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很稳,七弯八绕穿过逼仄街巷。
余光很难不注意到旁边那位怀中的那抹绿色,荆烠又觑了眼,没说话。
没心情跟他交流。
却还是秉着兄弟情分,顺路送张平垣去樟城取他一个半月前维修的车。
荆烠想着想着,思绪越来越烦躁,偏偏副驾驶那人也过于安静。
靠。
他随手点开车载音乐流行榜单播放了首歌,歌词越品越不对。
【就当作我们的默契吧】
【就当作我们的秘密吧】
【就当我们从来没遇见那个女孩】
霎时气氛好似凝滞。
“刚刚她在那儿。”
“街上。”张平垣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荆烠终于理所当然切断音乐,车转弯驶上国道老路。
“你说谁?”荆烠装死。
张平垣接收到回应,浅呼出一口气,难得有些许无措。自两年前回到云河结识荆烠,他便把荆烠视为云河为数不多他欣赏的人,甚至当初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属于这个小地方,荆烠有头脑有胆量,适合去大城市闯荡。
因此也了解荆烠现在仍在逃避。
对于荆烠的过往,张平垣知道得不多,偶尔从李羽嘴里蹦出来的零星碎片,都是围绕他原生家庭多么惨,幼时丧母,时至青年亲父残疾。
郭飞也曾开玩笑说过荆烠当初不务正业时有多么不驯,自甘颓废的样子好似把自己当成一滩烂泥,那时候和混子打架也都是玩命儿。
如今…大概算从良了吧。
张平垣对旁人对荆烠的注解从来都是听个乐子,他不喜欢侧面认识一个人,他从来都是从对方眼里读取信息。
譬如那天夜里遇到佟皎,她说一起回去时与他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感觉她的眸光发烫,张平垣不禁觉得太过矛盾了,后来想想,大抵是灯光绚烂,人也迷糊,才会觉得她眼中有火燎原。
可她眼中的火为谁而烧?张平垣不得而知。
余光向左看去,荆烠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掩饰对这个“她”的在乎,尽管在明眼人看来,他的重视远胜于他的怯懦。
张平垣依旧想要试探:“她似乎回到这里,认真生活。”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念了一段叙事诗的末句,甚至带有一丝怅然若失。
他亦没解释他的这番推断是由于他看到了她两手提的生活物资。
荆烠只当张平垣有她的联系方式,只当他们还见了面,在他来之前。
而他自己,很明显是个打扰。
呵。
索性也不装了,荆烠挑眉反问他:“所以?”
“你希望我什么态度,追上去来个激烈拥抱,当着你面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玩笑话轻飘得要飞起,荆烠把无所谓表演得太好,张平垣忽的就不知道怎样继续这个话题了。
寂静裹挟沉默,唯有后视镜吊着的兔子挂饰一晃一晃,仿佛它才是车内唯一的活物。
“你要是想当我姐夫,我没意见。”
说完,极淡的轻笑从牙关溢出,“毕竟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如此上心的男人,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不是第一面。”张平垣下意识反驳荆烠。
火车站是第二次。
“我们见过,在很久之前,只是她不记得我了。”
也可能从来就没注意到过他。
在那段共同怀有的阴霾中,他于她,是比她来悼念的那段小插曲更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所以她一回来你就盯上她,拍不知所云的照片,在一个忘恩负义满口谎言的女人身上回忆往昔,你就这么缺女人?”
荆烠的嘴大概比喝醉酒的李羽还毒。
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你不正常。”张平垣出声提醒。
荆烠刚刚那段话太过无礼,态度之恶劣他没有料想到,张平垣脑袋几乎空白,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又被难以言喻的情绪给压抑住。
良久,荆烠打破僵持:“她配不上你。”
……
佟皎给阿婆捎去了些蔬肉。
她这几天偶尔会与阿婆同吃,老人家口味吃得淡,一个人的时候大都煮些素面了事,佟皎眼瞅着老人家如此节省,无奈叹了口气,只好说自己想尝尝当年阿婆的手艺,这才哄得老人家下厨做拿手的醋里脊,丸子汤。
而她也会在一旁打下手,讲一些过往在京城读书时老人家听了大概率会开心的事。
比如拿奖学金,比如有很多人追。
她自动忽略了那三年。
人生中最为黑暗的,难以预计的,天降惩罚的三年。
“小皎,把这块大棒骨拿去喂彪子。”
阿婆在煲汤,刚把大棒骨焯水去腥。
彪子是阿婆养在门外的大狼狗,佟皎倚在门口看着几步远目光如炬的黝黑狗眼,心想彪子这名儿还是太可爱了,这狗就应该叫最经典的令人闻风丧胆的丧彪才对。
骨头还没到眼前,狗嘴已淌下口水,银丝坠地,再可怕的狗这时几乎统一展露哈巴相,也不凶了。
佟皎有心捉弄它,半蹲着一手撑膝,一手逗它,又假意要将骨头往远处扔。彪子可不笨,它的目光只紧紧盯着骨头,只头在转。
它很克制,甚至没让脖子上的铁链勒到自己。
没意思,佟皎嘴一撇,把棒骨直接扔到它面前,拍拍手,转身回了厨房。
她又继续帮忙洗香菜,仔细将缝隙里的泥冲掉,懒洋洋跟阿婆搭话:“阿婆什么时候养的彪子?”
阿婆仰头思索,“两…大概三年前,小烠捡到送我的。”
“那时候他基本上长住在基地宿舍了,想着老婆子我一个人在家,怕遭小偷,说养条狗有保障。”
阿婆提起荆烠,面带慈祥:“小烠是个性情细腻的好孩子。”
佟皎努努嘴:好孩子么,明明是狗崽子。
·
樟城市康复医院,神经外科5病室。
靠窗一侧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似乎是睡死了,整个人像雨后长出青苔的腐木,死气沉沉却又散发出顽强的生命气息。
这是一位躺了接近三年的植物人。
护工林秀照常给他擦洗,翻身,心里不由得感叹:“这老头命真硬。”
说是老头,其实今年也就五十二,林秀知道这人,七年前滚下楼梯摔断了腿,三年前又经历车祸成了植物人。
不知所以的人乍一听经历或许会觉得这人很惨,但是知晓当年南湾百货塌陷事故内情的人大概只会觉得他活该。
因为这人便是当年督办百货大楼工程的包工头之一,荆辉。
拙劣的豆腐渣工程,在大楼尚未完全修好之际便塌陷,导致包括筑楼工人在内的二十八人死亡,五人身受重伤,三十三个家庭耿耿于怀。
荆辉本该为此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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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未赶到事故现场,就出了严重车祸。
这一结果不免令人唏嘘。
有人说这报应来得太快,是他应得的。
也有人说,这事过于蹊跷,有待细查。
横竖人已经躺这儿了,除了每天依旧支出大笔钱外,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林秀恍然不觉擦拭动作已经停滞很久了,白色毛巾被攥成花卷的模样。
“林姐,在想什么?”
闻声,林秀一惊,愣地转头向门外看去,叫她的那个男人一身黑衣,此刻靠在病房门口,冷眼看她。
只一瞬,方才还显冷漠的双眼此刻展露出微不可查的一丝戏谑,那人嘴角噙起笑意。
荆辉的儿子,不是善茬。
林秀平复下来,微笑道:“荆先生怎么来了?”
荆烠三两步上前,颇有礼貌地接过她手中的已经发凉的毛巾,“来樟城办事,突然想起我还有个活爹在医院。”
“怎么,他最近有苏醒迹象么,看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男人的眼睛像黑洞,深邃又刀人。林秀被他看得发毛,结结巴巴道:“你爹,就老,样子,没什么,没什么。”
那就是有什么咯,荆烠眯起眼,无意挑了下眉。“嗯,我知道了。”
林秀无语,荆辉的儿子太奇怪,说他不孝吧,他舍得花钱给他爹请护工,病房一住就是三年;说他孝顺吧,一两月才能想起来看一次他爹。
林秀想,还是生女儿好,至少她身边熟人的女儿,每逢父母生病都是要亲自陪床照料的,都用不着雇她。
儿子嘛,大部分天生就是当甩手掌柜的料。
她偷偷打量了眼荆辉的儿子,他身量修长,正淘洗毛巾,利索地把水拧干给他爹擦身体。
即便弯着腰也有很强的压迫感。
不过现在这副认真照料父亲的模样,倒让她先前以为他不想让他爹醒来的想法只是个错觉。
愣神之际,男人似乎嫌她碍眼,又像是真的体贴,关心道:“瞧着林姐似乎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这里就交给我吧。”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甚至头都没抬。
林秀知道他这是在打发她走。
有什么话要说,和活死人有什么话好说,林秀不明所以,悻悻然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荆烠放下手中的毛巾,垂眸,看着他命运多舛的老父亲。
就静静地盯着,然而床上老人并不会因他目光的专注而醒来,他还是那样平静的神态,宛如一具死尸。
从前冷峻严厉雷厉风行的父亲形象,如过往云烟,家里不再需要一个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而他也已经不再需要游戏机。
他的生活得过且过,日子乏善可陈,唯一值得分享的,大概是那个女人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生活中,而他逃避见她。
荆烠起身打开窗户,懒散靠着墙点了支烟,凝眉轻吐出一口雾。
窗外夜色渐显,一片朦胧,室内灯火明亮如炬,他眼里缀着点点荧光。
他忍不住向荆辉倾诉,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回来了。”
“你恨吗?”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她。”
“比起愤怒,我更多的居然是畏惧。”
“她怎么敢回来。”
……
烟夹在手中,他很久没再抽一口,火星快要燃到指缝。
“我想见她。”
那点滚烫终于烧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