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约在一间环境良好的咖啡厅见面。
下午时刻,咖啡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人也不多,周围很安静。
李海梅变了很多。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穿透七年来因为时间流逝而略微衰老的皮相,越过眼角的细纹,她望进母亲的眼睛,意识到李海梅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幸福。
她秀美脸上总是若有若无的苦相消失了。
另一半的陪伴,完整家庭的滋润,让李海梅这朵花开得更漂亮了。
李海梅依旧热衷于收拾自己,穿不昂贵但是好看的衣服,将头发烫卷,脸上化淡淡的妆,很美丽。
钟繁真心想,她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好母亲。
而她对这样的李海梅陌生。
她不知道李海梅会不会觉得她也变得陌生了呢?
钟繁真知道自己比起多年前丰腴了些,头发也长了,她不再穿蓬松的裙子和洗得发白的校服,不喜欢高中时喜欢的那样长长带着闪粉的美甲。她穿职业装,穿高跟鞋,做款式耐看的美甲。
现在的她,是李海梅小时候告诉她的,长大了的女孩儿应该会有的样子。
钟繁真努力长大了,向母亲说的那个模样去靠拢,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然后听见对面的李海梅先开口,她说:“真真。”
是和过去一样的称谓,钟繁真有些恍惚。
李海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妈。”
听到钟繁真这么叫她,李海梅眼睛亮了起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
钟繁真对李海梅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此刻真和她这样面对面坐着了,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从哪里开始说。
李海梅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尴尬地提了提嘴角,又要再说,却听见对面的女孩儿先开口:“你这次回来的原因是?”
“想着很久没回国了,刚好小映……”李海梅顿了下,没把话说完,很快接了一句:“就想着和你见一面。”
钟繁真敏锐地察觉到她想说的话,那个孩子叫“小映”吗?
她握紧了眼前的咖啡杯把手,盯着李海梅,尽力平静地问:“为什么要一个新孩子?”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李海梅哑然,她一下支吾起来,“她……她,我……”
“有了就生了。”李海梅垂下眸子。
“她乖吗?”那天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小女孩儿的,听起来便活泼开朗,很是闹腾。
李海梅立刻说:“乖的。她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钟繁真觉得女人脸上的幸福光芒很是刺眼,那是属于其他孩子的。
她看着李海梅,毫无预兆地开口:“你们都穷到需要向钟培兴借钱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空气安静下来。
其实,钟繁真在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她这辈子没对人这样刻薄过,第一次这样不客气居然是对着母亲。
果然,对面的女人先是一怔,而后皱起眉头。
女人望着她,用一种“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话”的失望眼神看着她,她依旧把自己放在钟繁真的监护人的位置,像是觉得钟繁真说出这样的话,是她当初没教好她。
钟繁真故作冷静地回望过去,放在咖啡杯上的手已经绞紧了,指尖扣在手心里,微弱的痛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没吭声,等着母亲回话。
她想,李海梅也许会愤怒到指责她,或许会失望到说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许会说“你这么恨我的话为什么要来见我我”……
她准备好迎接这样的灾难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海梅敛下眉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真真,你这样说,我很生气。”
李海梅看着她,“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妈妈允许你发脾气,的确是妈妈对不起你。”李海梅又说了遍,“对不起。”
钟繁真哽了一下。
“当年,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你一点没挽留我,让我走是在赌气,但我真就走了。你让我别联系你,我就真的心安理得过着自己的生活。”李海梅说着说着落泪了,“我……是我的错。真是我的错。”
“我不想对你撒谎。我在澳洲过得还不错,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幸福。”
“是妈妈对不起你,你辛苦了。”
钟繁真听着母亲饱含愧意的自白,忽地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她成功指责了母亲的背叛,母亲也向她道歉了,那然后呢,她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
妈妈一遍遍向她说对不起,她不觉得愤怒,也没有释然,只是,只是想让她别再说了。
李海梅觉得她对不起她,钟繁真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呢?
是她的出生拖累了李海梅,她从出生开始就应该向李海梅道歉,如果没有她,如果不用养育她,李海梅需要在禹林镇一个人生活那么久吗?她会更早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十七岁后的钟繁真又觉得李海梅背叛她,丢下她奔向自己的幸福,所以现在要指责李海梅。但是,身为父亲的钟培兴就对她好吗?为什么她会想要讨好钟培兴,而对李海梅不满。
说难听点,她是被父母轮流抛弃的,小时候钟培兴不要她,李海梅养着她。长大了,李海梅不要她,钟培兴又把她捡了回去养。
钟培兴只养了她七八年,她就这样感恩戴德,对他每日笑脸相迎。李海梅养了她十几年,她却这样怒斥她的“背叛”。
这样对吗?
钟繁真想着。
在看到李海梅脸上晶莹的泪滴落下时,钟繁真张开发干的唇,她说:“我也对不起你。别说了。”
“别哭了,妈妈。我也对不起你。”
李海梅看向她。
“就像你说的,我刚才说那话的确是故意的。抱歉,我是一下无法接受她的存在。但……应该迟早都可以的。”
李海梅点头,“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
钟繁真说:“好,你知道就好。”
“你过得好吗?”钟繁真问。
“小映多大了?”
“我过得很好,小映五岁多了。我们住在澳洲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不是很发达,买东西要开车去镇里买,但是风景很好,那里很适合住人。”
“他对你好吗?”
“David吗?很好。”李海梅说,“他对我很好,当年我找你爸借钱是因为我自己做代购生意需要垫一些资金,David他不知道,他知道后,让我把钱还回去了。”
“但你爸说不要。我就先留着了,到时候等你结婚了,我拿去给你买金子买房子。”
钟繁真有些恍惚,她说:“原来还了。”
李海梅又说:“凌毅说,你经常回禹林镇。”
知道凌毅这几年有在和李海梅联系,钟繁真此刻也没有多惊讶。
“嗯,一有空就回去。”
李海梅笑,“回去做什么,那个老房子早就不租了。”
“但我觉得禹林镇很好,比宜京好。 ”
李海梅望着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想离开的就是那里,你倒是想要回去。”
钟繁真不说话。
李海梅道:“不要回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意思是,让钟繁真往前看了。
钟繁真又想哭了。
她想说,你走了,那里当然什么都不剩了。
我就是因为想你,才会回去的。
“你想去澳洲吗?那里很漂亮,如果觉得宜京不好,想要散心的话,可以去澳洲。或者其他国家,哪个地方不比禹林镇好?”
钟繁真点头,说好。
李海梅转了话题,又说起凌毅。
她说凌毅很好,能力很强,又很爱她。
钟繁真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凌毅爱她呢?
李海梅说:“但我听说你们分手了,那我接下来就不能麻烦他了。”
“你麻烦他什么了?”
“他经常会跟我说,你在做什么呀。过去几年,我都是问他,你的近况的。”
李海梅直接将手机给钟繁真看。
她点开她和凌毅的聊天记录,他们大概一个月联系一次,每次都是李海梅主动联系,但凌毅都会秒回她。
而李海梅说的无非是“真真春天容易过敏,你可以在家里多备点药”“这几天听说降温了,真真没感冒吧?”“夏天了,真真喜欢把空调温度调很低,你记得在她睡着之后调高些。”
凌毅的回复都是“好的”“明白”“我知道的,阿姨。”
凌毅对李海梅很有礼貌,偶尔也会发几张钟繁真的照片过去,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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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将钟繁真拍得很可爱的照片。
他和李海梅说,钟繁真很好。
单看这聊天记录,凌毅好像变成了那个照顾钟繁真的人。
钟繁真也是看了他和李海梅的对话,才知道原来,凌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照顾了她许多——
他真的在夏日半夜起床将空调温度调高。
家里医药箱里的过敏药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
钟繁真将对话滑到最后。
那天是她生日,李海梅问凌毅:“今天是真真生日,你们在一起吗?她高兴吗?”
这次,凌毅没有立刻回复她,过了一两个月,也就是前几日,他才给她回信。他和李海梅说,他们分手了。他还对李海梅说,是他不好,是他对钟繁真太差了,现在到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了。
钟繁真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来电。
上面写的名字是“yummy”。
钟繁真看向李海梅,母亲眼睛亮起,说:“小映。”
钟繁真将电话还给母亲。
李海梅对着电话说英语,虽然口音还不算地道,但很流利,单词也很准确。
她对话筒说,她正在和真真见面,等会儿就回去了,让小映再等等她。
那边问:“真真姐姐会和我见面吗?”
钟繁真听出了她期待的语气,李海梅也看向她,钟繁真在母亲的视线下低下头。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笑声,“会呀,但是姐姐很忙,等她有空了,就和你见面。”
小映问:“什么时候啊?”
“等姐姐忙完。”
李海梅没有逼钟繁真的意思,钟繁真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后,钟繁真见时间不早了,让李海梅早点回去。
李海梅并没有推拒,离开之前,她说:“我还会在宜京待一周,如果你想见我了,或者是想要见……小映了。随时联系我。”
钟繁真说好。
*
这边的凌毅在睡前接到了钟繁真的电话,他接通,发现对面人像是醉了。
钟繁真说:“我和李海梅见面了。”
“你喝醉了?你在哪里?”
钟繁真没回答。
凌毅抓起衣服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喝酒,坐到驾驶座后,他又问:“你在哪里?”
“家里,我在家里,我在家里喝酒。一个人,很安全。”
“哦。”凌毅放心下来,怪不得他没听到什么喧闹的声音。
凌毅握着手机,看向静谧的夜幕,问:“你和她聊了什么?你们和好了吗?”
钟繁真久久没有说话。
凌毅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他的心痒痒的。
过了很久之后,他又叫她名字,“钟繁真。”
“我是个,被抛弃的、被排挤的、多余的,离开了也无人关心的人吗?”钟繁真很平淡的声音就这样从听筒里流了出来。
凌毅心脏往下一坠,他立刻否认说:“不是的。”
“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勇敢,很会保护自己的……”为了让母亲过上想过的生活,就算自己不舍,也大方放手。到了新的家庭,不适却也绞尽脑汁拼命融入,不退让,不服输,想要得到什么会努力去争取。
“很包容人的……”这是男友凌毅想说的。
“是最聪明的地球人。”这是μ星人01想说的。
在凌毅眼中,钟繁真是一个很善良、勇敢,又很会包容人的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
钟繁真似乎笑了一下,笑声透过听筒来到凌毅耳边,冲散了他那焦虑的情绪,他听见钟繁真说:“谢谢你。”
“不客气。”
“我睡了,晚安。”
“好。”
凌毅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安静地回到家中。
第二天,他给钟繁真回了电话,想要关心她,但她没接。
凌毅没再烦她,再过了几天,他听钟培兴说钟繁真请了十五天年假去旅游。
七天后,李海梅带着她的丈夫和女儿离开宜京,凌毅去机场送她了,五岁的小女儿将嘴巴撅得高高,说自己没有见到真真姐姐。
李海梅摸她的头,说:“姐姐很忙。”
凌毅以为钟繁真十五天后会回来上班,却没想到钟繁真直接辞职了。
钟繁真离开宜京了,短时间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