”

    梁筠凤眸一眯,欲言又止,将玉佩拿在手里不放。周公公刚有些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大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能用这么好的料子和雕工,公公与这位宫女定是情比金坚。”梁筠笑了笑,而后又道,“不瞒你说,我也有位属意的人,也想借鉴公公的做法,定两枚玉佩。”

    周公公一心盯着梁筠手中的玉佩,有些敷衍,“小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哎,不必如此说,还想看看您手里的另一枚长什么样呢。”梁筠不给他留余地,步步紧逼。

    周公公身子一僵,明显没有想到梁筠来这么一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祝余不知梁筠打的什么主意,可眼见周公公想推辞,便急中生智,“被梁大人这么一说,本王妃也起了兴致,公公不如拿出来,让我们一看。”

    “这……”周公公明显面露难色。

    “想必如此重要的物件,公公一定日日贴身携带吧?”祝余声音不大,却带了些邺王妃的威严。

    “公公若再推辞,我可要怀疑这玉佩是不是你的了。”

    听闻,再也没有回还的余地,周公公咬了咬牙,将手伸进里衣的腰间,将身上的玉佩小心摘下。

    侍女将玉佩放在帕子上,先给祝余呈上来。

    “公公不愧是见过好玩意儿的,这玉佩真是精美。”祝余伸头看了看帕子上的东西,赏了句赞美。

    侍女又将玉佩呈到梁筠面前,梁筠也不在乎是太监的东西,抬手便拿了起来。

    “果然是好东西,长眼了。”梁筠将两枚玉佩放到一起,仔细摩挲端详,口中又涌出几句溢美之词。

    未几,便差侍女将两枚东西都还给了周公公。

    ……

    屋外雷雨暂歇,将周公公打发了去,祝余便迫不及待坐到梁筠旁边。

    她瘪了瘪嘴,开口第一句问得却是,“你有心属的人了?是哪家小姐?”

    梁筠一怔,随后笑出了声,“我们王妃的重点可真是与众不同。”他眼底有些情绪在翻涌,却小心藏住。

    祝余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连忙将话题转移到玉佩上,“你说,他为何要承认玉佩是自己的?明明一句不认识便能搪塞过去,还少生事端。”

    “说明这玉佩极其重要,哪怕暴露自己,也不能让它落入旁人手中。”梁筠说着,眼神又暗了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如此轻易便还给他?”

    “无妨,你记不记得,我们手里还有一枚。”

    还有一枚?

    对了!是当初赏梅时刺杀梁筠的司天台侍女,还从她身上搜出了一枚!

    祝余回忆,周公公的玉佩通体碧绿,莲花纹样隐藏在玉佩雕刻的山水之间。容瑾的玉佩半青半碧,莲花纹样在玉佩的一角雕刻。而侍女的玉佩,好像是……墨色……?

    “你再看看。”说着,梁筠又将那枚侍女的玉佩取出,放到祝余手上。

    没错,果然是墨色的,虽然质地一般,但料子也细腻温润,而莲花纹样刻在玉佩正中。

    这三枚玉佩的大小十分接近,可样式、颜色都不太相同。若不是仔细观查雕工与上面的莲纹,定然无法分辨其中的关联。

    “可有这枚玉佩好像也没什么用,苍青不是至今也没有查到那女子的身世吗?况且她已经被灭口了,我们更是无从下手。”

    “非也,通过这三枚玉佩,我们也掌握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梁筠道。

    “莫非你发现了什么?”祝余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刚刚你要看周公公的玉佩,又将两个玉佩放在一起对比,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梁筠点了点头,不禁对着祝余道,“够敏锐。”

    “我刚仔细对比了二者的区别和相似之处,通过触摸,发现这两块玉佩不仅是出自同一个雕刻师,更是出自同一片玉矿。”梁筠说着,眼神锐利起来。

    “怪不得周公公如此在意,非要将这枚玉佩要回去!”祝余顿时了然,“若在他人手里,便能顺藤摸瓜,从雕刻师和玉矿中得到线索。”

    “幸亏我们还有一枚,可以利用它调查,否则这线索就真断了!”祝余说着拍了下大腿,对梁筠的机智与计谋十分佩服。

    “梁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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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被刺杀也并非一无是处。”梁筠冷不丁来了一句,声音带笑,语气中却带着淡淡的自嘲。

    祝余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唇角。

    她垂着眸,心中道:宁愿线索少一点,也不愿你以身涉险。

    -

    之后,梁筠便马不停蹄,调查玉佩的来历。

    从那日起,进进出出司天台的雕刻师一批又一批,明里,是为梁掌司选料子、定纹样,实则是旁敲侧击问他们这莲纹玉佩究竟出自哪里。

    怕完整的玉佩暴露信息,梁筠小心从玉佩一角凿下一小块,虽看不到全貌,但也能通过材质大致分辨。

    “怎么样?可有确切的消息了?”在又送走一位雕刻师后,祝余进门,同梁筠道。

    “找了这么多,几乎可以断定,这玉佩是独山玉。”

    他面前,独山玉众多,都是雕刻师从不同的玉矿收集而来的。这些玉料一字排开,有的光泽细腻,有的温润淡雅。

    但无论怎么对比,都与手中的莲纹玉佩的料子有些出入。

    “已然集了这么多,但依旧无法确定出自哪个玉矿,更别提出自谁之手了。”说着,梁筠有些烦恼,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祝余见状凑过去,为他添了杯茶,“也许这些雕刻师手中,并无我们要找的东西……”

    她沉吟片刻,心底有了主意。

    夏日的午后极长,在这燥热之时,司天台少了一位王妃监工,而坊间则多了一位游手好闲的公子。

    “王妃…啊不,公子,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橘叶看祝余这身打扮有些不解。

    祝余一身王公贵族的打扮,束起墨发,手持折扇,优哉游哉在城中闲逛,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样子。

    她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像不像?”语气中有些得意,“从今往后,在外要唤我祝公子,你可记得了?”

    “是……”橘叶答着,却不知道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看出橘叶的疑惑,祝余道,“这城中的玉佩,我要摸一个遍!”

    暑热难捱,可也只有这时街上和店里的人最少,最方便行动,不易被有心之人发现、戳破。

    祝余看着日头,又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

    而后,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

    “我就不信找不到同一块玉矿产的宝贝!”

    大霄人皆爱玉,都城临风尤甚。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愿意佩戴两件彰显品味。

    只不过王公贵族佩的是御赐的和田玉,而百姓们就用罗甸玉代替。

    临风城玉石铺子极多,品类也各异,从牌匾高高挂起的精品铺子,到旮旯里的小摊位,简直数不胜数。

    祝余这次是铁了心要找到,所以她并不打算从城中最大几间玉石铺子下手,生怕看多了花眼,再漏掉关键信息。

    她选择将城中所有的铺子统计出来,从店铺到市集,一间一间逛去,绝不遗留一处。

    一连半月,一日未歇,可却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给自己打气,“兴许下一间就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