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巍巍,雨雪霏霏。
云际的岁月,仿佛从亘古以来,从未改变。
净满仍穿着那件旧布袍,坐在草屋门口,他望着门外簌簌雪落,嘴角流露出淡淡笑意。段非离披衣起身,拿起床上的一件厚棉袍,走到净满身边。
“师父,门口风冷,添一件衣服罢。”他的语气轻缓。
净满侧过头望向他,原本含笑的嘴角一僵。
望着净满凝住的眼眸,段非离努嘴道:“有什么不对么,师父?天冷总要穿上厚衣服啊。”
净满淡然笑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喊我了。”
段非离恍了恍,才意识到,在这一世,他与净满并非师徒,他昏迷前,满心惦记的可是山下的肥鹅和莲藕饭。
“很久,是多久呢?”净满穿上棉袍时,段非离侧头问道。
净满轻叹:“三百多年了。”
段非离脑中有很多疑团,但真正准备问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望着雪花,半晌方道:“师父,我是谁?”
“非离。”净满唇角有一丝笑意。
“不,我是说,若我只活在此生,我便是白夜国的普通青年段非离。可是,我记得雪鸟,圆蛤,记得师父,扇宝儿,记得小白,我为何会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师父,您能否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净满淡淡道:“前尘如梦,这重要么?”
段非离坚持道:“这于我而言,非常重要。”
净满深深望了他一眼,缓缓将手从棉袍中抽出来,段非离疑惑地盯着他的动作。只见净满捋起衣袖,露出手臂。
段非离愣了片刻,忽然想起,师父从前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过去世,圆蛤为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伤的。但此刻,净满的手臂上,什么也没有。
净满温言道:“我手臂上的伤痕,跟着我轮回了很多世,但三百年前,他消失了。”
段非离喃喃道:“你是说……我……”他吃惊地差点跳起来。
净满点点头:“不错,你便是我遗落的一道伤痕。这道伤痕因承诺而生,若非兑现宿世承诺,便不会消失,可一旦兑现,便会灰飞烟灭。”他蹙了蹙眉,叹气道:“这是我未料到的事……”
段非离怔怔道:“未料到什么?”
净满凝神道:“我原想,这道伤痕,或化为剑,或化为咒符,亦或是其余诸物,却未想到,竟变成了你。”
段非离道:“所以,你才要赶我下山,你不想让我因你的承诺,灰飞烟灭?”
净满默然。
段非离又问道:“可你曾答应圆蛤,要带他脱离轮回之苦,你要是保全我,便无法救他。”
净满淡淡一笑,轻松道:“会有其他的办法。”
段非离摇摇头,郑重道:“这是死局,你其实很清楚,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既是你身上的一道疤痕,便与你同源,无二无别,这是护关者中最强的屏障。先前,你让雪婆和鸮叔为你守关,虽然他们是你的同族,可结果呢?屏障还是会被轻易突破。这件事只有我能做,换做其他人,都不行。你如今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不过是在拖延,于圆蛤,于你,都是无益。”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我曾说过,要助师父成道,若今生你无法修成仙道,在以后的每一世,不管我是谁,我都会找到师父,为师父护关,直到你最终成就为止,这便是我宿世的心愿。”
净满缓缓闭了闭眼睛,又慢慢睁开,轻声道:“其实,不一定非要如此的。”
段非离继续道:“从前我在白夜时,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会将他人毫不留情地杀死,我以为如此便是天经地义。但我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别人,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师父,世间凡人,都无法摆脱湮灭的命运,我只是想要让自己知道,哪怕最终灰飞烟灭,我也曾不悔地来过……”
门外风雪交加,寒意倍至。远处有两个小白点飞来,隔着老远,便听到雪儿的大嗓门:“小非离啊!你看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身后的鸮儿背着一大包东西,正喘着粗气,脚还未落稳,那一大包东西便被扯下,散落到雪地上,雪儿未及抖落身上的雪,就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我们凿了河鱼,捉了松鸡,还采了好多菌子,等一会儿给你炖鸡汤,蒸河鱼,啧啧!还有这个,费了老大劲儿才挖出来的,对你可是大补呢!”
说着,她从怀里捧出一把棕色的小木棍。
段非离嬉笑道:“雪姑姑,你该不是要用这些小棍子生火做饭吧?”
雪儿猛拍他一下,瞪眼道:“什么小棍子?这可是雪参,你知道多难挖吗?唉,我可怜的美翅!”
段非离觉得心头一热,朗然笑道:“雪姑,鸮叔,谢谢你们。”
他知道,雪儿和鸮儿此生是两只快乐的神鸟,而在过去的某一世,他们是只双头鸟,是那个总会跟在他身后,一遍遍叫着“骂骂”的小傻瓜,而那些事,他打死也不会讲给两只神鸟听,因为他觉得,那些独属于他的记忆,已经美好之极。
雪儿感动地抹了一把眼泪,用力踢了鸮儿一脚,啐道:“还不快去做饭?”
鸮儿嘟哝道:“不是说你来烧火的吗?”
雪儿扬起翅膀正要扇他,却见段非离将地上散落的东西扛在肩上,爽朗道:“我来吧!”说着便向草屋旁的厨房走去。
净满微笑着,也来到厨房帮忙。
不一会儿,几团烟冒了出来,厨屋内,欢笑声不时传来,屋外,朔风吹雪,天地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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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净满在草屋中重立坛场,结坛设咒,再无杂念。他独坐于坛场正中,所有音声摒绝于结界之外,日以继夜,精进不息。段非离则守在屋外。
雪儿和鸮儿给段非离做些吃食,至于其他的,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雪儿坐在树枝上,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脉,叹口气道:“这人间,真是很寂寞呐!”
鸮儿安慰道:“不是还有我吗?”
雪儿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能代替小非离和净满呢,他们是多么有趣多么可爱的人儿。”
鸮儿幽幽道:“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雪儿一掌扇来,差点儿没把鸮儿当场拍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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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以前说啥了,你现在全部给我忘掉,否则……”
鸮儿只好忍痛点头,口中却低声道:“净满若成了仙,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我们四个在云际,不是挺好的么?”
雪儿叹了口气:“人总是有诸多妄想,不像我们这些鸟。不过,我看修仙也挺好的,到时候我就让净满带我去很多很多地方,去看看云际以外的世界,天界,魔界,鬼界,老娘就玩个几千年,玩到痛快为止。”
鸮儿虚虚瞟她一眼,不敢出声,默默道:“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成天想着玩……”
有一天夜晚,无星无月,雪儿和鸮儿正耷拉在树枝上打盹儿,突然,草屋中光明满室,仿若瞬间点燃了数千盏明灯。
雪儿在梦中以为看到了熊熊大火,大叫着:“着火了!着火了!”拉着鸮儿便要去救火,结果一头栽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们揉着脑袋,睁开眼睛,却看到段非离正眼神定定地望着前方。
雪儿道:“小非离!”
段非离仿佛没听到,眼睛仍是直视前方。两只鸟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向身后望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雪儿略一定神,恶声道:“是你!贼老头,你怎么还没有老死?”
老者捋了捋胡须,冷笑道:“托各位的福,老夫的身体愈发健朗了。”
雪儿骂道:“我呸!少假惺惺地作态,你又打什么坏算盘?”
老者神色淡然,望向段非离:“非离,好久不见啊!”
段非离望着眼前的人,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叫药扇?还是葫芦仙人?亦或是圆蛤?他沉吟了一下,方说道:“扇宝儿,好久不见。”
药扇脸上的笑意稍纵即逝:“非离,老夫一向不念旧情,我来此处,只是来了结我与净满的恩怨,与你,与这两只小鸟都无关。”
段非离沉声道:“恩怨?”
药扇点头道:“不错,我想,过不了多久,净满就要羽化登仙,可他的神识,我今夜势在必得。”
段非离不紧不慢道:“听你所说,似乎取人神识,是易如反掌之事。”
药扇干笑了两声:“无论如何,你到底是个凡人,这两只鸟又笨得可以,我真不知道,净满是实在找不到人了,才拉你们来给他护关,还是太小瞧周围的山野精怪?”
段非离静静听完,并不生气,顿了一下,他突然说道:“师父早料到你会来,所以,我并非在护关,而是一直在等你。”
药扇挑了挑眉:“哦?等我?”他手中的火光凝聚成一个火球。
雪儿想起上次的惨痛经历,大叫:“非离,你快躲开,你不是他对手!”说着,便扑过去要挡在段非离的身前。
段非离朗声道:“无妨。”话音刚落,他双手于胸前相对,凝神闭目,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从双掌中立时化出。
他口中道:“雪婆,鸮叔,保护好自己。”说着,那长剑已脱身而出,直冲向药扇的方位。
雪儿和鸮儿立刻掩进一旁的灌木丛,透过缝隙,雪儿倒吸了一口气:“我的乖乖,小非离何时变得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