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大雪落了一整夜。林池没睡安稳,做了个特别荒诞又揪心的梦。
梦到高考结束后江词去工地搬砖,她去工地抹水泥。
还分在同一家工地。
噩梦。
直到下午,林池坐在画板前还没缓过来。
顾一拎着一桶水走过来,盯着她的画作,不说话,就是一边叹气一边皱眉。
林池情绪明显不太好,看到蹲在自己跟前的顾一,很烦躁:“吃撑了就出去走走,别在我这晃。”
临近联考,神经都在紧绷着。连着一个月都没离开过画室,顾一的头发长了不少,快要遮住眼睛。他总习惯性抓头发,发丝被抓得乱糟糟,蓬松毛躁,消瘦了点的身形蹲在那儿,耷拉着大脑袋。若是换上一身破旧衣服,再添个碗,这幅落魄潦倒的模样,可直接扔天桥底下去乞讨。
他又开始抓头发:“姑奶奶,距离联考也就半个月了,画成这样,你一点也不着急?”
怎么会不急?
就是因为太着急,压力太大,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噩梦。
林池跟着下意识挠了挠头,一想起顾一那乱糟糟的头发,又把手放了下来,更加烦躁:“你说我学画画以后能干嘛?”
“就业广着呢,就看你想学什么。”顾一挨着她身边坐下来,掰着手指数,“美术学、设计、动漫、建筑……”
“等等,建筑是什么?”林池想起昨晚的噩梦:“需要去工地抹水泥吗?”
顾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林池揉了揉脸,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把夜里的噩梦说了出来。
“我梦见自己去工地抹水泥,还抹得挺好,老板奖励两百块,让我买肉吃。”
听完这话,顾一瞬间有些无语。
林池不死心地又重复问一遍:“学建筑真的要去抹水泥吗?”
顾一深吸了两口气:“你想去抹也可以,我没打算抹水泥。”
林池:“……”
教室门虚掩着,有冷风灌了进来。林池脑子有些乱,全是江词搬砖赚钱给她买奶茶的场景,她好烦躁。顾一漫不经心地开口:“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还没呢,要看江词。”林池心不在焉。
顾一极轻地“嗯”了一声,一丝失落掠过眼底,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林池根本没有察觉。
大雪过后路面湿滑难行,出租车就算加价也不愿跑这段路,江词换乘两辆公交才赶到画室。路上买的奶茶装在保温袋里,还留着温热。
集训冲刺的最后阶段,他已经连着一个月没见到林池。
有点想她。
画室在一栋居民楼里,一共四层,一二楼是画室,三四楼是寝室。江词之前来过两次,熟门熟路推开大门,往里走。
林池待在二楼最里间画室。
来之前没打电话,打算给林池一个惊喜。
江词推开门。
屋子很小,窗外天色晦暗,还有一场暴雪即将来袭。头顶的灯光静静泻下来。
顾一握着画笔伏在画架前勾勾画画,他偏过头,一侧肩头挨着林池,低声说着什么。林静静听着。
下一秒,林池抬起手,指尖埋进顾一乱糟糟的黑发,漫不经心地揉抓了几下。
他们在灯光下,彼此对视,眉眼一同弯起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江词停下脚步。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狠狠灼了一下。
顾一才帮林池改完画,门外传来动静,他抬眼望去,身形微微一顿。
他连忙嫌弃地拍掉林池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一旁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看门口。”顾一出声示意。
林池莫名其妙抬眼看向门边。
江词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粉色连帽羽绒服,帽子应该才扒拉下不久,露出的头发凌乱散落,但是意外地很好看。
林池一下就挪不开眼了,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江词走近,垂眸端详她,脸色憔悴,人也瘦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也没想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想你就来了。
“啧。”一旁的顾一咂了下嘴:“能不能注意下场合,我还没走了。”
这间画室不大,加上江词也就五个人,另外两人只顾埋头画画,并没留意到那一幕,听到声响后,也只是抬眉匆匆扫了一眼,随即又连忙低下头。
画室里开着暖气,江词脱下羽绒服放在一边,不去理会顾一,眉眼带着担忧地看着林池:“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林池点头:“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梦见她在工地抹水泥养你呢。”顾一懒洋洋地接话。
江词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林池:“怎么会做这种梦。”
“还不因为你学习太差了。”顾一说。
江词又轻声细语安抚她:“晚上好好睡觉别瞎想,不要太过紧张。”
“你好好考,她肯定不会瞎想,就怕以后养不起你。”顾一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江词烦他烦得很,“吃撑了就出去走走,在这晃什么?”
“你当我乐意杵你俩中间?”顾一说着,视线落到江词提着的袋子上,“买了奶茶?”
江词坐在林池边上闲置的空位上,从保温袋里取出杯奶茶,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还热的,快喝。”
见到奶茶,林池心头很沉重。
她低头抿上一口,熟悉的三分糖珍珠奶茶,她的最爱。
梦里江词辛苦搬砖给她买奶茶的罪恶感,一扫而空,她又猛吸了一大口。
顾一毫不客气,从保温袋里拿出另外一杯自顾喝了起来。
林池见江词没给自己买,连忙把嘴里的吸管塞他嘴边:“你喝。”
江词顺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顾一被狗粮喂得饱饱的,他抱起奶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下午是自习,老师不会过来,要不然我陪你出去转转吧。”林池说着就动手收拾颜料盒。
“不用,外面冷,我在这陪你。
林池点了点头,今天这幅画很不满意,顾一帮着修改过,她还是打算重新画一张。
江词坐在一旁,看向脚边的调色盘,上面画满了早已干涸的颜料,水桶也脏了,他起身先把用过的画笔丢进水桶,再拿起调色盘往外走。
“我去洗。”江词说。
冬日的冰水刺骨,林池心里略微过意不去。不过转念一想,男朋友帮着清洗画具本是件挺平常的小事。
江词清洗完调色盘和画笔,又接了桶干净的水,回来的时候见林池正在低头削铅笔。
他接过来:“我来削。”
林池没跟他客气:“谢谢宝宝。”
江词:“……”
不太适应,但是挺享受。
一杯奶茶下肚,顾一才不情不愿地溜回来,他看见江词连着削好了十支铅笔,每一支笔尖都削得细长整齐。
顾一掏出笔盒,一把铅笔全丢给了江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来,宝宝,帮我把这些铅笔也给削了。”
江词看了他一眼,把铅笔全丢了回去。
冬日天黑得格外早,江词在画室陪了她一下午。林池本来还想和他多待一会,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漆黑一片。
担心路面积雪湿滑不好走,她放下笔催促道:“再不走就没车了。”
江词嗯了一声,站起身,两三下把羽绒服穿好:“那我回去了。”
林池应声,跟着他走到画室门口。
江词见她只穿着一件毛衣,担心她受寒:“快进去,外面冷,”
林池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却迟迟不动。
江词轻叹一声,在林池毫无防备下,弯下腰,吻了过来。
“下个星期我再来看你。”江词离开她的唇,嗓音低沉温柔,“进屋吧。”
目送江词坐上车离开后,林池才转身回到画室。她在心里数着日子,熬过联考就能回学校,到时候,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接到顾一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
林池今天感冒,没熬夜,也就睡了十几分钟。
她摸到手机时还有些神志不清,电话那头的顾一才不管她睡没睡,大火烧屁股焦急万分地说:“林池,快来,北大一附院。”
电话里顾一也没说清具体什么事,林池听着口气不太对劲,也不敢耽搁,她两三下把衣服穿好,下了楼就拦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她不敢深想,生怕脑海里浮现出江词或顾一满身鲜血的画面。然后她睁开眼,望着漫天飞雪拍打车窗玻璃,一片片积雪,又被雨刷器轻轻刮落。
下了车,她往急诊楼奔去。
深夜的急诊室沉寂且压抑,狭长的白色走廊延伸向前,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气味,林池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江词。
他背靠墙壁,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没有血迹,没有受伤。
一丝侥幸才刚漫上心头,对上顾一噙满泪水的眼眸时,她很重地呼吸了一下,怔怔问道:“怎么啦?”
顾一红着眼,声音哽咽:“何姨在里面抢救。”
林池心骤然一紧,不敢置信。
她上一回见何晴还是两个月前。
那天她回家拿换洗衣服,天色灰蒙蒙的,被病痛长期折磨的何晴说话时明显地虚弱无力,脸色苍白。
看见林池时,何晴依旧眉眼温和,眼底带着笑着:好久没看见池池来家里了,最近学习很辛苦吧,别太累着了。阿姨最近嘴馋总想着你做的一品锅,自己试着做了好几次,总是差了味,等你有空回来教教阿姨好不好?”
她当时笑着答应,一回到忙碌的画室,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林池盯着“手术室”三个大字,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
如果真的出了事,她想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感冒使得头昏脑涨,林池挨着江词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江词一直埋着头,察觉到身旁动静,稍稍侧过头。
他眼眶泛红,看着林池。
长时间沉默过后,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地上凉,去前面有椅子。”
椅子离着手术室门口约莫五六米,林池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陪着你。”
江词重新把头埋进手臂里,没再说什么。
这场手术从深夜一直持续到破晓,天色缓缓亮起,朝阳撕裂了层层乌云,金黄色的晨光铺满大地。
窗外依旧白雪茫茫,顾一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凌晨五六点,江德才匆匆赶到医院,他揉去眼底浓重的倦意,对江词说:“你带着朋友先回去,这里我守着。”
江词僵坐在地上,垂着头,置若罔闻。
江德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毫无反应。
“江叔,就让江词留下来,他心里放不下。”顾一出声劝阻,余光看向守着江词身边的林池。
手术室大门一次次推开又合上,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间。
江词的心随着手术室大门的开合始终悬着,他把头倚靠在墙面,神色疲惫地看向林池:“你先回去,马上就要联考,别分心,”
林池压下心底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你饿吗?我去买早餐。”
江词下意识摇头,又想到什么,说:“买碗粥,自己先吃完再回来。”
林池嗯了一声,下楼去买粥。
清晨的医院喧闹嘈杂,街边小店挤满了人。她挤进人群,挑了几份便于打包的早餐。
提着早餐回到急诊室,手术室外空荡荡的。林池心头一阵慌乱,急忙拉着护士询问情况。
护士只简短告知病人转回病房。
找不到人林池急得直掉眼泪,手里的早餐又不敢丢掉。她慌忙跑进住院部,从一楼挨个病房查找,一直找到六楼,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急忙跑上前,抹掉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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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词刚缴完住院药费回到六楼,就被她攥着衣服角:“打电话怎么没接。”
林池说:“手机丢出租车上了。”
江词接过她手里的粥:“晚点买个赔你。”
“不用。”林池又抹了把眼泪,急着询问,“阿姨怎么样?”
“昨天突然大出血控制不住,脾脏只能切掉,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那手术顺利吗?脱离危险没有?”
“手术只是减轻肝脏负担,缓解白细胞和血小板的减少,防止再次大出血。能不能脱离危险,还要熬过这两天的观察期。”
复杂的医学术语林池听不明白,可关键信息她听得懂,她带着厚重的鼻音,催促道:“快把粥喝了,养好精神,才有力气照顾好阿姨。”
何晴转入ICU监护,禁止家属陪护,护士登记好江德的联系电话,严肃嘱咐:“不要走远,医院一旦来电,一定要第一时间赶过来。”
江德原本打算先送顾一和林池回画室,两人不同意,于是直接开车回了机关大院。
熬了一整晚,众人悬着的心暂且松了一丝,一进车厢顾一倒头就睡。
林池以为手术顺利,ICU不过是个过渡阶段,之后只要慢慢调养身体就能恢复如初。她在心里琢磨着菜谱,想着联考结束,应该可以腾出些时间过来照顾。
48小时的观察期才过去20个小时,一通医院的来电带来了残酷噩耗。
再见到何晴时,已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林池站在客厅门口,望着安静躺在冰棺里的人,心口一片死寂。
身上盖着白布。
眼前的场景,和多年前奶奶离世时的画面高度重合。
奶奶离开的时候,身上同样盖着一层白布,那一天她也哭得撕心裂肺。
林池瞬间慌了,巨大的悲伤将她包裹,她下意识里寻找着江词。
何姨走了,江词该怎么办?
院子里人声嘈杂,一位老者在主持着丧事布置。客厅家具尽数挪到墙边,腾出空间搭设灵堂,几位年长的妇人忙着扯白布,小院角落堆满了花圈,还有新的花圈陆陆续续抬了进来。
林池目光沉沉扫过人群,她心里焦急,找不到江词。
顾一戴着白色孝帽挤过来,红着眼睛对她说:“他一个人在二楼,你上去陪陪他吧。”
这是林池第一次踏入江词的卧室。
她轻轻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江词,你在吗?”林池轻声唤了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的沉默。
林池扶着墙壁在摸索,按下电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骤然铺满整个卧室,她最爱的少年蜷缩在墙角,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缩在那儿。
林池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她脱掉鞋子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慢慢走到江词身旁,挨着坐下。
她轻声喊着:“江词”
江词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林池的普通话这两年被顾一骂得标准了不少,口音越来越偏向北方。可她骨子里依旧是江南长大的姑娘。
她带着江南女孩独有的软糯嗓音,一字一顿轻声开口:“我妈妈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听奶奶说,她和我爸大吵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十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我骨子里大概遗传了她的执拗,说狠也挺狠的。”
“我去过几次姥姥家,他们都说我妈应该是死在外面了,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反正从记事以来,我都没有妈。我想着,等我以后长大了,有本事了,她再来找我,我铁定不认她。”
林池吸了吸鼻子,又想到什么,“江词,你要不要摸摸我的额头,这儿有道疤可丑了,小时候跟人打架磕石头上。你不要嫌弃,我平时用刘海挡住,看不出来的。”
江词闻声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她的眉眼,他的指腹冰凉也光滑,一点点摩挲着疤痕凹陷处,带着一丝诧异:“这里凹下去一小块。”
林池点了点头,语气藏着落寞:“特别丑。”
“没关系,等我以后赚钱了,带你把这道疤痕修复掉。”江词说。
林池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说:“江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讲讲阿姨吧,”林池轻声说,“我想听。”
漫长的沉默过后,江词终于缓缓开口:“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病了,初一病情突然恶化。记忆中那三年特别难熬。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泡在医院。”
“我妈一发病就吐血,需要输血,输血之前总是把冰冷的血袋塞在我胸口捂热。我以前特别害怕见到血,她吐了一地血,我就拿着抹布一点点的擦洗,一边擦一边反胃呕吐,胃都吐空了,还是会不停干呕,吐完之后就是偷偷的哭。”
“每个月都会下一次病危通知书,我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呢?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来这令人窒息的医院。可是不来医院怎么办,不来我妈就会死啊。”
“五年了,我每天都害怕,怕一觉醒来她就没了。”
江词哭着说:“我没妈了。”
这是林池第一次看见江词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崩溃大哭,这一刻他太无助,脆弱得像个孩童。
林池陪着他哭,直到哭得眼眶干涩,再也流不出眼泪。
林池捧着他的脸,用手背抹去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净。
下一秒,她凑近,吻了上去。
贴着他的嘴巴。
是苦的。
江词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她。
林池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不够,便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仰起头,紧紧贴上他的唇。
其实她吻得生涩笨拙,没有半点技巧。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少年不再落泪。
她爱的少年,别哭了。
你的妈妈去了天堂,她变成了星星,她依旧爱着你。
别哭了。
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