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未黑时,又下起了雨,林池在酒店前台拿了一包烟,记在曾有钱头上。
她握着烟盒走出酒店,寻了一处既能避雨又能避人的角落,拆开烟盒,随即熟练地从里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很秀气,是女士香烟。
接着她把烟点燃放进嘴里。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记不清了。
反正不是和江词分手的那年,因为那年她大四,正是兵荒马乱的一年。
她跟林振国彻底闹掰了,不再花他一分钱,她很穷,穷得没时间哭,只能不停投简历,盲目地找工作。为了三十块钱,她穿梭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从一楼爬到六楼,挨家挨户派发传单,汗水代替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时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赚钱,然后钱他妈真难赚。
后来她才情绪失控,长期失眠加上厌食导致的暴瘦,身体状况差到要靠药物来镇定心神。有一天她鬼使神差跑去买了包烟,学着那些男人的模样抽了起来。
第一口烟顺着喉咙吸进肺腑,差点没给她呛死。
第二口还是不行。
第三口,她不再被呛。
然后她就习惯了这个味道,还发觉香烟远比药丸更能宽慰人心。吞吐烟雾的间隙,短暂的放空能抚平心底所有的烦躁,这种感觉让她十分贪恋。
这几年她赚了不少钱,随着年岁渐长情绪也稳定了许多,不用再依靠药物,抽烟的坏习惯也慢慢戒掉了。
毕竟烟抽久了口腔会留有异味,牙齿会变黄,人会变丑。
她还是很爱美的。
宁愿狰狞着死去,也不愿丑陋着老去。
只是今晚心情不好,翻来覆去静不下心,她迫切想要压下心底的躁动。
才吸了两口,手机忽地振了一下。
林池拿起一看,是曾有钱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她刚敲出一个字,来电铃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备注,只是一串冷冰冰的陌生数字。
林池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一句废话:“你怎么又拉黑……”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池当即挂断,顺手把号码拉黑,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没一分钟,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
林池按下接听的动作一顿,不对啊,这骚操作有点儿熟悉。
从前她和江词感情还好的时候,两人一吵架,她就习惯性拉黑他,然后江词会借来寝室和隔壁舍友的手机对她进行连番轰炸,打来一个她就拉黑一个。只是后来两人吵得越来越频繁,他就不再执着打电话,就算被拉黑了无所谓,安心等着她主动解除黑名单。
如今,又开始用上这招了。
林池直接挂断拉黑,然后把烟丢了转身朝酒店走去。
她今晚要去见顾业集团的老总,不止她,工作室全员都得到场。也不知是这位老总眼光独特,还是单纯钱多没处花,不然怎么会看上他们这间不起眼的小工作室,还特地邀请所有人一同赴宴。
林池一进包厢,脸臭得不行。
“怎么了?”曾有钱利索地拉开身旁的椅子,招呼她坐下,“跟你家医生吵架了?”
“什么我家医生?”他不说还好,一说林池脸更臭了,“我跟他没关系。”
曾有钱一个字都不信,眼底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味:“没关系?他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听到这话,林池显然怔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从前,江词会存下她室友的号码,联系不上她时就会挨个打电话过去。
如今拉黑了他,他能想到的只有曾有钱。
林池往椅子里靠了靠,冷着脸问:“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他联系不上你,摆明了是你不想搭理他,我可没那么不识趣。”
林池看了他一眼。
工作室的人陆续到齐了,唯独顾业那边的人迟迟没有现身。
曾有钱往林池的杯子里斟满茶水,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我打听清楚了,顾业那边的意思就是想收购我们,工作地点挪去北城,这事你心里有怎么打算?”
林池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问他:“你怎么想?”
“签了,工作室要散,不签,工作室还是散。”曾有钱说,“你说我怎么想?”
“按你的想法来。”林池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我听你的安排。”
曾有钱看看林池,又看看桌子上的空杯子。
他又往她杯里添满水。
“你确定?”他又问。
林池笑了一下:“说实话,在这座小城生活了两年,时间不算长,却是难得能让我静下心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
一旦合作敲定,就要迁去北城。
她其实并不想去。
林池不愿继续纠结这件事,目光挪向门口,顺势转移话题:“他们还要多久才到?”
“刚刚问他们经理了,在路上,马上。”曾有钱说。
刘可心里忐忑,说话时带着几分恍惚与不敢置信:“我别是在做梦吧,咱们居然能和顾业老总同桌吃饭?”
程杰笑着接话:“那就是咱们七个人一起做梦。”
“话说回来,要是合同签成,咱们的工资会不会直接翻上几倍?”
曾有钱不吭声,默默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低头吸了一口,语气沉重缓缓开口:“今天这事要是谈成了,你们就入职顾业;谈不拢,就当是咱们的散伙饭。”
“曾总,您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刘可睁着大眼睛,神色满是震惊。
曾有钱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和池池就不参与了,我们打算回默镇。”
林池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在座的七人,也只有刘可是当初跟着他和林池从默镇一路摸爬滚打拼过来的,剩下五人都是搬来义阳之后才加入团队。共事短短两年,彼此交情能有多深,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程杰虚情假意一番:“曾总,您不跟我们去合适吗?”
曾有钱笑了笑,语气坦然:“说实话,工作室我也就只负责出资,实际作用不大,有没有我都无所谓。你们才是核心骨干,至于池池,她虽是设计师,但专业功底比不上刘可,你们五个跟着顾业发展就好。”
听到这话,林池缓缓站起身,眼睛泛红地望着他,半晌沉默无言。
她原以为他不懂自己的心思,可实际上,一切他都清清楚楚。
他一直都清楚她不愿回北城的缘由。
房门猛地被推开,来人拄着拐杖,动作却十分利落。屋内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哟,人都到齐了啊。”来人道,“哪位是曾有钱曾老板?”
林池眼皮猛地一抽,倏地抬头,听到那声音的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拔腿跑。
曾有钱立刻上前客套寒暄,“我就是,顾总您好,久仰大名。”
那人哦了一声,眉梢轻挑,一张俊朗分明的脸飞快扫了林池一眼,随后视线落到曾有钱身上:“那你说说,我叫啥?”
曾有钱:“……”
“你不是说久仰我大名吗?”
“……”
没人清楚顾业老总的全名,之前拿到的资料仅提及他姓顾。眼下对方是收购方,初次洽谈就直呼其全名,怎么看都不合规矩,所以也没想去打听了解。
不过好在曾有钱擅长应酬场面话,几句话就岔开话题,轻巧化解了眼前的窘迫。随后他有条不紊安排席位。带着孟涛分别坐在主位左右紧邻的位置,其余员工按照酒量大小,依次往后落座。
林池才回神,就被曾有钱按在靠门边的座位坐下,他压低声音再三叮嘱她待会少说话,全程装傻不要碰酒。
座位刚安排妥当,主位上的顾总不乐意了,朝着林池招了招手:“这位阿姨,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我边上。
林池闻声抬头望去,又飞快垂下了头。
桌上连同林池在内仅有两位女士,林池打定主意装傻充愣,刘可只好应下那声“阿姨”,她站起身正要朝顾总走去。
顾总的声音响起:“说得不是你,靠门边的那位阿姨。”
林池一动不动。
“这位阿姨看样子是不给我面子?”顾总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既然这样,那合作就没法谈了。”
包厢里瞬间一片死寂。
曾有钱见状赶忙缓和气氛,他解释道:“顾总见谅,我这位同事心脏不太好,不方便饮酒。”
“心脏有什么问题?”
曾有钱觉得这人有毛病,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耐着性子解释:“心脏先天有缺损,约了手术,下个礼拜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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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家医院做?”
“北大一附院。”
顾总沉默了几秒:“我在那家医院有熟人,需要我引荐吗?”
“那挺好。”曾有钱说,“先谢谢顾总。”
顾总目光落在林池脸上,顿了一下,又问:“什么时候发现心脏有问题的?”
曾有钱:“?”
他怕是真的有病吧!
林池垂着眼,心里清楚主位这人的脾气,她要不挪过去坐在他边上,他能没完没了。林池做了个深呼吸,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站起身走到曾有钱身边:“换个位。”
曾有钱扫她一眼,没动。
林池扯了扯他肩头的衣角,凑近压低声音说:“我认识他,放心,不会喝酒。”
曾有钱面无表情地往一旁挪动,腾出座位。
林池顺势坐了过去。
宴席间,顾总嘴边一直叼着烟,和在座的几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身居高位的架子。他确实没让林池喝酒,不仅如此,还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中间林池喝了果汁,空杯子放在顾总左手边,他与人聊天的空隙顺手就把果汁满上了。
林池喝完一杯。
下一杯立马又被填满。
碗里的排骨刚吃完一块,下一块紧跟着落进碗里。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到最后实在撑得吃不下去了。
终于她忍不住,把碗里的排骨丢回那人碗里:“顾一,我吃不下了,别夹了。”
顾一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见碗里的排骨,他沉默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吃完。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曾有钱适时开口:“顾总,是有这个意向收购我们工作室?”
顾总吐掉口中排骨,抬眼反问:“那你们愿意迁去北城发展吗?”
果然……
曾有钱轻叹一声:“只要福利待遇好,他们是愿意去的。”
“他们?”他说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到林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还有人不愿意去?”
曾有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林池,坦然回话:“我和林池就不打算过去了,我们俩准备回默镇。”
“她可是你们的设计师,设计师不去,那要你们干什么?”顾一筷子一甩,语气里明显透着几分不悦。
曾有钱连忙解释:“她的设计水平不算出众,也就打个下手。刘可才是团体核心设计师,拿过不少行业奖项。”
“哦,这样啊!”顾一淡淡应了声,“那收购的事,我们后续再谈。”
这话一处,在座的几人瞬间急眼了,程杰端着酒杯连忙起身:“顾总,她只给设计师打下手的,无关紧要,有她没她都不影响项目。咱们团队真正顶尖的设计师是刘可,经手的单子客户好评率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辱骂,冲着谁来的?
“出现问题的方案就是林池设计的,要不是她一开始没把控好细节,后续哪里会出错,工作室被骂都是她害的。”
“程杰,你别太过分了?”曾有钱厉声呵斥道。
“我哪里过分?过分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贪图蝇头小利,工作室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又怎么会被被骂得抬不起头?”
“程杰,那套方案明明是我设计的,不管林姐的事。”坐在一旁的刘可再也按耐不住,“装修出问题的根源在你,是你采购材料上偷工减料,才被客户抓住了把柄住。
顾一悠然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杯中的酒水随着动作来回荡漾,他冷眼旁观这场争执。
“行了,都别吵了。”林池大声呵斥,“不嫌丢人吗?”
顾一微微一怔。
呵,好大的脾气,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顾总,我直说了,我和林池是不可能去北城的,他们几个你尽管带走,收购这事就算了,你不要他们,我也不要,工作室直接解散。”
曾有钱语气强硬地说完,他拉起林池,二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一旁的刘可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偌大的包间瞬间陷入死寂,程杰局促地凑上前,试探询问:“顾总,那我们……”
顾总对着他淡淡一笑,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不是说了吗,工作室解散,你们爱干嘛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