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徐徐前进,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果然如她所料,这里是一处花圃,只不过似乎并不只是花圃这么简单。
祝余连划几下靠到岸边,探出脖子张望,此处十分幽静,四周封闭无人能入,只有这条她误入的水路可以,隐蔽非凡。
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只是种花,未免小题大做,这花必然有非凡之处。她伸手拽了一朵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将它妥帖放到里衣的口袋里,想着回去好好看看。
一阵冷风拂过,祝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此处处处透露着诡异,夏日炎炎湖水却冰冷异常,鸟兽蛇虫一只不见,安静得可怕。
此地不宜久留。
她立马调转船头,拼命往外划。
远远的,她已经听见其他人找她的声音,虽听不真切,却也实实在在的在唤“邺王妃”
祝余不由更加紧张,若此地是皇家禁区,自己贸然前来怕是要引了事端,得赶紧出去!
日头又往西落了些,逆着水流本就有些困难,加上荷叶阻挡,祝余的步伐更慢了。
远处,一群人找不到她,影影绰绰得好像要去禀报圣上派人搜查。
不好!必须快速出去!
祝余也顾不得更多,拼命挥着桨板,与淙淙流水对抗。
眼见就要划出这片河道,却被一大片荷叶绊住,荷叶密实的茎秆又粗又壮,支在水面上如荆棘一般,祝余耐心被耗尽,双手并用拨着眼前碍事的叶片。
忽然,一朵嫩粉色的荷花出现在眼前。它亭亭玉立,并蒂而生,在一众绿油油的叶片中格外美丽、显眼。
祝余心头一喜,连忙将手探到水里,将这朵难得的并蒂莲采下。
有了这朵花,自己消失不见的这段空白,终于有合理的理由了!
她喜不自胜,将并蒂莲小心安置在船内,再次挥动桨板,往宽阔的水面划去。神态中已然是从容不迫。
“皇嫂!你去哪儿了!”刚划了不远,耳边便想起了翡琴的惊呼。
祝余擦了擦额头的汗,给了翡琴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用找了,我找到皇嫂了!”翡琴眼底的担忧不是假的,她朝着岸边正想下水搜查的侍卫们大喊。
祝余听闻,也瞬间松了口气,自己的这趟行径,应该无人知晓了。
“走吧,我们回去。找到并蒂莲了。”祝余将手里的花朝翡琴挥了挥,又快速划了几桨往岸边靠。
“我们找了一下午都没有,还得是皇嫂!快让我看看!”翡琴找寻未果,听到祝余已经找到了,心头顿时好奇起来。
她探着身子往祝余这边望,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西斜的日头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忽然这平静的美好被一个噗通声打破,掀起阵阵涟漪。
“翡琴!”祝余惊呼,翡琴太想看并蒂莲的样貌,一个不查,船体侧翻竟然落水了。
靠近岸边,水并不深,况且参与寻花的皇子公主们都熟悉水性,按理并不会有危险。
可看着翡琴头一直扎在水里,四肢乱扑,祝余心里又没了底。
远处的皇子见状正在拼命往这边划,岸边的侍卫跳进水中奋力游来,可眼前的翡琴,却挣扎得愈发五力了。
祝余心焦,再也顾不得太多,一猛子扎入水中。
水很凉,周遭水草不少,她摸索着抓住挣扎得翡琴,一把将她的头从水中拉起,又用力一推,将翡琴荡到她已经翻了的小舟旁。
翡琴终于见到浮木,双手双脚攀上去,大口呼吸。
水好凉,也好浑浊……
祝余刚刚奋力从花圃逆着水流划回来,又拼尽全力将翡琴救起,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力气从荷塘里起身。
水中,听觉被剥夺,一切的惊叫与呼喊全都消失无踪,安静地仿佛天地寂灭,只剩游鱼摆尾的细小声响时有时无,提醒她身在何处。
一只手被水草缠住,脚深深陷在荷花的塘泥中,她呈一种诡异的姿态,在水中浮浮沉沉。
她还能等到救援吗?祝余绝望地想,她稍稍一挣扎,脚下的淤泥就又多吞没她半寸。
渐渐地,她的头脑如同这潭水一般愈发浑浊,理智逐渐远去,只剩远古的声音愈发清晰。
“全身放松,双臂伸展,想象自己是一条游鱼,打横趴在水中……”
“上半身不动,努力控制身形……”
“左右晃动脚踝,不要往上拔,淤泥会渐渐松动……”
浮光掠影匆匆而过,恍然间,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彼时,也如今日一样是个艳阳天,祝余将裤腿高高捞起,在府中的池塘里摸虾。水不深,只将将到她的腰间,脚底是浅浅的塘泥,柔软冰凉。
梁筠站在岸上,一瞬不瞬盯着她,小心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郁离,这里有好多小虾米,你快看!”年幼的祝余声音稚嫩,朝着岸边喊。
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追赶成群结队往池塘更深处游的虾群。
随着一声惊呼,她脚下的塘泥瞬间没过小腿,祝余一个不稳跌在水中,她奋力想挣开腿上的桎梏,却越陷越深。
哪怕池水只到腰际,因着站不起身,也在挣扎中连呛了几口水,她更慌了。
下一刻,一道极大的力量将她从水中拔起,祝余仿佛抓住浮木大口呼吸。
“郁离……”祝余惊魂未定,看着依旧陷在泥潭里的腿脚发懵。
“双手伏在我肩上,全身放松,左右晃动双腿,不要往上挣扎。”
男孩镇定的声音给了她极强的安全感,她乖乖照做,果然奏效。
记忆收束,祝余下意识跟着记忆中的声音左右摆动双脚。
头顶的光亮柔和,祝余盯着越来越远的水面,忽然间觉得胸口不再憋闷,逐渐舒展安详。
郁离…这一次…好像太晚了…
-
好亮……
好像是火光在左右摇曳。
祝余朦朦胧胧间睁开眼,便看到了在自己脸旁跳动的灯火。
“皇嫂,你醒了!”
紧接着是翡琴惊喜的呼喊声。
祝余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思维还是一片混沌。看着一旁自己参宴的紫粉色襦裙,落水的一幕幕才涌入脑海中。
“你没事吧,翡琴。”祝余嗓音沙哑,恍然间记得她似乎当时也落水了。
“我的好皇嫂,若不是你救我,我怕是今日要殒命在这荷花塘了!”翡琴越说越激动,想要给祝余行礼。
“举手之劳,皇妹无需挂齿。”祝余赶紧阻止,又发出疑问,“那又是谁救了我?”
“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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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翡琴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负手而立的男人。
夕阳西坠,挂在儒桂山的山巅,映得云霞似火。侧殿的门未关,祝余抬眼便能看到背身的梁筠。
他就站在光里,被夕阳镶上了一圈金边。他参宴的藕色衣裳也已脱去,披上了一件不合身的外衫,发梢还有些滴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梁大人身手矫健,把那些先下水的侍卫都甩在了后面!”一旁翡琴语气里满是仰慕和折服,“而且有如神助般一下发现你的脚陷在泥塘里,便立刻潜下去替你脱困。”
“皇嫂,你可要好好感谢梁大人的救命之恩呀!”
这次,又被你救下了,郁离。祝余定定望着他,心里百转千回。
而后站定、行礼,“谢过梁大人。”
梁筠回身,微微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
“传圣上口谕——”忽然,远处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是许久不见的周公公。
“邺王妃救公主有功,特许自择封赏。”他趾高气昂前来,却似乎不愿多留,“王妃,快快决定,奴才还要回禀圣上。”
“皇嫂!这机会千载难逢,你可要把握住了!”
圣上可真会为难人,这封赏,还得要得合他心意才是。
祝余灵机一动,“多谢圣上恩典,王府吃穿用度样样不缺,珍馐美馔不足贵,惟愿能时时进宫,为帝后请安。”
她狡黠得勾了勾唇,拉住一旁的翡琴道,“况且我与翡琴投缘,如此,便能时常和皇妹小叙,实乃幸也。”
“太好了!一言为定!”翡琴激动地跺着脚,有些孩子气。
周公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眉头皱了皱,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公公留步。”周公公刚要迈出门,身后的梁筠幽幽开了口。
他将手伸进还有些潮湿的里衣,又将掏出的什物摊在掌心。
“臣方才捡到一枚玉佩,公公看看,可知失主是何人?”
“辛苦大人,找档房问问罢。”周公公无甚兴趣。
“可这莲纹玉佩着实特殊,不知……”
梁筠话还未说完,门口的周公公便急匆匆走过来,祝余看得真切,他下意识将手摸向腰间,而后又极其快速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伸手便要夺梁筠手里的玉佩,梁筠更快,将掌一合,又把玉佩装进袖笼里。
“不劳烦公公了,臣去档房问问就好。”
周公公有些急迫,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看着他的神情,梁筠一笑,语气里带了些调侃,“莫非,公公知道些什么臣不知道的?”
“刚刚是奴才失礼,这玉牌着实眼熟,大人哪里拾到的?”
梁筠却卖起了关子,他望了望天,“今日为时已晚,我先暂为保管,改日邀公公细细查看,可否?”
……
将翡琴送出门后,祝余再也不用拿着架,落水的疲惫感又起,她一下坐到凳子上,垂着头,有些不敢看梁筠。
“谢谢,又劳你费心了……”祝余声音细若蚊吟,有着说不出的心虚。
“不过因祸得福,我日后也能时时入宫了!”
梁筠气极反笑,居高临下望着她,“呵,那邺王妃可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