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出海捕鱼时,在激流中撒下大网。那面网忽然套住一个东西,异常沉重,他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却丝毫拉不动。
他呼喊其他渔民帮忙,三、四个精壮小伙儿一齐使劲儿,才将网拖拽到甲板上。
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圆蛤,他张开双臂,才能堪堪将其抱住。
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圆蛤,这是吉兆。渔民们说。
他咧嘴笑道,是啊。
小伙儿们拍着圆蛤称叹道,煮成圆蛤鲜汤,够全村老小喝上一口呢。
他点头。那今晚,我们就喝鲜汤。
许是很久未能如今日这般满载而归,村民们纷纷好奇驻足,看青年们将巨形圆蛤抬到他家院子。
他喊道,乡亲们,晚上都来喝蛤汤啊,图个好兆头。
妻子今夜的眉眼舒展开了,露出久违的笑容。她将家中盛粮食的大缸腾出来,青年们七手八脚地搬出缸,放在柴堆上,又将圆蛤抬入缸中。
忙完,青年们就先各回各家了。他负责挑水,准备佐料,他的妻子生火添柴。
儿子在一旁蹦蹦跳跳说,爹爹,这个黑乎乎的大块头,是可以吃的吗?
他边切菜边回答,当然了,等水烧开了,它受不了热,就会张开壳,蛤肉里浸入爹爹调的料汁,再撒些青菜,很是美味。
儿子忽道,那它会不会觉得疼,会不会觉得害怕。
他切菜的刀忽然顿了一下,差点伤到手。沉默一瞬,他含糊道,你先去玩,我看看水烧得如何了。
来到缸边,他盯着圆蛤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黑褐色的壳缓缓张开,露出米色的蛤身。
他望着圆蛤,圆蛤望着他。
它忽然认出了他。
“老朋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它艰难地说,“你知道,我又活了几百年,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他望着它,既看不见它的眼睛,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老朋友,你终于获得了人身,还记得你以前答应的话吗?”圆蛤被热汤蒸腾得难受,急忙问道。
他望着圆蛤微笑道:“水烧得差不多,我现在可以加料了。”说着,他转身去取备好的香料和酱汁。
圆蛤见他不回应,努力提高声音道:“你难道忘记了?雪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等你回来,用豹子精教的方法,又延长了两百年的寿命!我想,这样就能认出你,让你教我获得人身的办法。”
他将青菜撒入汤中,用铁勺轻轻搅动了几下。
“喂!雪鸟,你这是在做什么?”圆蛤有些生气,“喂,快醒醒啊!我是你的朋友,雪鸟!好热,快帮帮我!”它觉得自己的壳愈发滚烫,只得拼命呼救,但就算它喊得歇斯底里,曾经那只天真的小雪鸟,却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看不懂它的呼救,也感受不到它此时的痛苦。
最后,圆蛤已经喊不出声,只是哀哀重复道:“小雪鸟,你千万不要喝这汤!豹子精教我的延寿法子,用了毒,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此时,他却对妻子说:“我先尝尝汤的咸淡。”
拿起铁勺,舀了一口汤,倒在瓷碗中,他将嘴凑近,轻轻地吹着起气,正欲饮下,忽然,水缸剧烈震颤,他的手臂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血!”妻子尖叫道。他的手一晃,汤汁泼洒在地上。
手臂被圆蛤的壳割破,顿时鲜血淋漓,妻子慌忙上前查看,他阻拦道:“没事,我去用冷水冲洗下就好了。”
清水洗过后,他的手臂上留下一条很长的划痕。
妻子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摇头道:“不用。”他身体一向强健,加上日日出海,磕碰受伤都是常事,因此,他当下并不放在心上。
起身准备再去看汤时,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妻子安慰他道:“我看着煮汤,你累了一天,先去休息会儿吧。”
他点点头:“一会儿村民来了,你先招待他们,尽量将肥美些的肉给那些老人和孩子们。”
说完,他便进屋去休息了。头愈发昏沉,头顶上方的房梁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身体像是掉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沉越深,像是溺水濒死的感觉。
他在深海中挣扎着,却听到一个声音从海底远远传来。
“雪鸟……我做了不好的事……”
“五百世……堕入邪道……”
“我会变得很坏……我会忘记自己曾经的样子……”
“生死可怖……你可不可以……来救我……”
“小雪鸟……请不要忘记我……”
他听不懂这些话,但那个声音,却有几分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小雪鸟……小雪鸟……”
余音尤在耳畔,醒来时,窗外日渐西斜。他揉了揉太阳穴,呼喊妻子和儿子的名字,没有人应答。
穿鞋下床,桌上还放着一碗未动的鲜蛤汤,想是昨夜妻子为他准备的。
“怎么睡了这么久,也没人叫我?”他轻声抱怨着,推开门去。
夕阳和煦,柔风轻拂,此时应是一天最自在放松的时刻,妻子煮饭,稚子嬉戏,他会像往常一般洗碗盛饭。
他看到院中有几十个人,或趴伏在桌边,或躺倒在地,他们的面上还挂着笑,他挨个叫名字,却没有一个人醒来。他看到妻子和儿子坐在柴堆边,背对着他,他冲过去喊他们,但很显然,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血液瞬间凝滞,他愣在原地,像是被恶鬼掏空魂魄的皮囊,在风中飘飘荡荡。他发疯般挨家挨户敲门,遇见几个幸存人世的村人,可是,他们仿佛没有看见他,不是默默落泪,就是呆坐着一言不发。
唯有坐在门槛上的瞎眼万婆向他絮叨不止:“这都是命啊,那么大的圆蛤,不是成精就是成怪,妖精的肉怎么能吃呢?都是命啊,都是命……”
万婆已是老糊涂了,他当然不会听信她的精怪之说,只是以前听老渔民说起,海洋中亦时有瘟疫发生,跟随他们出海时,往往要避开特定水域。恐怕是这只圆蛤沾了疫病,它的体形庞大,秽浊之气太重,才酿成了全村的惨剧。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家,失去了村庄,天地之大,何处可栖身,何处得安乐?往后余生,又有何意趣呢?
他将村民和妻儿一一安葬,田地里堆起一座座土包,他坐在地上,看着连绵起伏的小丘,像是他跨越不过的群山,横梗在心头,沉重异常。
远处,一个身影缓缓穿过村庄,那人远远走着,哼着的歌儿断断续续,却清晰入耳。
“自古迄今……大畏有五不可得避……应老之法欲使不老者……此不可得……应病之法欲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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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此不可得……应死之法欲使不死……此不可得……应磨灭之法欲使不磨灭……此不可得……应尽之法欲使不尽……此不可得……不可得……”
那歌声似乎有种魔力,悠悠荡荡,却像是面钟撞在他的胸口,为他积郁的内心撞出一道裂口。
他被这悠悠荡荡的歌声吸引了,不禁循着歌声快步走去,奇怪的是,那声音犹在耳畔,却不见人踪。
他跑过一条小巷,觉得那声音近了,再一转,声音忽又有些远了,他对着空巷喊道:“喂——等一等——”
仍是不见人影。
“老人家——等一等——”
他在村子里绕了好些圈,但那歌声始终不远不近地飘荡着。直到他跑得口干舌燥,手扶在路口的一面墙上,喘着粗气。
那歌声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看到小巷尽头,站着一个人。此时,阳光如碎金般倾泻而下,很是刺眼。
他立刻喊道:“等一下——老人家——”
等跑到近前时,眼前站着的是一位赤脚僧人,他身上的百衲衣又破又烂,若不是尚且辨得一角僧衣,倒活脱脱像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他恭敬问道:“老人家,您方才所吟唱之词,我以前从未听过,觉得有些……特别。”
那僧人转过头来,平静地望着他。
他这才注意到,这位口中的老人家虽然眉毛全白,但他的脸,却像是婴儿般柔和光洁,在阳光中隐隐发亮。
“你会死吗?”僧人冷不防问道。
他很是错愕,连忙回答道:“当然会,人都会死的。”
“那你为何哭?”
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痕,结结巴巴道:“因为……因为他们……死了。”
“你不是知道,他们都会死的吗?”
他被这迎头一问噎住了。顿了片刻,他忽然道:“您方才说,老病死之法,不可得,难道这世间就没有离生脱死之法?”
“有。”
“是什么?”
“修道。”
说罢,僧人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递与他。
他接过书,封面已残破不堪,书页中的字迹也有些斑驳模糊。
“这是……”抬头时,却发现僧人已转身要走。
他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慌乱中口不择言:“老人家,我……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僧人脚步不停,声音却稳稳落入耳中:“你已经有师父了。”
“什么……我没有师父啊……”
“那水缸中煮的,不就是你的师父吗?”
“缸中……圆蛤……”他抬头欲再追问,可那僧人早已没了踪影。
那圆蛤的壳早被他埋在了山中,可那僧人却说那是他的师父,他此生从未拜过师,况且圆蛤本就是供人食用的,那染了疫病的圆蛤怎么会与自己有关系?
在空荡荡的屋中,他枯坐整晚,想起从前诸事,他活了二十几岁,除了出海,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就是几十里外的市集,此外,他并未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与事。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伤痕,又想起梦中残片。
雪鸟……圆蛤……这究竟有何联系……
天未亮时,他身心恍惚空落,带着一卷书,披发入山。从此以后,再未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