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缩了缩脖子,“梁大人教训得是,小女子办事不周,别和我一般见识。”她露出贝齿,眼巴巴望着他。

    看着梁筠无奈的眼神,又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祝余便知道他已经妥协了。

    于是她的疲惫感也烟消云散,快步走上前问道,“周公公果然有问题,你打算怎么试探他?”

    “反客为主,愿者上钩。”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并无丝毫笑意。

    儒桂山将落日吞没,晚风有些微凉,祝余伸手拢了拢衣襟。

    忽然她有些惊慌失措,不停在里衣中翻找,大片雪白的脖颈裸露出来也并未留意。

    “做什么?”梁筠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还在乱翻的手腕,见四下无人,又小心帮她将领口拢起。

    “你可见我落水时穿的里衣?”祝余焦躁,又想起衣物已经被人换掉。

    梁筠听闻后转头,望向一旁的盥室。祝余顺着目光,瞥见了正搭在木桶上还未来得及收的衣物。

    她也不顾身份,一把抓起梁筠的衣袖,将他带进盥室。

    “看!”在终于翻到自己想要的后,祝余眼睛一亮,举着手中的什物同梁筠展示。

    “这是……”

    “我采莲时误入一片陌生的水域,水域尽头有个花圃,我见这花实在眼熟,而那地方又甚是诡谲,便匆匆采了一朵。”

    “快看看你认不认得,好好研究一番。”说着祝余打上了灯,将这株植物小心交到梁筠手中。

    梁筠端详着手中的花草,又摇了摇头,“我并不识得,只觉得形状不像中原之物。”

    是了,这植株叶片纤薄,花朵透明,就算皱巴巴被祝余一路塞在衣襟里,也能看出非比寻常。

    “你方才说,荷塘的水道能通向不为人知的花圃?”梁筠抓住关键,“宫内无论是看风水还是择吉时,都需要司天台事无巨细,按理说宫内不应有如此特殊之地。”

    祝余也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诡异,想到晚间的活动便和梁筠提议,“晚上有宫里女眷会一起放河灯,我们能不能趁机潜入?”

    虽然冒险,但也值得一试,梁筠道,“刚好我今日在宫内轮值,我们随机应变。”

    ……

    西天最后一丝光陨落,宫内也纷纷掌上了灯。

    塘边,女眷们相携来此,完成每年夏荷宴的最后一个环节。

    “皇嫂你终于来啦,诺,这一盏是专门给你留的,漂亮吧!”翡琴见祝余前来,连忙道。

    荷塘水域宽阔,放灯的这部分并没有荷叶遮挡,一盏盏荷花灯在澄澈的水面上盛放,美不胜收。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得对着河灯许愿,祝余看周遭无人,便平着记忆往白日里见到花圃的方向摸索。

    可白日里是顺着水路,而今不仅视线受阻,更要时时刻刻规避巡查的官兵,属实是难上加难。

    她就这样边走边张望,还要注意梁筠的动向,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一处低矮的屋舍前。

    这屋舍有些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和皇家的做派格格不入。此时屋舍里点了灯,微弱的光明明灭灭,有人影在屋内来回晃动。

    祝余抱着手臂抖了抖,这画面属实太过诡异,仿若在这无人之地,鬼魅丛生。

    她快步走着,只想尽快远离此处。

    “嘎吱——”脚下的枯枝烂叶被鞋底踩出声响,在这安静地屋舍前格外明显。

    “是谁?”屋内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他听见动静,便要走出来查看。

    堂堂王妃放河灯之夜,在宫内肆意游走,闯入皇家秘境,说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祝余有些心惊胆战,身子却一动不敢动。

    “你是哪宫的太监?在此做何?”

    祝余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等待盘问。却不想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

    抬眼,梁筠在她正前方不远处,与太监相向而立。太监一身轻便的裤装,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神色匆匆好像正打算去哪里。

    太监被梁筠这反客为主的做派搞得有些迷糊,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我今日轮值,见此处有灯火便前来查看,这是何地?”梁筠声音威严,又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将祝余挡在身后。

    天黑灯暗,太监有些慌乱,“见过大人,见过大人。奴才也是误入此处,请大人海涵。”

    这谎话撒地实在拙劣,可梁筠也并不打算拆穿,点了点头,就这搬将他放走了。

    直到太监走远,祝余才挪动了挪动僵硬的身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见到梁筠仿佛见到了救星,她兴奋上前。

    “嘘,不说这些,先跟上。”梁筠压低声音,在祝余耳边轻声道。

    月色已经挂上枝头,梁筠熄灭手里的灯,带着祝余小心翼翼在太监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

    “这么晚了,你说他提个竹篮这是要去哪里?”祝余忍不住,小声嘀咕。

    忽然她意识到,竹篮……莫非他也是要去他们想找的花圃?怪不得梁筠要跟上。

    可下一刻,眼前的太监一闪身,竟消失在这夜色里。

    四周昏暗,就连月色也隐在云朵里,目标跟丢了,祝余有些泄气。

    可梁筠唇边却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着急,安慰祝余,“凭我多年的经验,此地幽闭,应只有这一处出入口,等他出来便好。”

    果然,不出片刻,太监便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钻出,他小心紧了紧手里的竹篮,又四处张望了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便急匆匆走远了。

    “你可看清,那篮子里的植株?”其实祝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了,同你带回来的一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太顺利了,若不是他们临时起意寻找这植株,祝余都怕是有人给他们下的套。

    此时,花圃四下无人,梁筠已经擦亮了火折子。

    这花圃与祝余白日见到的并无不同,面积不大,可植株却井然有序,有些刚刚大蕾,有些已然绽放。

    白天里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现在祝余手持火折子,蹲下身细致查看。

    可越看越不对,谁会将观赏的花朵们种在这种荒无人烟之地,而且看规模,也并不像采摘插花用的,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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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祝余腾地站起身来,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植株眼熟了!

    她转身,音色沉沉。

    “这里不是花圃,是药圃。”

    “这植株是芷芜草。”祝余语气淡淡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这也是我母亲的救命药。”

    怪不得一直觉得眼熟却未认出,儿时她见到的,都已经晾干成条状,她从未见过完整的盛开的花朵。

    “父亲为给母亲吊命,寻找半生无果、只能一次次踏遍河山寻找的芷芜草,竟是这样堂而皇之,盛开在皇家的药圃中,可真是讽刺。”

    祝余说着有些哽咽,月色下,梁筠一言不发,只是一次次抚着她乌黑的秀发,企图给予一丝慰藉。

    眼下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祝余她咬了咬唇,快速将心情收拾妥帖。

    “从你被身怀莲纹玉佩的侍女刺杀,到发现周公公与容瑾都拥有莲纹玉佩,再到这宫中诡异苗圃中竟然有我母亲的救命药,最后是我父亲惨死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我总觉得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或许,我们正在接近真相的路上。”梁筠声音极轻,像是在安抚祝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

    夏日雷雨隆隆,祝余依旧以监督炼丹之名赖在司天台,不愿去与邺王朝夕相处。

    “大人,周公公又派人来了。”苍青处理完手头的事物,急匆匆进来和梁筠汇报。

    “不见,就说雨天路滑,让公公小心身体。”梁筠伏在案头,正仔细研究用龙参藤如何做新的丹药配方。

    一旁的祝余手里捧了本药材杂物志,在研究芷芜草的用途。此时听闻梁筠的话,不禁开口,“不是要套他的话?为何接连拒绝周公公的约见?”

    “他越急迫想知道这莲纹玉佩的出处,便越能看出这东西对他们极其重要。”梁筠头也不抬,继续道,“再耗上一耗,让他自己吐出点事来。”

    你可真沉得住气!祝余腹诽。眼见七月将尽,唯一的突破口还是周公公,祝余就有些心急。

    “大人,周公公不知道找您有何急事,竟亲自在司天台前殿等您了!”苍青刚刚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禀报。

    梁筠放下手中的笔,终于露出笑容,“好,既如此,那便会会。”

    ……

    两刻钟过去了,梁筠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祝余手头的书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在房内踱步。

    不行,周公公老奸巨猾,万一梁筠吃亏怎么办?关心则乱,祝余顿时产生了一些荒唐的想法。

    她脚下一顿,飞步往前殿走去。

    她来时,梁筠和周公公正相谈甚欢,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王妃,您来了。”殿内二人都起身同她问好。

    祝余摆摆手,“听闻周公公前来,我也闲来无事,与你们一同坐坐。”

    听了半天,二人依旧不切入正题,两个老狐狸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细,祝余听着那些客套的官话,有些瞌睡。

    忽然一句话传进耳朵,她顿时精神了。

    “您拾到的这莲纹玉佩,杂家也有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