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段非离抱着扇宝儿,慢慢往回走。双头鸟一看,自己的位置被绿色团子占了,它很生气地啄他的衣服,口中凄凄叫着:“骂骂!骂骂!”
段非离柔声道:“小白啊,我们该回去了,你去别处寻你的妈妈吧!”
双头鸟不明其意,只是扯着扇宝儿的衣服,想要把他拉出段非离的怀抱,段非离连忙伸手去挡,他们僵持不下,结果不知不觉,已拉扯着走了很远的路。
无论段非离如何佯装生气,双头鸟就是不离左右,于是,他只好将它领回了家。
山洞内生起火堆。
段非离望着火光愣神,双头鸟依偎在他身边,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修士未归。
天将明时,扇宝儿坐起身来,看到段非离似乎一夜未睡,他茫然道:“非离哥哥,我,是不是做了很不好的事?”
段非离摇了摇头:“没有。”
扇宝儿望着他的眼睛:“非离哥哥,你说谎。”
段非离叹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双头鸟此时被吵醒,口中欢快叫道:“骂骂!”
扇宝儿还未反应过来,他的面前突然钻出两个鸟头,他惊道:“妖怪!”
段非离安慰道:“别怕!小白是一只很乖的鸟。”说着,拍了拍它的脑袋,双头鸟的眼睛瞬间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扇宝儿知道它的来历后,便不再说什么。
两人无话,直到午时,修士归来。段非离见他神情闲淡,好似云游归来的山野散人,他心中戒备,生怕修士真的将扇宝儿杀了,因此段非离虽努力装作和平时一样无拘自在,但却密切留意起修士的一举一动。
段非离自从对自己的师父生出嫌隙后,便总疑心起修士的意图来。比如,修士唤扇宝儿到近前,他会牢牢握住手中的剑;修士采药煎药,他生怕其中有毒,便一定要自己先尝一口;乃至修士教扇宝儿仙术,他也摆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模样,在一旁看着他们习练。
扇宝儿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却私下里问段非离:“非离哥哥,你最近看起来怪怪的。”
段非离打哈哈道:“我最近吃得好,睡的香,哪里奇怪了?”
扇宝儿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感觉怪怪的。”
段非离戳了下他的额头:“别乱想了,总之呢,你好好学习仙术,将来保护非离哥哥,好不好?”
扇宝儿皱眉道:“但我感觉,你不想让我好好跟师父学?”
段非离道:“怎么可能?我只是……”
扇宝儿狐疑道:“只是什么?”
段非离轻咳了两声:“我是怕你再受伤嘛!要是还没修成仙,自己连小命儿都没了,这岂不是很荒唐?”
扇宝儿很是坚定地说道:“不可能,有师父在,我能有什么事呢?”
段非离尴尬一哂:“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师父,我是说,万一,他一不留神伤到你,可怎么办?”
扇宝儿摇头道:“不会的。”
段非离悻悻道:“这谁说得准,总之,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扇宝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哼,我要小心的可不是师父,是非离哥哥。”
段非离惊道:“什么?”
扇宝儿瞟了眼他佩的剑道:“师父说,你的这柄剑威力无比,要我小心为好。”
段非离难以置信:“师父当真这么说?”
“爱信不信。”
扇宝儿丢下愣在一旁的段非离,转眼间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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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之中,粼粼画面剧烈波动,段非离仰着的头不觉发僵,忽然,他听到身后是修士的声音:“你到底是何人?”
段非离转过身,看到巨大画卷中,扇宝儿正与修士面对面站着。
此时的修士,口中噙着鲜血,似乎元气大伤。
扇宝儿的神情显得很陌生,是段非离从未见过的阴冷。只听他冷冷道:“师父,我是扇宝儿。”
修士道:“不对。”
扇宝儿道:“我跟着你这如许年,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若我不是扇宝儿,还能是谁?”
修士捂着作痛的胸口,只见鲜血顺着唇角汩汩流出。他缓了缓神情:“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药扇。”
扇宝儿冷笑道:“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修士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早该想到的,一柄有灵性的扇子,何以转瞬间性情大变,何以轻易被妖兽吞噬了神识?只因为,你原本就不是扇子,而是失了心智的精族,在舔舐了兽血的机缘下,才恢复了心识。”
扇宝儿道:“听着似乎颇有道理,那你倒是猜猜,我是谁?”
修士默了一默,忽然抬眼道:“你是,葫芦仙人。”
扇宝儿眯起眼道:“仙者,到底是被你猜中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修士眼中闪出一丝锋芒:“你如今还活着,莫非不入轮回?”
葫芦仙人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可?世间凡人,皆能修道,为何我不能?”
修士叹道:“凡人修道,唯有上德,方能出轮回苦海,若如你这般,恶事做尽,还能顿脱尘世,这天道岂非可笑?”
葫芦仙人干声笑道:“无论如何,是我,看着你一次次换了模样,或如虫蚁,或得人身,死死生生,轮回不止,而我却不用忍受生死之苦。”
修士抬眸道:“若如此,你何以失了心识,做了我几年的徒儿?”未等葫芦仙人作答,他又道,“你逆行轮回,罔顾天道,已是走上难偿因果的不归路。”
葫芦仙人冷冷道:“就凭你,也配与我说这些?你又是什么好人?逼得无缘仙尊灰飞烟灭,这茫茫三界,连他的一丝残魂都找不到,而你活着,还活得很好,凭什么?”
修士黯然道:“仙尊因我,毁了仙身,坏了道行,我之罪过,纵是万死,也难偿万千之一。”
葫芦仙人道:“仙者,既然你已知错,那就乖乖地交出你的命。”
修士猛然吐出一口血。
“啧啧,你这是不愿。”葫芦仙人狞笑道,“何必呢?你中了我的失魂散,又能撑得几时?再说,非离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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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信你还是信我?他此刻的魂魄,应该已进了我的宝瓶……”
不等他说完,修士手中已化出两团寒光,他双手于胸前结印,顿时寒光聚成冰柱,直冲向葫芦仙人。
突然,葫芦仙人身后,一人腾空翻来,以迅雷之势将手中长剑刺出,正中修士的胸膛。
是段非离。
方才他赶来时,看到修士正欲伤害扇宝儿,便不假思索地抽剑冲来。血刃贯穿胸腹,修士的膝头一软,缓缓地跪倒在地。
段非离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修士的魂魄迅速离身,扇宝儿伸出手来,接过魂魄,掩入袖中,他望了眼段非离,轻松说道:“小子,谢了。”
说罢,一转身,便消失不见。
段非离脑中嗡嗡之声大作,一阵天旋地转,他扑到修士的面前,哑声道:“师父,对不起。”
修士身上的血不住流着,但他此时,已是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没有任何回应。
段非离用手去堵他渗血的伤口,口中不断道:“师父,非离错了,非离错了……”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可此时的他,只是一遍遍重复道歉,用言语掩盖无比残酷的事实。
段非离像是瞬间被抽去魂魄的行尸走肉,他抱起修士的尸身,一步步走回山洞。
他轻轻拔出那柄剑,将草药倒在伤口上,又扯下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好。段非离的眼神异常空洞迷茫,他流不出眼泪,嗓音也因嘶哑说不出话,他只是每日机械地重复着换药包扎的动作,仿佛这么做,他的师父会渐渐好转,仿佛只有如此,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醒来。
段非离神情恍惚,他从此不再练剑。只是那柄夺去师父生命的剑,是师父初次教他时所变,他不能连个念想也无。他自言:“到底是自己造的罪孽,怪不得一把剑。”于是,他把那柄剑擦拭干净,用布包裹了数层,算是封了剑。
那柄剑,被他放于修士的身侧。
时空仿佛从修士逝去的那一刻凝结,扇宝儿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杳无音踪,而他自己则同时失去两位挚爱的亲人,他觉得心空的厉害,哪怕用这世间其余的一切去填补,也终究不能圆满。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过往梦境连绵不绝。以前,师父对他说:“世间大患,唯死而已。”他那时并不明白,他不想修仙,不想成道,他只想着,师父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师父若是想游历人间,他就跟随左右,陪他看尽山海;师父若是想修仙证道,他便护持在旁,助他成就道业。
他那时只是单纯如此想,凭着一腔热血,想做什么便可尽情去做,却未曾料到,这人间从来不是天长地久,这人间总有诀别。
可是,究竟为何,为何扇宝儿突然变了一个人,他当真被妖兽夺了心识,还是另有原因?还有,为何自己一介凡人,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杀了师父?师父是修仙之人,为何全无抵抗?
暗夜接着暗夜,昏昏沉沉,混混沌沌,他如孤魂野鬼一般,穿行于接连不断的梦境中,他不愿醒来。
在漆黑之中,他听到一个陌生声音,从渺远处飘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