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祝余便起身想返回王府。留宿司天台本就是意料之外,夜长梦多,需得趁着人少赶紧回到王府。

    念及此,她又加快了步伐。

    门口,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去路。祝余并未抬头,这熟悉的身形一扫便知是谁,她绕过他,继续向门外走。

    人影不依不饶,跟着祝余的脚步,如一堵墙般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梁大人,麻烦让让。”祝余有些恼,眼见天快亮了,梁筠却在这里捣乱。

    “还没消气?”梁筠语气里有些疲惫,似是昨夜没怎么睡。

    祝余勾勾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我哪敢和大人置气,放我出门。”

    “麦冬……别这样。”梁筠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央求。

    听到自己的许久没有人唤过的闺名,祝余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祝府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终于愿意正眼看他,语气也软了下来,“放我回去吧,否则王府那些看管该起疑了,对你我都不利。”

    “我已经命人以赵府的名义带话,说你这几日要前往儒桂山散心,不必打扰。”梁筠昨晚连夜知会身边的人将此事办妥,就为了今天能再多留祝余一日。

    可祝余却满脸疑惑,不是昨夜刚从儒桂山回来,为何又去而复返?

    梁筠看出了她的心思,声音柔柔的,带了些讨好,“想不想回一趟祝府?”

    “你有法子?!”祝余听闻,赶忙上前半步,眸如星辰,眼巴巴望着梁筠。

    “走吧,都打点好了。”梁筠眼波荡漾,笑意有些藏不住了。

    临近初夏,天亮得愈发早了。晨雾散尽,踏着东方的第一缕微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尘封已久的祝家后院。

    其实只过了数月有余,祝余却恍若隔世。

    眼前的一砖一瓦都和从前一样,是记忆力最真实的样子。本以为院落会十分荒芜、杂草丛生,没想到却一尘不染,定时日日有人用心打理。

    摸着横亘在门前的封条,祝余双手都有些颤抖,许多记忆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有儿时的欢笑、有和父母依偎的画面、有跟着梁筠读书玩闹的日常,还有……查封当日的那场倾盆大雨。

    她用脚步一寸寸丈量着这座生活十六年的院落,从前稀松平常的事,今日却觉得弥足珍贵。

    梁筠一言不发,就这样跟在祝余后面,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日上中天,阳光透过树影,将地面打得斑驳。

    祝余这才停住脚步,回头,已是泪流满面。

    可她依旧不敢放声哭泣,生怕这哭声传得太远,远到已经西去的父亲耳旁,惹他担忧伤神。

    “多谢,梁筠,多谢你……”祝余哽咽着小声啜泣,她深知,若非他刻意交代,别说院落如此干净整洁,就连会不会被夷为平地都不得而知。

    她抬头望着天,任由初夏的微风吹干泪水,阳光洒在脸上,她眼底却没有投进丝毫温暖,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别怕…别怕…”梁筠知道现在用任何言语来安慰她,都很单薄无力。他一次次抚着她的发顶,妄图给她一丝温暖的慰藉。

    再往前,便是祝府花园的旱舫,往日里祝余午后最爱在这里喂池塘中的锦鲤。锦鲤一个个肥嘟嘟的,看到她来争先恐后游到岸边。

    而今,只剩旱舫和池塘中的莲叶在风中顾影自怜。

    祝余收拾收拾心情,将眼泪擦干。

    女儿出嫁,哪有不知会双亲的道理呢?“我可以在这里祭奠父亲吗?”

    父亲当时枉死,还未下葬便被抄家。祝余不敢问梁筠将他安置在哪里,生怕见到父亲死后不得安宁,将她的心绪打得溃不成军。

    祝余也知道,偷偷进入被查封的府邸已然犯了大罪,再在这里大张旗鼓祭奠燃纸,被有心之人举报,二人的秘密被察觉,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焚冥纸,只准备些供果,你告诉我父亲埋葬的方向,我望空遥祭,好吗?”

    她仰头望着梁筠,声音微弱中带着恳求。

    梁筠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往日里明媚的小脸而今满是愁容。就算如此,她还是在顾全着大局,此情此景依然不敢宣泄情绪,生怕影响半点他们之间的筹谋。

    而自己昨日,却还该死地说她任性。

    他抑制不住,用手背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将泪痕拂去。

    “供果和冥纸都已备齐,方圆几里也都打点好了,不必拘着。“

    旱舫另一侧的背阴处,多出了一个不大的供桌,上面肉食、酒水、粿点、水果早已备齐,虽不豪华,但也十分讲究。供桌旁,金银元宝与冥纸也都已准备妥当。

    祝余面朝东方,春末的日头打得睁不开眼,她迎着阳光,未跪在梁筠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好像在惩罚自己一般,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坚硬的地上。

    梁筠的心也跟着一颤。

    “父亲,是女儿不孝,您走后未能将家守住。”额头触地此为一拜。

    “是女儿无能,半年有余还未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二拜,额头上粘的泥土嵌进细嫩的皮肤里。

    “您放心,终有一天女儿会查明真相,为家族昭雪。”最后一拜,起身,也了结了这她半年来的夙愿。

    梁筠上前来,细心将她额头的灰尘一点点擦净。

    焚炉就在眼前,祝余跪坐在地上,将黄纸引燃。一页、两页,周遭寂静得只剩风声,还有焚炉里,纸张燃烧劈啪作响的声音。

    她燃的很慢,每一页都小心填进,生怕父亲收不到。跪到双腿麻木,再跪到天光渐暗。

    春日和煦的晚风吹不进祝府,在这旱舫的背阴处,阴寒凄冷,如同秋日般萧瑟。

    祝余垂着头,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一滴泪,坠入焚炉,紧接着有更多的泪,如骤雨般落下。

    她一直隐而不发,却在见到这跳动的火光后,落下泪来。

    儿时,父亲还没那么忙碌时,总带着她去儒桂山的林场打野兔。虽然经常一无所获,但父亲也会为了不让她失落,会找些林间的野果子,在火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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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烤透。火舌在果子之间窜动,是小小的她全部的期待。

    被火炙烤过的野果暖呼呼的还渗着蜜,多少年后,祝余闭上眼还都是当年燎人的火光与舌尖上的酸甜。

    祝余的背脊微微颤动,她克制不住自己,小声抽泣。亲人的离世,最不能回望,回望那些已经不可能再复现的美好。

    一别泉台路,终生梦里逢。可祝余一次也没有在梦中见到父亲。她抽泣声不止,逐渐变成了呜咽。

    面前最后一张冥纸燃尽,天光也隐没在西山中,祝余的双腿已经麻木到站不起身,她用手撑着坐到地上,将双腿抱在胸前,头深埋在膝盖里,只剩纤弱的肩膀抽动。

    这呜咽声愈发哀痛,逐渐演变成恸哭。半年来,她所有的隐忍与理智,全在这一刻崩塌,也只有现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才可片刻放纵自己,放声痛哭。

    月色攀上枝头,祝余才略略止住,她看着站在一旁久久不曾说话,就这样等待她发泄的梁筠,“抱歉……”

    她嗓音沙哑,眼睛也肿成了核桃。

    梁筠蹲下身,单膝跪地,眼底里满是祝余看不懂的情绪。他一向都淡淡的,悲喜不露痕迹,可现在却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梁筠今天的本意就是想让祝余好好宣泄藏在心底的情绪,她压抑许久,再强颜欢笑会生病的。看她终于哭出声响,梁筠反到长舒一口气。

    可看着她就这样坐在冰凉的地上环抱着自己,如同离巢的幼兽一般无助,心中便钝痛弥漫。

    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只知道再也不忍见她这搬苦痛。

    从前,祝余无论受了什么委屈,第一时间都是找自己,小委屈来撒娇,大委屈来求援,总之无比依赖他。

    孩童时,她总是央着坐在他腿上,与他平视,用好奇的黑眸打量他。

    大一些,她会伸开稚嫩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瘪着嘴奶声奶气和他告状。

    再后来,有了模糊的男女之别,她总爱环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的大臂上,眼巴巴望着他,盼着他能帮她解决困难。

    就算祝迁觉得不妥反复阻止,祝余也依旧我行我素。

    但如今……

    她却孤零零坐在地上环住自己,生怕给他添麻烦,小声说抱歉。

    梁筠心底明白,她长大了,而且他们身份有别,不应该和旧时一样亲近,可这突如其来的落差感,让他心头一酸。

    “今日你水米未进,先起身可好?”他抬手将她哭乱的发丝理顺,又别到耳后,柔声问。

    见祝余点头,他习惯性地想扶着她的腋下将她撑起,手还未动便被祝余躲开。

    “不妥。”说罢,只是扶着他的小臂,艰难将自己从地上拽起。站定后,立即松开手。

    自从圆房那日,祝余感受到了男女天大的差异,那日他滚烫的掌心和低声的沉吟依旧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她便警告自己不可再与梁筠有肢体接触,既怕被有心之人发现,更怕自己忍不住心动。

    “别躲着我……麦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