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敬此经年 > 8. 第 8 章 哑火
    张平垣开着自己的车回了云河,荆烠本打算在樟城待一个晚上再走。可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回云河,急切地想要见某个人。

    出医院大门,一阵寒风扑来,阴云密布,隐隐有下雨的趋势。樟城的街道始终有一股挥散不去的,黏腻的腐木味。

    已经入夜,雨丝渐洒。

    车窗雾蒙蒙的,雨珠混着霓虹灯光折射得绚烂非常,恍然是另一个世界。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紧握方向盘,瞳孔漆黑一片。

    雨夜中,黑色轿跑一路飞驰。

    .

    锁孔转动声响时,佟皎还未入睡,家里亦没开灯。

    她的第一反应是进贼了,但彪子没叫。她很明白是谁。

    昏暗的客厅只电视屏幕有光,佟皎盖了床绒毛毯在身上,蜷缩在沙发一角。

    来人几乎没什么脚步声,可夜里太静,感官被持续放大。佟皎感受到某种兽性的威压,正无形地逼近,而她虚睨的眼像是虚掩的门,正等着引狼入室。

    她真想装睡,也的确这样应对。

    冷冽气息逼近,一点冰凉滴到她眼睫,她颤了颤。

    屏幕散发的光被黑影挡住,电影进入尾声,又被掐断。

    “你演技很差。”

    男人鼻腔喷洒出一点热气,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

    随后指尖覆下来,重重揩去那点湿润。

    佟皎索性不装了,兀地睁开眼,静静看着他。

    欲言又止。

    该说些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十二年前降临你家的那只鸠占鹊巢的杜鹃又飞回来了。

    它没了曾经的戾气,不再伪装,那你呢。

    你过得好吗,荆烠。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去勾勒他的眉眼,快要触碰到,男人却起身躲开。

    他自上而下睥睨她,眼中晦涩像是不解,又似嘲弄。

    “我说过,你要还敢回来——”

    “掐死我。”佟皎冷声打断他。

    她起身,踩着沙发,几乎平视荆烠:“你舍得吗?”

    语气缱绻,尾字上扬,方才失调的情绪又软下来。

    她凑近,双手勾住荆烠脖颈,埋下头:“我只有你了。”

    示弱么。

    荆烠愣住,霎时间僵在原地,可只一瞬,气急反笑:“佟皎,这么多年都还是这招,你对多少男的用过?”

    闻言,佟皎将手抽离,两人身前空隙又拉大。

    她冷眼看他,他咄咄逼人:“短暂的柔和,低头,我几乎以为你彻底变了个人。”

    “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是啊,把他当成什么呢。从前,他是虽没有血缘关系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的弟弟,虽然那时动机不纯,真情假意难以分辨,旁人却能用姐弟二字来定义他们的关系。

    可现在呢,他们是什么关系。

    又该是什么关系,他们甚至从未出现在一个户口本上。

    一晃七年过去,过往种种仍历历在目。

    他变了太多,扎人的短寸变成一头金发,青涩被锋利替代,此刻半湿衬衫贴紧胸膛,灯光泄下来,勾勒出劲瘦腰身。

    刺头少年终于长成型男。

    佟皎很想跟他说些什么,喉头哽住。

    临了脱口而出:“你先去洗个澡吧。”

    对方沉默着,似乎并未把她话放在心上,佟皎想要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他眉微皱起,似乎更生气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别着凉了。”

    双双哑火。

    ······

    这一夜两人都睡不安宁,明明物理距离只隔一堵墙,却又像千山万壑横亘其中,佟皎明白他们之中没人会是愚公,可总该有人劈开那些山。

    佟皎在赌他心里还有她。

    雨其实下到半夜就停了,她终于明白那年开锁师傅为什么没来。

    荆烠高一时,曾有一次翻到女生宿舍找她,那时候黎梦不见踪影,佟皎连着跑了一个星期派出所。

    她不敢相信自己母亲居然抛弃了自己,蓬头垢面窝在宿舍,不上课也不回荆家。

    她以为自己彻底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那夜,荆烠第一次叫她姐。

    室友不敢询问她为何如此低落,却又忍不住好奇打听她的家庭构成。

    “你居然不是独生女吗?可和楼下帅哥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你确定不下去吗,他在楼下站很久了,宿管阿姨要喊人逮他了。”

    佟皎眼神无波无澜,彼时荆烠丢掉平常的吊儿郎当,难得正经起来:“你打算颓废多久。”

    “佟皎,我一贯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狐狸,竟然也真的会难过。”

    他语带一丝嘲讽,动作却轻柔得不行。他不会正经穿校服,外套里永远是各色短袖,臂膀张开搂住她,佟皎记得那股好闻的皂香。

    他似乎没那么坏,仿佛平常逃课上网约架的刺头儿不是他。

    他垂眸,深邃眸光里竟带着怜惜。

    月光很温柔,蝉鸣很聒噪,佟皎记忆里甚至没有那天那个拥抱之后的别人,世界短暂亮起后又归于混沌。

    此后她的生活回到正轨,却不再跟荆烠有非必要的交往,她无声冷落他,不想再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牵绊。

    因为很明显她们已经越界,应该适可而止才对。

    荆烠洗完澡后佟皎已不在客厅,毛毯孤零零地摊撒在沙发,大半滑落到冰凉地面。

    荆烠擦了擦头发,走近拾起滑落的一角,手中柔软的面料早已没有她的温度。

    家里生活用品悉数被替换,他的发丝不得已染上与她同款的茉莉香,荆烠觉得空间被侵占,时隔多年又有了股陌生感。

    令他不安,也让他兴奋。

    佟皎睡不着,满脑子在想隔壁的便宜弟弟睡着没有。

    荆烠冲了个冷水澡,天没亮就走了。

    .

    今天是个好天气,云河山顶基地来了许多游客,其实基地从没特意宣传过,但是滑翔运动毕竟是个小圈子,哪些地方有,哪些地方适合飞,你我他互相宣传,也能一直有客流量。

    逢年过节时,生意更是好到不行。

    荆烠在调装备,玫红和荧光黄拼接的巨大伞翼紧贴着地面,蓄势待发。等待的顾客是个同龄女孩,站在荆烠身后不远处,与过往其他体验者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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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她脸上甚至没有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雀跃。

    这种顾客少见,也省得安抚。

    七百飞行一次,时间五至十分钟。飞一次上瘾。

    荆烠做试飞员时便是这样的感受,晃荡无依吗,不,是快成神了。

    俯瞰大地的感觉很爽,让他觉得独立于世界之外,像飞鸟,如果可以,他也想尝试翼装飞行。

    想法一出就又被否决,他现在越发惜命。

    说不清他对自己身体掌控权的矛盾感,总归死过没死透,再寻死也没意义了,老天都不收他。

    他时常也会思索,究竟是什么支撑荆辉在当年那场巨大变故后还能活着?又是什么支撑他现在依旧待在云河。

    想多了烦,索性又抛诸脑后。

    吹吹凉风吧。

    女孩临上阵有些激动,她手持了一个GoPro记录,荆烠偶尔入镜。

    他并不知道女孩是个小有名气的博主,结束飞行后,他们搭基地的包车回去。女孩儿在这个时候提出加他微信,荆烠微不可查挑了下眉,拒绝得很直接:“不必。”

    女孩儿灿烂地笑了,笑颜如花。

    “你有女朋友吗?是不是误会了。”

    “我加你联系方式是想问,你们基地缺不缺人。”

    荆烠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错愕。

    女孩儿又追着他问了好多问题。“学这个难不难啊。”

    “飞起来真的很爽诶。”

    “我刚才看了一圈,你们基地是不是没有女飞行员?”

    在荆烠有些不耐和淡漠的态度下,她颇有些郑重地拍了拍胸脯,“我毛遂自荐一下,我是个运动博主,在rednote上有两万多粉丝,日常爱好排球滑雪和冲浪,进你们基地将自带流量。”

    荆烠听完她这一长串,只憋出一句:“你该跟郭飞说。”

    郭飞……必定满意。

    果不其然,等回到基地女孩儿又将方才那套话术原封不动搬给郭飞,郭飞有些疲惫,听完介绍惊讶地抬头打量她,眉尾弯成一道弧线,质疑的同时又有些欣喜。

    “我叫黄潼,三点水一个童趣的童,GoPro拍的视频我今晚回去剪好,发网上试试流量。”

    “加个联系方式,你可以慢慢考虑,如果要我,证我会尽早拿到。”

    她性格爽朗,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离开时,目光在一旁沉默的荆烠身上短暂流连。

    荆烠倒是没看她,他单手捧着手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宋阿婆堂屋外的监控视角里,佟皎伸着懒腰闯入画面,她今天穿着件在云河只有老奶奶才会穿的过时大棉袄子。不一会儿,又端着盆淘米水出来,泼到屋侧的万年青上。

    摄像头转来转去,始终跟随她的行动轨迹,像窥视。

    画面一侧,彪子下巴压着前掌,惬意地休息,却仍天然有种动物的直觉,在摄像头转动的那一瞬间目光刀过来。

    荆烠在画面这端呵了声,被郭飞也投来一记眼神,他向荆烠使眼色,似乎也要他拿主意。

    荆烠看了眼黄潼离开的背影,知道郭飞在考虑什么,他无所谓摆了摆手:“你心里有答案犯不着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