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佟皎已适应鸠占鹊巢生活的同时,黎梦这个杜鹃妈妈畏首畏尾。
“小皎,荆烠毕竟比你小两岁,又从小没了妈,你多让着他点儿是应该的。”
“我们住着别人的家,乖顺些。”
在黎梦第不知多少次跟佟皎叮嘱后,她终于懒得回应。
黎梦和荆辉没领证儿,住在荆家总是住得不踏实,这种感觉倒也说不上患得患失,只是让她难堪。
彼时的佟皎不知道这是母亲给自己提前打的预防针,只知道黎梦最后叮嘱完她没多久便离开了云河。
佟皎起初只当她又去樟城打麻将,或者又约了麻友去哪玩儿,然而黎梦一去便是两个月,她到底低估了她妈的下限。
荆辉鲜少回来,家中常常只有她和荆烠。
也是在这个时候,两人齐刷刷到宋阿婆家蹭起了饭。
宋阿婆养育过一个儿子,早些年在海城娶了个工厂老板千金,如愿赘了过去。新娘家嫌弃他的出生,婚礼在海城举办,象征性地给宋阿婆寄了请柬。
她欢喜地去了,又落寞地回来。
至此孤家寡人许多年。
佟皎大概能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宋阿婆去海城经历了什么,也能想象到她儿子的这段婚姻带给她多少失望。
宋阿婆是个勤苦的女人,二十七岁丧夫,此后种地、缝纫、帮工,独自一人把儿子捧成云河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她和蔼可亲,总是给巷子里的小孩儿发零嘴。
荆烠和佟皎的窘迫她一直看在眼里。
这俩孩子拗得狠,总是针锋相对不肯低头,她有时将俩孩子当闲趣儿看,有时也会在目睹他们独自背着沉重书包回家时偷偷抹眼泪。
终于在这天,她摘掉围裙,喊住快要步入单元门的佟皎。
“小皎吃过饭没?”
下学的佟皎跟别的小孩儿放学不一样,她并不怎么开心,在学校至少有很多图书看,还有萌萌偶尔会陪她玩。回到家就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总是吼她的荆烠,以及吃久了会腻的方便面。
宋阿婆问她,她乖乖摇摇头说没有。
宋春花心里念叨,摊上这样的家庭真是苦了孩子。
“来,阿婆炖了大骨汤。”
荆烠放学比佟皎早,却常常鬼混到比佟皎晚回来,他不缺零用钱,平常大部分时间跟着何小龙在面馆嗦面,或是去姜骏家蹭饭。
他一个人住习惯了,比佟皎更适应大人不在家,在云河混得很开。
佟皎对荆烠突然就佩服起来,于是向阿婆询问起他母亲的事。
在阿婆的口述中,荆辉和李芸很恩爱,荆烠其实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李芸怀第一胎的时候,雨天踩着青苔,脚滑流了产,落下心病。
第二年又孕育了荆烠,宝贝得紧,荆辉在外拼命干活,李芸在家养胎,哪儿也不去。
这胎产得很顺利,荆烠诞下来却小小的,只有五点七斤重。幼时的荆烠长得像小女孩,圆溜溜亮莹莹的眼睛像他妈妈。
荆烠在云河算顶顶幸福的孩子,母亲温柔漂亮,父亲又勤劳能干,家里有个三居室,生活其乐融融。
可惜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短短五年,天不遂人愿,李芸查出了胰腺癌。
据阿婆所述:“李芸瘦得太快了,几乎就是短短时间,脸颊凹下去一大圈,街坊邻居都说这可不得了,让荆辉赶紧带她去检查。”
“哎”,话说到这儿她停顿,有些愤慨地拍了拍大腿。“李芸也是贤惠得过头!明明早就开始痛了一直忍着不说,荆辉常年在外地,她一个人带着小烠,就怕没人照顾他。”
“荆辉也是个有情义的,检查结果一出,樟城看好的房子不买了,积蓄也都拿给李芸治病。”
宋春花叹了口气,喉间已是哽塞住:“那时小烠就开始吃百家饭。”
“大家想着小孩子哪能接受那么残忍的东西,就都骗她妈妈只是生了个小病,他爸爸忙着在樟城装修新房子才没回来。”
多残忍的谎言呐,编织了个布满荆棘的破碎的梦,密密麻麻地扎进孩子心里。
“后来哎,你也看到了,人还是没了,这么多年两父子还是扎根在云河。”
宋春花摩挲着佟皎的手,她打心眼里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心思是个细腻的,试探着问:“你妈跟小烠爸,是认真的吗?”
佟皎不说话,愣愣点了点头。
她有些心虚,忽的不敢抬起头,鼓起勇气打量宋阿婆一眼,见她摇了摇头,终是没继续追问。
宋阿婆给荆烠留了一小盆大骨汤,专门叫佟皎给他盛起来。
等到荆烠优哉游哉回巷子,径直进阿婆家门,远没有佟皎那样拘束,他轻车熟路到饭桌前坐下,把电视调到卡通卫视看铠甲勇士。
“哇——”
他猛地灌一大口汤,拍马屁说阿婆的厨艺是云河最好的。
“你这孩子,别呛着。”
宋春花吃完饭在抽空织围巾,腾出手笑着弹了弹他额头,她知道这浑小子在姜骏家对姜骏妈也是这样说的。
但她心里还是高兴,于是又瞥了眼在一旁沉默着做作业的佟皎,弯腰对荆烠说悄悄话:“你小佟姐姐不好意思说,她在等你,你看你盆里的小排骨,全是她挑给你的。”
宋春花歪头笑了笑,继续钩针。
然而小学生荆烠并没有感动,他拿起筷子把盆里翻了个遍,确认没有蟑螂蜘蛛才继续吃,又瞥了眼并没有看他的佟皎,默默做了个鬼脸。
荆烠和佟皎关系的缓和,是从佟皎的态度转变开始的。
她开始像个姐姐,又或者扮演一个姐姐。
然而适得其反。
荆烠很幼稚,喜欢一些打打杀杀的游戏,佟皎常常在写作业的时候被他的魔音干扰。
她大度,忍。
算数被打断,忍。
听力又被打断,忍…他爹个屁!
“荆烠!”
隔壁卧室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佟皎无奈戴上耳塞,思索两秒后偃旗息鼓。
到了夜里,开始打雷,电视屏幕出现雪花,荆烠不得不放弃所有娱乐。
他的注意力转向这个家里另一个活物,不客气地敲她房门,“喂,我饿了。”
等了半天,房间里悠悠传来一声“哦”。
然后没了反应。
荆烠重复:“我说我饿了!”
门轰地被拉开,他看见了炸毛的佟皎,但很快,她的怒意消了下去。
她当着他面儿表演了一出川剧变脸:
“好的少爷,这边为您烹饪夜宵呢。”
佟皎并不会做饭,家里只剩方便面,还是最没滋没味的香菇鸡汤味,她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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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才让它一直留到现在。
荆烠的口味,大概很重口吧。
她撸起袖子,水开后下面饼,又加了个蛋,把调料放完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到了些辣椒面和醋。
不多不多,也就一整碗。
荆烠翘着二郎腿翻看她的物理书,小学生能看懂什么,他无聊得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一头猪。
佟皎端好面,假模假样地用京腔喊道:“少爷您的面好嘞。”
她的语气把原本一脸鄙夷的荆烠逗笑了。
荆烠瞅瞅面又瞅瞅她,面像泔水,她像假面木偶。
“我不想吃了。”
天空闪过一道惊雷,白色的烈光劈开窗棂,大概就在此刻,佟皎想揍他的心达到了顶峰。
“荆烠。”
她语重心长叫了他一句,眼神隐隐透露着殷切。
“你是少先队员不?”
荆烠愣了两秒,随即看她的眼神像看疯子一样,躲似的端着面回了房间。
没一会儿,佟皎听到了呕吐声。
“你在醋里煮的面吗这么酸!”
雷声轰隆隆,佟皎轰地关上房门,隔空嘲笑。
她暗自得意:叫你作。
“绝望酸面”事件过去的后一个星期,荆烠的班级开展期中表彰,诚邀家长到场。
荆辉忙着督工樟城郊区一处小楼盘,实在抽不出空回来,荆烠颇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就是一说,怕老师再打电话烦你。”
他强压下庆幸,又强调:“你不用回来哈。”
不回来最好,要是让他爹知道他数学跟何小龙一个分数,那才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一天很巧,黎梦也破天荒地给佟皎打了个电话,她语气春风得意,人似乎踩着细高跟边走边跟她打电话:“你最近在家生活还好吧,和那小子相处融洽吗?”
佟皎料想她妈此刻应是走在瓷地砖上,才会让她幼时觉得悦耳的高跟鞋蹬蹬声变得这样扎耳。
那地面该有多亮呢,大概是能照显她那一头精心打理的漂亮卷发的程度。
她没从黎梦的语气里听出她的归期。
语气不耐,径直挂断电话。
对黎梦抱有期待就是最蠢的自我鞭挞,佟皎决心不要这样。
早起上学她常比荆烠先出门,荆烠却总能反超她,没办法,双腿难抵两驱。
但罕见的,佟皎发现他们的距离从他远远将自己甩开变成他能看见他的背影。
在直路的尽头,街角的拐弯。
她能看见荆烠和何小龙拐来拐去,也能看见姜骏在他们身后默默跟着。
慢慢的,她能跟上姜骏,几乎和他并肩走。
和何小龙与荆烠不同的是,姜骏的成绩非常好,佟皎对好学生不自觉的会有些好感,尤其是这个从没在荆烠面前附和何小龙一句坏话的姜骏。
她跟他打招呼:“你今天为什么没骑车?”
姜骏讷讷的,扶了扶眼镜,佟皎心里打了个岔,小小年纪就带上眼镜,不是遗传就是好学。
姜骏低头看路:“车坏了。”
“你在看什么。”佟皎问他手里拿的那份白纸稿子。
“发言稿。”姜骏乖乖回她。
一番打探,了解到是家长会发言稿后佟皎眯了眯眼,有个邪恶想法在心底生起又迅速被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