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骂!骂骂!”
朦胧之中,段非离觉得鸟喙在轻啄他的脸,他挣扎着从重重梦境中醒来,山洞外漆黑一片。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两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露出关切神情,段非离微笑道:“我没事,谢谢你,小白。”
双头鸟轻轻扇动翅膀,伸直了脖子,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段非离看不明白,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双头鸟围着他转了半天,见他不理解,两只鸟头从修士的身边衔来那柄剑。
段非离还未反应过来,双头鸟已用嘴将缠着的布条七扯八扯,露出冰冷的剑鞘来。他不高兴道:“这不是给你们玩的。”伸手便要去夺剑,却见一个鸟头从翅膀上用力扯下一支羽毛,似乎是要送给他。
段非离只好伸手接过羽毛,另一只鸟头却要拔剑,它的力气小,使出浑身的劲儿却拔不出。段非离用羽毛赶它:“我告诉你了,不要乱动。”
但双头鸟显然不肯就此罢休,两只鸟头一起去拔剑,剑身好容易抽出了一些。段非离此时看到,剑身闪着微弱的白光。他过去用此剑时,从未有过光亮。
他握住剑的把手,轻轻抽出剑身,只见黑夜之中,那柄剑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正呆怔间,一旁的双头鸟啄了啄他的手,又啄了啄剑身,段非离回过神来:“你是,让我用这羽毛……”
他犹豫了一瞬,用手中的羽毛,轻轻地拂过剑身。突然,剑身发出遥渺呜咽的声音。在乐音中,剑身的光亮慢慢聚成一缕白光。那束白光照向他的头顶,慢慢向下没入。在一片光明之中,他觉察师父的这缕心识与自己的心识融为一体。
没有分别,没有隔碍。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到修士的这缕魂魄在久远时空中的生死流浪。
那一世,他的灵魂从粗重、沉闷的身体中醒来,成为了一只白色的雪鸟。
他跟随群鸟,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忍受严寒、暴风、骤雨,时刻躲避猎人和天敌,为了填饱肚子,他常常冒着生命的危险,囫囵地吞下黏糊黑腻的食物。很多甚至称不上食物,只是些混杂着泥浆的草根枝叶,进入肚中,搅得肠胃阵阵难受。
每一天的日子都很艰难,每一天都要在忍耐和惊惧中捱过。
那日,他与同伴路过一片橡树林,口渴难忍,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汪清泉,便迫不及待地要飞去喝水。
年长的雪鸟伯伯立刻拦住他:“这里的水不能喝。”
他不明白,便问:“山泉最是甘美,为何不能喝?”
雪鸟伯伯道:“孩子,你没看到那里有很多人么?”
他侧头望去,果然看到清泉附近,有七八个衣饰华美的年轻男女,他们的身旁,摆满精致的各色果品和点心,他们欢笑,畅聊,啜饮杯中的汁液,谈论“琴曲”、“诗词”,争论何为“至雅”,何为“俗”,那都是他平生从未听闻过的事。
“他们在做什么?”他问。
雪鸟伯伯说:“宴饮。”
他很是困惑,看到远处天空乌云成织,疑问道:“他们不需要捉虫子吗,不用躲避鹰隼么,大雨来了怎么办?”
雪鸟伯伯道:“孩子,他们是人,他们不需要捉虫子,就有无尽的美味佳肴,不需要躲避鹰隼,因为连豺狼虎豹也惧怕他们,他们更不需要担心雨雪,因为他们的房子足够结实温暖,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
“人与鸟生来不同,这是事实,不可改变。”雪鸟伯伯感叹道。
他被眼前景象触动,呆呆愣了会儿神,突然,他用稚气的声音大声道:“我不想要再做鸟了,我想要成为人。”
其他的雪鸟听到了他的这番话,纷纷落在他的枝头上,哄笑道:“你别做梦了,雪鸟只能是鸟,变不成人。”
他摇了摇头:“一定有办法。”
雪鸟伯伯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别乱想了,大雨将至,我们该走了。”
天上飘下雨点,雪鸟们扇动翅膀,纷纷向远处飞去。他站在树枝上,没有动。
宴饮的人群撑开油纸伞,尽兴而归,留下一连串欢声笑语。
他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定定地想:“要是我能变成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会让所有的鸟不再饿肚子。”
他离开了鸟群,离开了亲人、朋友,独自踏上了追寻之路。
每飞到一处,他遇见陌生的动物,便问:“你知道如何变成人吗?”
可想而知,他被嘲笑,被追逐,被辱骂,甚至遇到了无数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每次他都想:“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变成人的方法。”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有一天,他看到一个绝望的人站在桥上说,他想要成为一只鸟,这样便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
他觉得很可笑。但那人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叼住那人的衣角。
如此辗转多年,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直到他飞至酷寒的极北之地,在那里,他遇见了一只圆蛤。
圆蛤告诉他,自己在年轻时,曾无意听到海船上众人的谈话。其中有一位来自遥远古国的僧人说起,获得人身的机会,比盲龟过海还要难。
他问,何为盲龟过海?
圆蛤说,茫茫大海之底,生活着一只盲龟,他每隔一百年,才会浮出水面一次,海中有块浮木,浮木中有一孔,随海浪漂浮无定,盲龟遇见浮木,且恰好将头钻入小孔的机会微乎其微,得人身者,比之甚难。
他听罢,却欣喜道:“也就是说,尽管很难,但是有希望对吗?”
圆蛤摇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在这海中生活了几百年,尚且未能获得人身,你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他说:“我的余生,就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请您告诉我,那位僧人在哪,该如何做,我才能成为人?”
圆蛤叹道:“我没有再遇见那位僧人,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只记得他穿着缁色僧衣,剔去了须发。”
他说,无论如何,谢谢你,我会用余生找到他。
他飞到空中时,忽听身后喊道:“等一等。”
他转过身,见海滩边的圆蛤迎着海风喊道,人之寿命,最长也不过百余年。那么久了,他或许早已不再人世。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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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真能找到获得人身的办法,可不可以,回来教我?
他在空中一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翻越一重又一重的高山,飞过连缀不绝的湖泊江海,他见到了很多人,但始终未能找到海龟口中所说的僧人。
他的翅膀越来越重,常常飞上一小段路,就要气喘吁吁地休息大半天,他觉得腿开始变痛,起初是隐隐约约的疼,后来逐渐变成难忍的胀痛,他觉得愈来愈疲惫,眼睛也模糊不清。
他想,鸟的寿命原来这样短,他还未能寻到最终的答案,便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累啊……
还要寻找多久……
请告诉我答案……
跌跌撞撞,落在了一处寺院的枝干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变得黑暗,周围落叶沙沙……
忽然,他听到了渺远的人声。
“师父,有只鸟从树上落了下来。”
“他好像……好像已经……死了……”
无尽的流浪之海,无尽的生死黑暗。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人,回到了幼时生活的森林,看到了父母,伯伯,兄弟姊妹,还有很多幼时的玩伴。
周围的一切温暖,光明,他看到所有鸟的脸上,忧愁苦恼一扫而空,他们显得那么快乐,幸福,所有的鸟都张开雪白的翅膀,围着他飞了一圈又一圈,他被包围在永恒的喜悦之中。
欢喜……自在……
段非离紧闭的双眼忽然落下一行清泪,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只鸟的心愿:“要是我成为人就好了,这样……我要让天下所有的鸟儿都不用忍饥挨饿……”
“骂骂!骂骂!”双头鸟在低唤他。
段非离缓缓睁开眼,双头鸟正用认真的神情望着他。
过了良久,段非离平复心绪后,对它说道:“你为何会知道这把剑的秘密,你怎么知道剑上有师父的一丝魂魄……”
“难道,难道是因为,他曾经和你是同族?”
双头鸟圆睁着眼,不明所以。
段非离沉思道:“一定是这样,小白,你与师父是同族,虽然不会说话,但你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
双头鸟望着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喃喃自语的段非离,用两只鸟喙啄了啄他的手,又敲了敲剑。
段非离疑道:“什么意思?”
只见双头鸟又扯下身上的一根羽毛,递给他。
段非离只好接过羽毛,在剑身上缓缓拂过,那柄剑发出沉重的悲鸣。剑身的光亮化成一束朦胧的薄雾。
在薄雾之中,段非离看到一个单薄的幼童身影。他感觉自己的心识,追随那身影穿越层层的雾气,终于来到一处山清水秀的沿海村落。
那一世,段非离的师父,是一个贫苦渔民的儿子。他在海边长大,在风吹日晒中,逐渐长成结实黝黑的年轻人。
他和同村的年轻人一样,早早地成了家。他有妻儿需要养活,所以每日早出捕鱼,在风波恶浪里艰难维生,生活的重担在身,使他无暇多想,只有偶尔歇口气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这就是全部的生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