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群在橙红色的天空中游荡,它们肆意游走,遮住绿色的日头,随后,黑色的雨倾盆而下。
黑雨如墨,汇聚成一个个人脸,有父亲、有橘叶、有邺王,还有梁筠。
祝余盯着天空中这些模糊的面孔,时而温和,时而狰狞。随后,黑雨幻化成片片羽毛盘旋而下,擦着祝余的小腿飞快略过。
布草间嵌在被褥中的祝余缓缓睁开眼,刚刚梦中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诡异、悲伤、愤恨……太多的情绪交杂,在醒后依旧如潮水般拍打着她的心海。
羽毛擦过小腿的触感依旧清晰可辨,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
祝余揉了揉眼睛,晌午的日光透过舷窗,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而后,一片巨大的乌云将她笼罩。
“郁离……”原来不是乌云,是有人替她挡住了耀眼的日头。
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竹叶的凛冽,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却依然感觉他周身环绕着的风华。
在这吃人的、充满猜忌的画舫中,他的出现,让她倍感心安。
祝余还有些迷离,歪着头盯着眼前的人,仔细分辨是否还在梦里。
梁筠暗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将她身边的枕头垛扒开,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怎么在这里藏着?”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的薄汗,又听见他担忧的语气后,恍然发觉自己还在游船上。
“梁筠,你怎么来了?”祝余睡得迷迷糊糊,有些口齿不清。
听到她半清醒后立即改了称呼,对面的人一怔,语气中带着些许酸涩,“先起来再说。”
他抬手,抚了抚她脸上被被褥摁出的压痕。随后长臂一伸,从她的腰间环过,一使力,将她从厚重的被褥中带起。
祝余如同小鸡仔一样猝不及防被捞起,一时有些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闭上眼,将额头顶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作为支撑,逼迫自己清醒。
小腿处又传来酥酥麻麻羽毛擦过的触觉,祝余猛地睁开眼,这次可不是梦!
眼前一个毛茸茸橙红色的尾巴环在她的小腿上,左右轻轻摆动。尾巴粗壮有力,可见这东西个头不小,清醒后的祝余转身要看到底是何物。
那东西似是有感应,嗖得一下将尾巴抽回,又猛然钻进一旁的被褥中不见了踪影。
祝余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想不到曾在哪里见过。
“已经未时了,橘叶着急找不到你,见到我便请我来帮忙。”说着,梁筠将她拉出了布草间,一路往主厅去。
“刚刚那是……”祝余还惦记着那条尾巴,边走边往回看。
梁筠一把将她好奇的小脑袋搬回去,正色道,“再不去请安,德妃娘娘怕是要怒了。”
看着将要西垂的日头,祝余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腹中空空,不甘愿地揉了揉肚子,随梁筠一同往回走。
主厅内,贵女和公子们见二人进来,毕恭毕敬道,“参见王妃、参见掌司。”
“王妃真会藏,可叫我们好等。”坐在德妃附近的容萍率先发难。
“是啊,说好的晌午前出现,怎么食言了?”德妃面色沉沉,责难起来。
自己睡着了确实理亏,“娘娘教训的是,请娘娘责罚。”
“若非姐姐请来梁大人帮忙找寻,王妃怕是死在这船上也未曾可知呢。”容萍看德妃给她撑腰,口无遮拦起来。
祝余心头冷笑,这一唱一和的,可算抓到了她的把柄。但这话着实是难听了些。
“哦?妹妹这是在质疑皇家画舫的安全吗?那改日进宫,我可要好好和圣上说说,免得日后再生事端。”祝余不惯着她,四两拨千斤回击。
“你!”容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皱眉的德妃,又道,“是我鲁莽了,请王妃恕罪。”
舷窗外,大朵的云彩飘过,映得主厅内时明时暗。一时,现场的氛围有些僵持。
此时,玩累了在一旁毫无顾忌沉睡的邺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德妃见状立马制止,“罢了罢了,别吵醒我儿。”
忽然,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都怪妹妹多嘴,我替她向王妃赔不是。”祝余看去,坐在一旁的容瑾站起来替容萍解围。
容瑾面带娇羞,双颊微微泛红,说完,又快速扫了一眼祝余后方。
祝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望见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环胸看戏,一副好整以暇的梁筠。
她这才注意到梁筠的穿着。今天他一身深碧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下登着轻便的皂靴,温润儒雅,又整洁干练。
祝余又望了望眼前的容瑾,浅碧色襦裙月白色里衣,发间簪着玄色镶金的钗子。
看这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梁筠是一对壁人,就连着装都如此契合。祝余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冷。
“刚刚你妹妹说,是你将梁大人请来的?”祝余冷声问容瑾,“家眷游船请来朝臣,这恐怕有失体统。”
容瑾并未理会祝余的责问,反而上前来,到梁筠面前站定屈膝福了福,“多谢大人赏脸。”说着又眼波流转柔声道,“大人同王妃说说情,王妃责问,小女子惶恐。”
梁筠看着眼前的祝余被容瑾的话噎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趣,他也起了些顽劣的心思。
“王妃请勿降罪于容姑娘,是微臣看这画舫华美、沛水悠悠,便欣然赴约了。
祝余听到梁筠为容瑾说话,更是来气,“邀你你便答应了?”
“那是自然,微臣已和德妃娘娘报备过,有何不可?”
“那大人这趟,可要吃好玩好。”祝余几乎是咬牙切齿得说。说罢,便大步走到甲板上透气。
梁筠眼底的笑意更甚,背着手,不远不近跟在祝余身后。
“多谢大人解围,为表谢意,晚膳可否为您敬酒一杯?”容瑾见梁筠对她如沐春风,便也跟出来了,并将他拦下,大胆发问。
假意看风景的祝余不着痕迹朝他们走了两步,梁筠的余光瞥见她正在偷听,唇角的笑意有些藏不住。
“好啊。容姑娘敬酒,我梁某人三生有幸。”
祝余背着身,听见容瑾细微的雀跃声,袖子一甩,冷哼一声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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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晚宴精致考究,上午捉迷藏结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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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与公子两两而坐,竟也凑了不少对。
容萍主动坐到德妃旁,为她布菜。而与她同桌的姐姐容瑾便落了单。
“王妃,我要吃葡萄。”祝余身边的邺王声音黏黏腻腻的,说着还要往她身上靠。
祝余不着痕迹躲开,口中道,“殿下,吃葡萄可要坐正,万一被卡到可就不好了。”
邺王听闻乖乖坐好,等待着他的葡萄。
祝余见邺王不再纠缠她,便随手拈了一颗,细细剥着。
“梁大人,你我都落单了,和我同席可好?”祝余右侧,容瑾对着不远处的梁筠招呼。
梁筠看着她手中那颗青色的葡萄,眉头跳动了一下。随后他大步上前,坐到了容瑾左边。
祝余左侧是没个正形的邺王,右侧是面色微沉的梁筠,再往右则是和梁筠同席、目光满是企盼的容瑾。
夹在中间的她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嫌,她下意识往邺王身边靠了靠。一扭头,便看到梁筠深深望了自己一眼。
祝余低头继续剥葡萄,玉指翻飞将恼人的果皮剥得一点不剩,而后递给邺王。
邺王一低头,就这她的手就这样将葡萄吞下,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角。
嘴唇触碰指尖的一刹那,祝余差点没忍住将邺王推开,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德妃还在旁边,不可以如此,便生生忍住了。
她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反感与不适,在案台下将指头悬空,无所适从。
忽然一道冰凉的触感摩擦她的手背,祝余低头看,梁筠的大掌捏着一方帕子,在案台下正想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
祝余脸微微一红,自己明明和邺王同席,梁筠和容瑾同席,眼下却如此传递手帕,好像在……暗通款曲……
她甩了甩头,将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赶走,抓过他递来的帕子,用力擦拭自己的指尖。
戏台上,舞女们跟随乐师的节奏,步履蹁跹,戏台下,梁筠与祝余二人各怀心事。
“大人,我敬您一杯。”一旁的容瑾声音柔柔的,将手中的酒水饮下,又将另一只杯子递到梁筠唇边。
梁筠并没有像邺王一样就着美人的手将酒液饮下,他手一挡,将酒杯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梁筠仿佛被这杯酒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酌,祝余是不是偷偷瞄他,看他泛红的耳尖,微微皱眉。
“大人,美酒虽好,切勿贪杯。”她有些忍不住,出言劝阻。
“王妃说得极是,您为我斟一杯,喝完这一杯,我便不再多饮了。”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醉意,清冽又勾人。
祝余咬了咬唇,“你可当真?”在看到他点头后也不多说,斟了一杯递到他眼前。
眼前微醺的男人将头低下,青丝垂落到祝余手上,撩得她有些痒意,而后,他竟就着她托举的杯盏,凑在她手中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酒杯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许久,祝余才憋出一句。
“梁大人,你醉了。”
一旁的容瑾将这幕看在眼里,她的目光飞速扫过两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