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冰凉触感随着光亮也抽离而去,祝余低头,发现是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眼下正慌不择路往石头缝里钻。
“是条草蛇,无毒。”梁筠出口安抚。
山洞里不远处的的黑衣随从和橘叶看到光亮也都顿住了脚步。
不好!随从并不知她与梁筠相识,刚刚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恐要惹出祸端。
祝余赶忙找补,“梁大人怎会现身山洞中?”
梁筠轻笑,也配合祝余,从善如流答到,“微臣见过王妃,今日夜观星象,发觉此地有异,便连夜前来查看。”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金色罗盘,朝着祝余微微鞠躬。
后方的二人这才后知后觉,跪地道,“见过梁掌司。”
梁筠此时却并未让二人起身,声音有些冷,“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日,怎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
他声音威严,在洞中回荡,随从肩膀颤了颤,生怕暴露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祝余给梁筠打眼色,示意是自己为之,不必苛责下人,梁筠却和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发问,“你是邺王府的仆从?以前怎从未见过你。”
“不,不是。回大人,小人是赵府的下人。”
“那,是赵家派你前来的?”
“这……”随从被梁筠接连的问题问得发蒙,不知如何回答。
“梁大人,是我执意前来,归宁宴后深感疲乏,想来山中散散心,母亲顾念我的安危,便叫了个贴身随从一并跟着。”祝余眼见要露馅,赶紧和梁筠解释。
“山中景色甚好,一时不察勿入此洞,叨扰大人了。”
梁筠并不买账,“归宁之日事关重大,若是让圣上和德妃知晓,他们会不会怪罪于你呢?”
祝余被梁筠一噎,有些无措,不知怎么了他今日非要抓住此事不放。
看着眼下的情景,她也有些心累,一边要装作和梁筠并不熟识,怕随从看出端倪,一边又要装作自己是赵府小姐,对焚冥钱之事一概不知。
“大人教训的是,洞内阴冷,可否回宗祠再叙?”
梁筠这才叫身后的二人起身。
从山洞回赵家宗祠的路上并不好走,天黑路滑,一行人走得很慢。梁筠身后的苍青点起火把,又将随从携带的一起引燃,二人一起照亮,方能看清前方。
“看,那好像还有个山洞……”回程路上,走在最后的随从看到了旁边另一个山洞,小声同一旁的橘叶道。
这个山洞与刚刚他们进入的十分相似,洞口都有茂林修竹。橘叶生怕再引了祸端,示意他不要声张,自己则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两刻后,一行人才下到赵家宗祠。
放眼望去,宗祠附近全都是司天台的人手,仿佛真如梁筠所说,他们是来勘探异常的。
“这冥钱,是你们带来的?今日非节非奠,是要做什么?”梁筠来到马车旁,看到了祝余他们剩余并未携带在身上的纸扎。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此时梁筠却突然松了口,“回吧,我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日后若有事相求,还请王妃通融。”
祝余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地里给了梁筠一个嗔怪的眼神。
“你,独自回去。”梁筠对着随从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这……”
“怎么,你们还想再回赵家?归宁当日留宿母家,邺王妃,这似乎不妥吧?”梁筠道,“这个时辰,你独自一人护送王妃回王府,更容易引人非议。”
随从挠挠头,从未想过会这样,本以为尽快祭奠完毕就打道回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煞星。
“我司天台护送王妃回王府,日后若问起来,也好向圣上交代。”梁筠幽幽开口,将随从打发了去。
“是大人!”随从见梁筠并不深究,甚至是想攀上邺王妃的关系,连连答应。
苍青和梁筠一拱手,便跟着随从一并下山去了。
马车上,苍青开口试探,“你可知回府后怎么交代?”
“知道知道,邺王妃散心后,被接回王府了。”今日他们一行人明显行踪诡异,梁大人却并不深究,甚至为其打掩护,大约是有事相求,让王妃欠他一个人情。
随从根据眼下的情景,自己脑补出了一场完整的故事,倒是也逻辑恰当。苍青听后便也放了心。
另一边,随从走后,梁筠便以夜深露重为由,邀请祝余前往他在这深山中的临时居所。
进门后祝余见四下无人,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有些埋怨道,“你明知我答不上来还如此盘问我。”
看着祝余小脸微皱气鼓鼓的,梁筠勾起嘴角,眼神漾出些许笑意“若不演得逼真些,被识破可如何是好?”
梁筠语气轻松,祝余相信他有一百种方式让随从听话,现在明明就是在取笑刁难她!
“我还没问你,怎么出现在那个山洞里。”祝余没好气道。
“怎么,不信我说的?”梁筠轻道,“现在的居所便设在观星台之下,司天台每年春末都要来此查看,今日的确发现山洞有异常。”
“可是……”祝余总觉得那里不对,下一刻,便被窗外的景色打断了思绪。
窗外明月高悬,群星环绕在山巅,瑰丽壮阔。观星台设在山腰的平台上,周遭无山脉遮挡,可以一览山河。
“梁筠,我想去观象台上看看。”祝余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好,我带你去。”
月明星稀,观星台上祝余痴痴仰望着星空,感受久违的宁静。
“离你最近最亮的那颗星,便是天狼。”夜风中,梁筠的声音缓慢又磁性,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祝余缠着他讲睡前故事,无忧无虑的时候。
你可知一同观看这天狼幷蒂双星,象征着什么?
梁筠看着月下的祝余,今日月光皎洁,照耀在她的脸上,生出一种奇异的安详与哀愁。沉默许久,这句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夜凉如水,天色更晚了,“不是想去给赵澄焚纸钱吗?子时之前都还不晚。”梁筠道。
“你怎么知道?”祝余收回望月的目光,略显惊奇问。
“我日日进出这儒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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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对此处再熟悉不过,知晓他们把赵澄葬在哪里。”梁筠继续道,“若非如此,我又怎知她自戕了。”
原来是这样,祝余这才恍然。
临近子时,真正埋葬赵澄棺椁的山洞洞口,漾出阵阵烟火,梁筠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让祝余为赵澄祈福。
“我来看你了……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祝余对赵澄并无太多情谊,可触景生情,还是有些鼻酸,“放心,你母亲我会好好照料,也愿你泉下有知,能帮我渡过难关。”
金锭银锭和淡黄色的冥钱在火堆中燃烧,风打着旋儿将灰烬吹起,扑向祝余的面庞。明灭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挥动着,托起她的希冀。
梁筠静静伫立在一旁,山间的风猎猎作响,吹起他洁净的衣摆,他的眼底满是燃烧火光,闪烁间,看不清情绪,只能看到他的目光锁住祝余,一瞬不瞬。
最后一丝光散尽,夜也深了。
“现在回邺王府恐怕不妥吧?”祝余问。
“也没真打算这个时辰送你回去。”梁筠带了些调笑,“走吧,和我回司天台。”
祝余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梁筠来时的车与马匹,心中纳罕,从司天台到这儒桂山少说二十余里,他是怎么来的?怎么最近总感觉他神出鬼没的。
下一刻,苍青便驾着马车来到她眼前。
“大人,已经安排妥了,不会走漏风声。”苍青将刚刚的随从安排出山,便回来和梁筠复命。
夜很长,马车走得平缓,哒哒声不紧不慢敲击着地面。车内二人并肩而坐,暖炉、毯子一应俱全,祝余将头靠在窗子旁小口喝着茶,一言不发。
“若是想祭奠,为何不来问我。”一旁的梁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早知道他要这样问,祝余道,“往后,我们尽量分头行动,万一其中一人出事,另一人还有机会自保或者相救。”
她的声音平静地有些残忍,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
“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梁筠坐直身子,正色道。
“不是不信,是没必要冒险。”祝余并不想多说,她心意已决。
况且以他们二人现在的身份,走得太近被有心之人利用,流言蜚语也是祸事一桩。
“别任性……”梁筠眉头皱起,扶着祝余的肩头,让她面朝自己。
任性?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祝余心底苦笑,肩一扭从他的掌下挣脱,又往旁边挪了几寸。
“梁筠你也太霸道了,难道以后王府的所有,都要事无巨细同你讲吗?”
“有何不可?从前大事小事哪件能瞒得过我?”梁筠有些急切,脱口而出。
果然,他如今还是依旧把她当做当年那个事事依赖他、长不大的孩子,没给过她半分的认可和尊重。
“呵,一言九鼎的梁大人怎么变卦了,前夜不还说闯祸后不再给我兜底吗?”
梁筠一时语塞,他本来只是担心祝余的安危,一时语气强硬了些。可看她泫然欲泣,又带着委屈的小脸后开始反思自己,自己对她的控制欲,何时变得如此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