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瑜晋告别后,钟繁真的手机又打进一个陌生来电,她有预感,这是李海梅的来电。
她在路边深呼吸几次,按耐住狂跳的心脏,摁下了接通键,她将手机贴到耳边,听到听筒传出一声稚嫩又脆亮的“姐姐!”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脏不受控制扑通响起,接着,李海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是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语气,她说:“小映,你把手机给我。”
孩子的嬉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手机好像被李海梅夺走了,在李海梅开口的前一秒,钟繁真飞快地将手机放下,摁下挂断键。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
几秒后,李海梅又打来,钟繁真颤抖着摁下关机键。
眼前这条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去去,钟繁真站在原地。
不远处传来钟培兴的声音,他朝她走近,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回家?”
钟繁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站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她丝毫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茫然地看着父亲,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庞,后知后觉到冷。
“哦,没有。”钟繁真声音嘶哑。
“那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了,天这么冷。”钟培兴说。
“好。”她跟在钟培兴的身后一起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他问她刚才为什么愣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
“没。”
钟培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在迟疑,这样张嘴阖嘴几次后,差点没被跟前的石头绊到。
钟繁真手疾眼快扶住他,说:“爸。”
“你妈妈……回来了,你知道吗?”他终于问出口。
“知道,刚知道的。”
“哦你知道啊。你要和她见面吗?”
“不知道,再看看吧。”
“你也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我不说你肯定自己会处理好。”
“嗯。”
钟培兴看着面无表情的钟繁真,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但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了,“嗯,回家吧。”
第二日,钟繁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阿姨上去喊了很多遍,她只说自己没胃口,钟培兴和金莉也轮番上楼,她都关着门,说自己不舒服想要休息。
傍晚,拿着一盆水果的钟越灵被允许进入房间,但钟繁真只让她放下东西,然后就赶她出去。
钟越灵在客厅对钟培兴说:“她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
钟培兴叹了口气。昨晚他还对钟繁真说,她长大了,会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没想到今天,钟繁真就变成了他没见过的幼稚模样。
“跟你说话了吗?”
“让我别在房间里待着,她想一个人静静。”
钟培兴看向金莉,为难道:“这怎么办?”
“她妈怎么说的?”金莉问。
“她说她不接电话,没有机会沟通。”
“平日乖乖巧巧,一碰见这件事,脾气就变得这么大。”金莉皱眉,也觉得棘手“我们俩劝肯定没用,她又不和她妈妈沟通,只能问问妙芩了。”
*
手机依旧在震动,钟繁真以为是熟悉的那个电话号码,看了一眼后发现是祁妙芩。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祁妙芩在那头问她:“真真,要不要和我聊聊?”
钟繁真安静了很久,她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但是又想要答应祁妙芩。
她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想不通,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想是想不清楚什么的,她应该和祁妙芩见面。
或许祁妙芩能帮助她。
毕竟七年前,祁妙芩就帮了她一次——
祁妙芩让被抛弃感到彷徨的女孩儿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抓住了类似稻草的“好意”,抚慰了她许多。
隔天,钟繁真出门和祁妙芩见面,地点是凌家。
祁妙芩提前告知她凌毅不在家,她可以放心来。
到凌家后,祁妙芩先给她端上了一碗甜粥,让她先吃下。
钟繁真说自己没胃口。
祁妙芩端着碗,笑着说:“那我喂你。”
钟繁真尴尬地笑了笑,最后乖乖吃了几口。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身体实在是饥饿,往胃里填了些东西后,她稍微好受些了,脸色也转好。
“我从你爸爸那里听来了你的一些烦恼。”
“作为一个母亲,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或许我能给你一些你想要的答案。”祁妙芩轻声说。
钟繁真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富裕成功,温柔又坚韧,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或许就是她的孩子曾经是个自闭症儿童,可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母亲,她对凌毅有着让钟繁真艳羡的母爱。
祁妙芩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所以钟繁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替她解答关于她的那个母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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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妙芩说:“真真,你说说吧。”她鼓励她。
钟繁真捂住自己的脸,指腹碰到自己的眼皮,还是热热的,昨天留了很多泪,身体里的眼里似乎都要流干了。深呼吸几次后,她用一种很无助的眼神看向祁妙芩,哑着嗓子说:“为什么抛弃我?”
她望着祁妙芩,却透过她的脸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绝望开口:“什么别的母亲都把自己孩子当成宝贝,而你要放弃我?”
“为什么要生别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把我当做你的唯一?”
祁妙芩听到最后那句,脸上动容,她似乎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慢慢地朝钟繁真倾身过去,然后将她抱住。
温热的怀抱一下击溃了钟繁真,她想,连祁妙芩都能这样抱住她,李海梅为什么不肯?
祁妙芩感觉到钟繁真的眼泪,伸手将钟繁真抱得更紧,她一遍遍抚摸着钟繁真瘦弱颤抖的脊背,等她稍微平静下来后,她说:“我们慢慢来。”
钟繁真呼吸声弱下来。
接着,祁妙芩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地压下来,“如果一直耿耿于怀,那就试着去理解妈妈吧。”
“她……可能过得很辛苦。如果她像我一样,她不可能会放弃你的。”
许是祁妙芩的声音很温柔,趴在她怀里的钟繁真真听着她的话,不可自控地想起她们母女当年在禹林镇生活的场景。
她总是在怀念回忆和李海梅度过的温柔时光,但是,李海梅也的的确确曾经在一个个雨夜中工作到凌晨,在沙发上对着缴费单小声叹气,在菜市场档口和那些商贩软硬皆施地讲价,在傍晚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家走神……
李海梅是孤独的,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愿意去回想这些李海梅可能放弃她的理由。
她固执地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溯她们在家中的幸福时光,仿佛这样就能够把生活中的那些龃龉隐藏掉。
但事实或许就是,母亲的确无法再忍受那样的生活了。
那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如同天黑前的那一片蓝色天空,静谧无波澜却也压抑到让人看不到尽头。
*
当天晚上,钟繁真顶着那一双哭肿的眼睛回拨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李海梅。
“真真?”李海梅很惊喜。
“妈。”
李海梅顿了一下,说:“你肯接我电话了。”
“见面再说吧。”钟繁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