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祝余被这突如其来的浪头掀翻在地,梁筠伸手去捞,只将将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生疼,下意识去找梁筠的手臂,一攀却只抓住他的小腿。
“大人,小人能进来吗?时态实在紧急!”门外的船夫语气迫切,说着就想推门而入。
梁筠低头,望见祝余可怜巴巴地抱着他的小腿,起也起不来,藏也无处藏。他俯身将她捞起,如同儿时一样坐在他手臂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他大步向屋内走去,一把拉开床榻的帷帐,将祝余安置进去,俯身同她道,“在里面不要出声,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将帷帐紧紧拉上。
前脚刚拉上帷帐,后脚门外的船夫就迫不及待进来了。
“大人,小人失礼了,可情况紧急,我们不敢轻易定夺,娘娘让您全权做主。”
帷帐里一片漆黑,祝余竖着耳朵听。船舱外已经开始落雨,雨势越来越大,打在船顶与甲板上沙沙作响。
轰隆!一记惊雷落下,祝余不由一颤,她不怕雷,可这雷声未免也太响了。
雷声后,雨更急了,祝余有些听不清梁筠说什么,只依稀听见船夫叫来了一帮人过来商讨对策。
有船长、有侍卫,还有不少管事的仆从。祝余暗暗焦心,既担心这该死的天气,又担心万一有人进来自己被发现。
“不好了梁大人,邺王殿下故疾犯了!”德妃旁边的侍女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人多眼杂,大声道,“您可还有药?”
房内寂静了一瞬,祝余这才听梁筠开口,“有,但不多了,先拿去应急。”
“是,是!”侍女急切的声音中带着庆幸。
侍女走后,屋内的人们又陷入了焦灼,七嘴八舌讨论着如何处理这暴风雨中飘摇的画舫。
“好了!先去堵住漏水的地方,防止船体侧翻,其他人,护好娘娘王妃与殿下。”关键时刻,梁筠沉着冷静发号施令,帷帐后的祝余听到,都倍感安心。
“是,大人!”众人有了主心骨都镇定起来,便都从梁筠的舱房退了出去,各司其职。
“梁大人,不好了,殿下这次的病来的有些凶,已经将您给的药吃完了,却未见好转。”祝余刚想钻出来,便听见刚刚的侍女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同梁筠道。
“而且闹着要见王妃,我们四处却找不到王妃的踪迹!”
完蛋,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从船上消失。以德妃对邺王予取予求的做派来看,怕不是要将船翻个底朝天!
说着,便远远听到德妃的声音,“她能藏到哪儿去?将所有的舱房都搜查一个遍,我倒要看看她在和哪个奸夫鬼混!”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将舱内照得大亮,祝余透过缝隙,看到了德妃那张狰狞的脸。她跟着一间一间搜查,此刻到了梁筠舱门口。
雷声隆隆,暴雨不停,整艘船兵荒马乱。一队人马在加急修复漏水的船舱,一队人马在找寻祝余,还有一队人马安抚着正在发病的邺王。
所有人都心力憔悴。
“梁大人,得罪了!”仆从说着,就要闯进梁筠的里间,将帐子掀开。
“等等!娘娘,微臣这里就不用查了吧。”梁筠出言劝阻。
德妃眼睛一斜,“怎么,梁大人心虚了?那可更要好好搜搜了!”
祝余透过帐子缝隙,看到侍卫一步步向她走来,若是发现,她百口莫辩。
忽然,梁筠动了,他快速贴近德妃,向德妃展示了一件什物,德妃眉毛一挑,眼底一片了然。
“罢了,梁大人这里不必搜了,去下一间吧。”
嗖的一声,帐子被打开,祝余见到了梁筠那张带着担忧的脸,经历了刚刚的搜查,见到他委屈上涌险些落泪。她快速收拾好情绪钻出来。
“德妃娘娘为何不搜?”
“我刚暗地里给她看了容瑾的玉牌,让她误以为帐内是容瑾,德妃也不想给自己亲眷难堪。”
祝余长舒一口气,“你快去看船舱漏水情况吧。”
“你呢?”
“放心,我自有办法。”她也学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
“报娘娘,王妃找到了!”侍女匆匆而来,和德妃禀报。
“这种天气,她去哪儿了?!奸夫是谁?!”德妃依旧认为祝余在行不轨之事。
“这……”侍女踟蹰。
“我来说吧。”祝余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德妃舱门前。她乌黑的秀发被雨水打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双脚赤裸,襦裙也被扯破,膝盖处还有大团的污泥。
德妃看到她一怔,而后满脸质疑。
“回娘娘,方才落雨有不少雹子,殿下一时兴起想捡两个看看,我怕他淋湿,便自己去了。”
“那你刚刚何故不出现?”德妃听闻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语气略缓。
“刚刚风大雨大,我一个没抓稳,跌落在甲板旁的夹缝中,怎么也爬不起来。等船身稳了些不再侧翻,才爬出来。”
搜查了所有男子的船舱一无所获,德妃看着祝余满身狼藉,也不得不相信她的说辞。况且自己的皇儿还在四处找她。
“罢了罢了,赶紧下去换了你这身脏污的行头,别把晦气传给我儿。”
“是。”至此,祝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春末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头顶上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半个月亮。
祝余刚想回去,便听见哒哒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抬眼,看到梁筠正往这边大步走来。
他偷偷撇了一眼她,她从他眼中读出了诧异,她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回娘娘,船身的漏处已经补上,眼下雨已停,不会再有危险了。”梁筠同德妃汇报。
“只是……只是刚刚风雨太急,船体失控,扎进了芦苇荡中出不来。”
“不过微臣已经用信鸽通知城中救援,明日午时便可到达。”
“什么?!还要我儿再等那么些时辰?!”德妃着急到来回踱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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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殿下吐了口鲜血,您和王妃快过去看看吧!”侍女身上水渍血渍都有,被邺王的病折腾地狼狈。
接二连三的事让德妃有些招架不住,她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祝余见到邺王时,他正在塌边席地而坐,双唇打颤不知在念叨什么,口角边还挂着一缕血渍。发髻早已凌乱不堪,地上丝丝缕缕的黑发,像是被他自己用力拽下的。
他衣襟大敞,胸口满是被抓挠的血痕,侍女和看管怕他再度伤害自己,无奈将他的双手捆在身后。
他目光呆滞,身体却在奋力挣扎。
祝余见过邺王发病,却从未见过他发病却没有吃药时的状态,画面冲击力太大,使她不由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刚好撞上身后跟来的梁筠。她不自觉回头,撞上他莫测的眼。
“王妃快来,刚刚殿下一直吵着要见您。兴许您来殿下会好些!”侍女们见到祝余如看见了救星。
祝余衣服也尚未来得及更换,听到招呼,便硬着头皮走到邺王眼前。
见她过来,邺王的眼神依旧呆滞,可身体竟奇迹般的止住了颤抖。祝余再往前两步蹲下与邺王平视。这下,邺王口也闭上了,不再念念有词,逐渐安静下来。
众人见状大喜,连连称赞邺王与王妃情谊甚笃,仿佛药到病除。
忽然,邺王将头砸在祝余肩上,疯狂地蹭着。祝余浑身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邺王愈发安静,渐渐睡着了。
祝余看着他如此难受,不能自控,需得通过自残来应对痛苦,不禁心头感慨,若非天生,谁又想如此呢?
恻隐之心一旦起了,便对面前的人格外宽容。
“将殿下松绑扶到床上,你们退下我来守着他吧。”
众人连连应着将邺王架到床上,刚要为他松绑,却听身后的梁筠道,“不可。”
祝余转头看梁筠,他刚参与抢救船体也淋了雨,肩膀湿漉漉的。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她,表情复杂。纯黑的眸子中,透着一丝失意与落魄。
他薄唇轻启,“殿下病情不稳,松绑恐伤到王妃。”
此话一出,没人再敢给他松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画舫搁浅在芦苇荡里,依稀能听见虫鸣,众人散去,只留祝余和梁筠相对无言。
忽然,面前的男人扯了扯嘴角,“你心疼他了?”他目光幽幽,看向邺王的眼神里带着厌。
祝余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梁筠摇了摇头,情绪淡淡的,“心疼谈不上,有些感慨到是真的。你说如果他年少夭折,会不会更幸运一些?”
梁筠走上前,伸手攥住祝余小巧的下颌,又将邺王蹭到她脸颊上的血渍一点点抹掉,力道大的快要将她细嫩的脸颊擦破,痛地祝余开始挣扎,可在看到他通红的眼时却又顿住。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退却了往日的光风霁月,满是对邺王的憎与…妒?
他轻轻笑出声,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他现在夭折,也算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