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夜风微冷,城中已经宵禁。

    祝余最后一眼深深望了望荒凉的府邸,扭回头,眼中满是诀别。

    “若是怀念,可随时回来。”梁筠看穿她的不舍,在回程的马车上出言安慰。

    可她却摇摇头,“不必了,今日已了我的心愿,下次再来,我定要沉冤昭雪后,光明正大从正门而入。”

    夜色中,马车缓缓驶入司天台,早已在此等候的橘叶立马迎上来,看到祝余红肿的眼睛后惊呼,“小姐!”

    祝余哭的身子发虚,下车时险些站不住,好在梁筠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眉头紧锁,立即安排人手去准备糖水。

    眼见橘叶有些搀不住祝余,他微微俯身,手从祝余纤细的腰肢旁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哎,梁筠,别……”

    瞬间的失重感让祝余下意识勾住梁筠的脖颈,另一只手撑在他坚毅的胸膛上。

    他很高,祝余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俯瞰地面,瞬间有些心慌。

    可在小臂触碰到梁筠如水般微凉的发丝后,又如被火舌燎到般弹开。

    “别动,当心人多眼杂。”梁筠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但手却抱得更紧了。

    大半夜的有什么人多眼杂!祝余腹诽一句,却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让他将她抱进主厅,在贵妃榻上座定。

    “可以放开我了吧。”

    梁筠这才松开手。

    仆从鱼贯而入,将准备的吃食一一摆好,末了又端上前一只瓷盅,递到祝余面前。

    梁筠伸手接过,将盖子掀开,“喝吧。”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

    祝余将脑袋伸过去,看着盅内的液体,甜丝丝的气息入鼻,顿时皱起眉头来。

    “我不喝,看见参汤就犯恶心。”她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王府上,日日被德妃逼着喝的情景。

    可梁筠却没那么好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汤匙,舀起便送到祝余嘴边。

    “你体虚又许久没有进食,这参汤务必要喝下。”说着又将汤匙往前送了送。

    紧闭的牙关被瓷勺撞了一下,祝余一个不查,就被喂进一口参汤。

    “咳咳!”尚未吞咽的汤从嘴角流出,顺着皙白的脖颈流进衣襟里,梁筠手一顿,将汤匙撂下,“自己喝,听话。”

    说着,又取了个帕子,在祝余嘴角轻沾。

    祝余本就没什么力气,又被呛了一下,靠在塌背上小口喘气。

    最终还是拗不过,一口气将参汤闷头饮下,眼中还有丝丝哀怨。

    夜更深了,一旁的橘叶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祝余起身,今日又要留宿司天台了。

    本是梁筠提议嫁给邺王,怎么如今自己嫁了,却日日将她接来司天台。祝余困意上涌,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此时从地窖里取冰的仆从也赶来了,祝余赶忙接过用帕子包起,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喟叹。

    坐在一旁的梁筠眼底透过一丝笑意,开口道,“祭奠过父亲了,可要再见见你母亲?”

    母亲……

    祝余手上一顿,心中酸涩蔓延开来。

    曾几何时,母亲与父亲是那般的恩爱;曾几何时,母亲也日日温柔照料她的起居;曾几何时,她也和寻常人家一样,享受着双亲的温暖。

    直到母亲生病。

    那年祝余刚记事,父亲因屡次立功,受圣上肯定,也在年前刚刚提任户部侍郎,一时风头无两,祝府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叔父曾与父亲不睦,二人早早便都搬离祖宅各自为营,平日里也只有小辈偶尔走动,兄弟二人几乎等同于陌路。

    父亲提任后,叔父与父亲的联络频繁了许多,似是有些拉不下脸,便经常派自己的干儿子来祝府走动,尤其是送些小玩意儿给祝余寻开心。

    父亲心里明白自己兄弟有所图,可也愿意借此机会缓和二人的关系,便也一再默许。

    那年冬日,婶婶同往常一样来府中找母亲一叙,二人并肩在园中赏雪,时而聊聊孩子们的趣事。

    ……

    “咳咳——”祝余的母亲余氏近日风寒总不见好,没走两步便开始剧烈咳嗽。

    “嫂嫂,回去吧,外面天寒,你还病着。”祝余婶婶曾氏见此,面露担忧之色。

    “不妨事,近些天总在榻上卧着,腿脚都不听使唤了,今日雪景这么好,岂能辜负。”余氏摇头轻笑,一时舍不得雪景不愿回去。

    “这……大哥听到该埋怨我了。”曾氏小声道,谁不知道祝迁十分心疼妻子。

    “这病反反复复数月有余,吃了不少汤药也不见好,兴许活动活动更有益,咳咳!”余氏还未说完,又是一阵比刚刚还剧烈的咳嗽。

    她用帕子捂着嘴,洁白的绢帕上瞬间印下两滴鲜红色的血迹。

    “嫂嫂!”曾氏看到大骇,赶紧搀扶着余氏进屋靠坐在炭火前,又赶紧命人通知尚在外省忙于公务的祝迁。

    余氏皱了皱眉,本不想惊动在外的丈夫,可今日却咳嗽到胸闷憋气,甚至还有些视物模糊,也不得不正色起来。

    祝迁接到消息,不出半日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还向圣上讨了个老太医,生怕耽误病情。

    太医诊脉后满脸沉思,“夫人体内气血运行平稳,可燥热上涌,中焦不通,这病着实怪异。”

    “老夫先为夫人开一副疏肝理气的药,吃上半月试上一试。”

    “多谢大夫!”祝迁谢过后便亲自将大夫送出府邸。

    那日之后,余氏的咳血之症渐渐好转,可头昏发力更甚,以至于无法下床,缠绵于病榻。祝迁找了一个又一个大夫,也不知此病何解,他便趁着外出公务之便,寻各地的偏方与药材,带回府中一一尝试。

    “娘…你还难受吗?”祝余年级尚小,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一病不起。

    “不妨事,麦冬今日有没有好好温习功课?”余氏望着自己的独女,眼神十分温柔。

    小小的祝余看母亲脸色苍白,却还努力微笑安慰自己,内心更加彷徨。

    而父亲的眉宇间也多了不少愁容,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冬去春来,母亲依然时好时坏,父亲焦急万分。他前些日子从坊间打探到,有一味中原地区并不常用的药材名唤芷芜草,据说对此症有奇效。

    几经辗转,打听到临风只有霁善堂才有售卖,这日,天不亮父亲便过去采买。

    “爹!”临近晌午,祝迁才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祝余立马跑去迎接,“怎么样,买到药了吗?”

    “快去按照药方煎上。”祝迁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仆人,又过来摸了摸祝余毛茸茸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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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到了麦冬,等你母亲服下后,兴许就能康复了。”

    祝迁的眼神中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祝余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这芷芜草也是神了,刚刚服下三副,余氏竟能自己坐起身来,饭食都比往日多吃了几口,祝迁大喜。

    祝余也围在余氏身边,感受母亲久违的健康与温暖。余氏轻抚着她柔软小巧的背脊,满眼都是疼爱。

    但好景不长,一旦停药,此病竟还会再犯,甚至来势汹汹。祝迁见此药有奇效,又万万断不得,便急匆匆奔去霁善堂,打算再多采买些。

    未几,他便回来了,祝余却发现父亲双手空空。

    “咦?药呢?”

    祝迁攥紧拳头,略带愧疚的望向妻子,久久没有说话。

    小小的祝余被仆从抱走,走之前,她只远远听父亲低吼了一句:欺人太甚!

    那之后,父亲外出忙于公务更加频繁了,祝余整月整月见不到父亲,可她发觉只有父亲外出后,才可少量得一些母亲急需的芷芜草。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这三年余氏囿于病榻,神态日渐萎靡。长大一些的祝余不愿见母亲如此,便提议去山中散散心。

    余氏这三年鲜少出门,听闻山中风景雅致,也动了去看看的心思。几经辗转,他们终于在儒桂山一处僻静的院落住下。

    “娘,这里十分安静,又有绿意相伴,你当能舒服些。”祝余看着瘫在躺椅上的母亲,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轻声道。

    余氏无甚力气,艰难点了点头,怕女儿担心。

    日出而作日作而息,在山中的日子十分闲适。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余氏的病竟真的好转了些,昏睡的时候变少,偶尔还能和祝余搭几句话。

    这之后,余氏便经常宿在山中,听鸟叫蝉鸣,听远处庙宇的钟声。

    也许是上苍听到了祝余的祈祷,有了祝迁偶尔带回的芷芜草,和山中无穷尽的休养后,余氏竟真能走上一走,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日,祝余来山中寻母亲,发现她坐于庙宇中,双手合十潜心念佛,眉宇间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详。

    见祝余过来,余氏起身,柔声和她道。“在这寺中,深感灵魂被洗涤,我若想久居其中,你可会怪我?”

    那时的祝余并不懂母亲的意思,可看到父亲卑微无奈又愧疚的神色,才后知后觉母亲病后,一直期望了却红尘事,断青丝以伴青灯。

    祝余哭着闹着,说什么也不愿,可见到母亲回府后病情加重又不能起身,便也同父亲一般妥协了。毕竟,有什么能比她好好活着更重要呢?

    最终,她看着从不落泪的父亲红了眼眶,将母亲送至寺内久久不愿松手,而母亲却轻抚着他的脸颊道尘缘已尽。

    开始的几年,祝余常常忍不住跑去偷看母亲,后来余氏修行病情好转,不再需要芷芜草,便去云游四方。

    祝余给母亲写信,可回信寥寥。后来她便再也打探不出母亲的去向,她真的了却了凡俗,将这世间之事,一笔勾销。

    ……

    祝余陷在回忆里,手中的冰化了也未察觉。直到水低落在她的腿上,冰凉的触感才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她看着眼前梁筠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不了,她已是方外之人,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