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是我的至此终年 > 30. 第三十章
    送葬的车队八点准时出发,林池盯着窗外飘着的雪花,眼睛都要看瞎了。直到手机忽地震动一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顾一发来好几张江词痛哭的照片。

    她陪了江词两天,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生能哭成这样。他太能哭了,哭着哭着就吐了,胃里根本没有东西,除了一滩胃液,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林振国前来吊唁时,她依旧紧握着江词的手,没松开。

    在外人面前林振国一声不吭,回到家立马变了脸。

    他关上门。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到了林池脸上。

    林振国扯着嗓子怒吼:“你要不要点脸?非要上赶着去倒贴?”

    林池还在发着高烧,脑子昏沉沉的,一巴掌下去,半边脸是麻木的,倒是没什么痛觉,她稍稍清醒了几分:“什么叫倒贴?”

    “老子花这么多钱送你读最好的高中,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倒好,追着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不撒手。”林振国情绪很激动,“我打听过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死皮赖脸凑上去,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他不是不男不女的东西。”林池回了一句。

    许是隐忍得太久,听见林池还敢反驳,林振国彻底绷不住,当着许竹青和林诺的面,他一脚踹了下去。

    林池重重摔在地上。

    “他爸在外面养女人,他妈有病骗婚,你觉得他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他能看得上你?不过就是想玩玩你。”

    “你要跟着他鬼混,学也别上了,立马滚回墨镇,一辈子死在那儿我都不会再管你。”

    林池一直觉得林振国不爱自己,可作为亲生父亲,也会留给她几分体面。

    直到她听见,林振国骂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下贱。”

    原来他不只是不爱她,更是厌恨她。

    房门从外面上了锁,林池被关在卧室里。

    顾一发来短信:“江词快哭死了,你在哪?”

    林池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才抬起手打字。手机是江词的,输入法并非她熟悉的九宫格,敲击字母时,她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键盘上的字符。

    像是真的要瞎了一样。

    “替我守着江词。”

    顾一:“你人呢?”

    过了一会,顾一才收到林池发来的短信:“感冒了,我睡一觉就好。”

    焚化炉内的大火熊熊燃烧,刺鼻的焦糊气味弥漫在四周。

    何晴被缓缓推入焚化炉的那一刻,江词挺平静的。

    江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垂着眼,一动不动;顾一紧紧拽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他毫无反应。

    他在想啊,何晴这一生过得真糟糕。守着一段没有爱的婚姻苦苦煎熬,又要为不争气的儿子日夜操劳。

    为了活下去,她的手腕常年都是输液的针眼,一天吃下去的药比饭还要多。

    日复一日,活得真疼。

    取了骨灰便要入土为,江词亲手撒下第一抔黄土。

    从此黄土白骨,阴阳两隔。

    何女士,你解脱了。

    下辈子别那么傻了,谁也不要爱,爱自己吧!

    ……

    重感冒恶化成了肺炎,林池在医院躺了一星期。

    等她出院,美术联考已经到来。

    江词替她整理好联考要用的所有物品,把颜料盒每一格都擦得干干净净,仔细清点画笔和铅笔,又核对准考证和身份证,确保没有疏漏。

    “我要考差了你会嫌弃我吗?”林池挠了挠头,心里没底。

    “会。”江词把画包背在肩上,回答得干脆,“所以你好好考,别让我嫌弃。”

    “………那我尽量吧。”

    林池有点儿沮丧,这份沮丧一直持续到她和江词站在画室门口等着大巴,终于压不下去了:“江词,我会好好考的。”

    江词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手伸过来。”江词突然说了句。

    林池还在担心自己考差了怎么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伸出左手。

    江词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巧的金苹果。

    “算是提前给你的考试奖励,放宽心考,别紧张。”江词顿了顿,“考差了也没关系,回来我给你补习。”

    林池盯着手腕上的红绳看了一会,她有很深的疑惑:“江词,你学习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要故意考差?”

    江词听见这话,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为了我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会好好考,你也要加油!”

    美术联考一共三场,第一天考速写和素描,第二天考色彩。这两天赶上暴雪天气,画室里的人都提前在考点附近订了宾馆。

    “江词,你知道这次考试有多变态吗?素描居然是默写老年人,双手捧着脸。不过我带了小抄,我抄的时候居然没被发现哈哈哈。”

    “那考的应该不错哦。”

    “不好说,顾一那个坏蛋不带我抄。”

    话筒里传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随后响起顾一的咆哮:“我说大池,是我不带你抄吗?你踏马只顾埋头苦抄,监考老师来回巡视你看不见啊。关键速写你都抄,你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林池一脚把顾一踹出门外,哐的一声关上房门,她辩解:“江词,别听顾一乱说,我没抄,我就是借鉴借鉴一下而已。”

    电话那头传来江词的笑声:“那祝你明天也能顺利借鉴。”

    联考结束,林池总算长长松了口气,她抬手随意地往顾一肩上一搭。顾一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抬着胳膊搭着有些费劲:“谢啦兄弟,我要能拿到高分,有你一半功劳。

    顾一冷嗤了一声,嫌弃拍掉她的手:别客气,考上大学给爷磕三个响头就行。”

    江词看了他们一眼:“后面的校招还参加吗?”

    林池:“顾一报啥我报啥,总之我要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不拉。”

    顾一双手抱臂:“我们俩的目标是遍地撒网,总能碰着那么几个眼拙的。”

    林池用力点头:“没错。”

    过了一会林池才反应过来,顾一这话很有歧义啊。

    顾一心仪北京和上海,大城市热闹繁华,才女多,主要美女更多。林池却偏爱江南水乡。他俩为择校的事争执不下,闹到江词跟前评理。

    江词翻着试卷,头都没抬地说:“南大怎么样?江南水乡景致,城市发展势头也很好。不是有句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顾一很认可,不过纠正道:“江南不仅出美女,也出泼妇,林池就是个泼妇。”

    林池瞪了他一眼,撸了撸袖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看,标准的泼妇。”顾一摊手。

    高三下学期,班级氛围和高二时截然不同。林池和顾一返校起初还不太适应,熬过一周,就变得麻木不仁。

    黑板上多出一个高考倒计时,每天都会有人填上新的数字,望着数字一天天变小,沉闷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顾一基础扎实,落下的功课很快补了回来。最近的一次模考,他名次紧随江词之后。江词全班第一,顾一第二。

    两人都跻身西高前十。

    林池单独坐一桌,正在烦躁地刷着题,身后的顾一忽然把一本子甩在她桌上:“如实填写,不许造假。”

    是一本同学录,上面需要填的是个人信息,还有兴趣爱好。

    林池拿起笔,在上面填写着自己的信息,写到爱好这一栏时,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挥了几笔。

    爱好:喜欢江词。

    黑板高考倒计时定格在数字1那天,张小芳提着一个红袋子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神色温柔,是这两年来少见的模样。

    “同学们这是高中的最后一堂课,你们是我当上班主任之后,带过的第一届毕业班,这两年半,我陪着你们,从懵懂高一走到备战高考的高三。”

    “最后一堂课”一出,班里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我期盼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在高考中超常发挥,如愿奔赴想去的前路。也希望往后漫长岁月里,你们永远保有奔赴热爱的勇气,不必被一次高考定义人生……”

    张小芳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深吸了两口气才平复情绪,伸手拆开红色袋子:“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给大家,这些是我准备的毕业礼物,不值什么钱,却是我的一点心意,每一份都藏着我对大家的祝福。”

    几分钟后,班里每个人都领到一个双面钥匙扣。

    林池领到专属自己名字的钥匙扣。

    背面印着四个字:乘风破浪。

    高考那天,三人被分到三个考场,这事让林池郁闷了两天。

    顾一撇撇嘴:“怎么,高考你还打算抄答案?”

    林池真没这个想法。只是最后一次模拟成绩实在不太理想,她心里一直焦虑,怕发挥失常,没法和江词考去同一所学。毕竟以江词的成绩,只要他想考,哪所都能上。

    顾一安慰她:“考不上同一所大学,那就在同一座城市。他人是你的,又跑得掉。”

    林池觉得顾一说得很在理。

    考试时她发挥得格外好,走出考场和大家对完答案,估摸着分数线觉得考上南大很有希望。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顾一神色严肃地站在林池面前。

    “我考得很差?”林池心里忐忑。

    顾一摇了摇头:“480分,单凭这个分数确实够不上一本线,但你南大稳了。”

    虚惊一场,林池扶着心口松了口气:“摆这么严肃的脸干嘛,差点没给我送走。”

    顾一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替你高兴么。”

    “你考多少?”

    “710分”

    “我去,这分数上南大属实有点委屈你了,北大清华也行啊。”

    顾一抿着唇,犹豫了一会,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猜江词考了多少分?”

    “怎么也会比你高吧。”

    “就这么看不起我?”

    “之前几次模考,他不一直比你高吗?”林池解释。

    顾一说:“我昨晚查了他的分数,450分,我还不敢相信,今早又核对了一遍,确确实实是450分。这个分数刚踩二本线,南大肯定没戏。”

    林池满脸愣怔,有点不太相信。

    不过她消化得很快,只迟疑了一分钟,就拿定主意:“没关系,他去哪我就去哪,顾一,你在南大好好待着,到时候我和江词去看你。”

    顾一神色平淡,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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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早在他预料之内。

    然而就在林池下定决心放弃南大时,江词早已拿定主意。

    他要复读。

    林池沉默思索了好久,才说:“我陪你一起复读。”

    可最终,林池的志愿表被江词填好,亲手提交上去。

    那个夏天发生了许多事,大伯突发重病住院,林池只能匆匆赶回墨镇,在医院照顾了一个月。等她回到家,林诺又要准备出国,办理资料,各处盖章签字,家里始终乱糟糟的。

    等忙完了这些,大学报到的日子就到了。

    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江词在学校,没办法过来送行。

    下了车,顾一打开后备箱搬出行李,拉出拉杆,顺手接过林池的双肩包挂在肩上,推着行李箱说:“走呗,办手续。”

    林池从来没坐过飞机,顾一全程带着她换登机牌、办理行李托运。

    走到安检入口,顾一停下脚步,轻声叫了她一声:“林池。”

    林池转头看向他。

    四周人潮拥挤,前面的人不断往前走,身后的乘客也在催促她跟上队伍。她迟疑了下,退出排队的人群,疑惑地看着顾一。

    顾一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他摩挲着背包肩带,欲言又止。

    “你包里放炸弹了吗?那么重。”顾一把双肩包递过来。

    林池没有伸手去接,静静看着他,总觉得他像是有话要说。

    顾一突然想到什么,又把双肩包搭回肩头,从上衣口袋里掏着手机。

    一部新手机。

    “手机卡装好了,预存了1000块话费,应该够你用上一段时间。”顾一将手机递给她,“江词给你买的,作为你19岁的生日礼物。”

    自从江词擅自替她填报志愿,又打定主意复读后,两人便陷入冷战,两个月几乎没说过话。她的19岁生日,也是在她单方面僵持的冷战中度过的。

    顾一:“江词给你的,收好,有事给他打电话。”

    林池接过手机:“为什么有事找江词,不能找你吗?”

    顾一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里:“你打我电话没用,有事我也赶不回来。”

    “怎么就赶不回来,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说不定宿舍还在对面呢。”

    顾一垂下眸,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神色变得认真,他好艰难才继续开口:“林池,我要出国了。

    喧闹的人流好似瞬间静止,这一刻,林池觉得应该是失聪了。

    她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过分:“我是最后一个人知道的吗?”

    “差不多吧。”顾一抬起头,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林池,人生本就是一趟路途,有人奔赴而来,也有人中途离开,没有谁能陪着谁一直走下去,很多路总是要自己一个人走。”

    “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太久,一旦前方有人提着灯火引路,会本能伸手抓住那束光,不会去分辨来人是谁。”

    “你的世界太小,遇见的人寥寥无几,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在没有江词和顾一的日子里,重新活一次。”

    距离登机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机场人流拥挤,顾一带她走了优先通道。林池接过自己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穿过人群走向安检口,顾一又叫了她一声。

    林池脚步一顿。

    顾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开双臂:“抱一抱吧,再见还不知什么时候。”

    林池把自己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回头骂了他句。

    “抱你妈!”

    顾一站在安检口外目送着她离开,站了好久,久到双腿发麻没了知觉,眼泪什么时候涌出来的,不知道。

    感觉他还有好多话没交代。

    不过,好像也不需要了吧。

    他揉了揉脸,然后掏出手机。

    “你媳妇,有点难搞啊!”

    林池刚下飞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她按下接听键,江词的声音顺着听筒清晰传过来。

    “落地了吗?”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仿佛人就站在她跟前。

    “刚下飞机,这会去取行李,但是我不知道去哪儿取。”

    “留意头顶的指示牌,跟着标识走就好。”

    林池一边和江词通话,一边顺着指示牌走到行李转盘,对照电子显示屏很快找到对应航班。

    取下行李,她问:“顾一出国,你知道吗?”

    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江词轻轻的一声:“嗯。”

    他问:“你哭过吗?”

    林池吸了吸鼻子,眼睛又酸又涨:“没有,他学习好留在南大本来就不合适,我要有能力,我也出国。”

    “你想去,也来得及。”

    “我不去,我在南大等你。”林池在机场茫然四处张望,终于在等候区看见了南大的迎新横幅,抬脚朝着接待点走去,又认真叮嘱,“江词,这一年你什么都别想,专心读书,听见没。”

    “听见了。”

    “同学,在这里签个字。”

    林池低头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才想起来问他:“江词,你会离开我吗?”

    等候大厅人声嘈杂,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那人接起电话嗓门极大,喧闹的说话声几乎盖过周遭所有声响。

    林池似乎听见江词低低对她说:“不会,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