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皎对陈平这种极度透明人的印象少得可怜。
校园墙造谣事件后她和樊真真在图书室后门堵住他,以防万一,她还悄悄录了音。
很难不意识到来人意图,陈平脸上浮现一丝鄙夷,承认得很干脆:“帖子是我发的,怎么?”
佟皎见他淡定到如此程度,竟有一丝诡异地想要知道他更多动机,她问:“你很讨厌我?”
“为什么?”
“奖学金名额?”
她抬眸:“又或是,喜欢我?”
所以想要毁掉我。
方平此人长得瘦弱,却很高,他听到她的连环问,睨了她一眼,轻笑道:“你好自信,我说你不要脸也没错。”
他语气很平静,趋近于冷淡,莫名让佟皎想到日剧里的变态,他们施害于人前总是这样,眸光冰凉如蛇,口吻傲慢。
“我的妈呀大哥,你是畜生投胎吗。”樊真真几度想要动手,被佟皎强行按捺住。
“你很傲慢,却没有傲慢的资本,你很自卑,比老鼠更适合生活在下水道,你的恶意太无礼,我祝它全部反噬你。”
佟皎面不改色对他说。
她自知这些话对于面前这种男人没什么杀伤力,但他还是期望在方平脸上看到一点濒临崩溃的神情。
他太过平静。
佟皎只得抛出她的猜测,“你觉得我跟你很像,但你没我这么幸运,你很忌恨我吧。”
她忽的一把拽过对方领子,“毕竟,被霸凌的滋味不好受。”
“可你活该。”罕见的,佟皎说完这句话,笑得恣意。
此话一出,佟皎如愿以偿在对方脸上看到不可置信。
他本就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此刻眉心逐渐拧起,眼尾由于压抑的情绪波动呈现出几道褶皱,嘴角浮动,近乎癫狂地笑起来。
“果然啊,我们是同一种人。”
他近乎呓语,“我喜欢你的清醒和扭曲。”
······
自那天找了陈平后,樊真真对佟皎的态度有些变了,不怎么跟她讲话,也借口不跟她一块活动。
佟皎料想是因为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早有所感应,谁会不被疯子的话影响。
陈平那样说,不止给她佟皎听。
佟皎自认不是变态,但确实能在普通人和“装货”间切换自如,她太会察言观色,最喜欢的便是洞察人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将现实生活假想成□□。
她是能够理解陈平的,但这不是他对她造成伤害的理由。
她对于造谣事件没有手下留情,录音交给辅导员后,她隐晦向老师说明了她注意到的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自残刀疤。
其实对于他被霸凌只是猜测,他们班是小班制,男生宿舍就两个,陈平是唯一一个极不幸运被分配到混寝的人。
她几乎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好人,以身心健康为引子致使老师把目光聚焦到他的人际关系上。
被霸凌的事包不住火,于是那些细节被有心人士在整个校园疯传。
手搓全寝十五条内裤的全记录视频,被一脚踹到头栽马桶的视频,太多了,视频不断发酵,罪恶持续滋生。
失去奖学金名额不是对他的惩罚,那些令他作呕的记忆全都曝于人前才是对他的凌迟。
佟皎太明白这一切,这一次无异于当了一回隐形的刽子手。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以恶对恶,还置其身,方是手段。
这是她在荆辉和黎梦身上观摩出来的道理。
······
黎梦没读过什么书,跟佟皎讲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是:一定要远离自卑男人,他们远比恨你的女人更可怕。
佟皎明白黎梦所言或许和她从前经历有关,毕竟她初中没读完便辍学,跟着远房表姐南下进厂,跟她一样的女人有很多,待遇稍微好一点的厂甚至要托关系才能进。
黎梦后来总跟她抱怨当时多苦,以敦促她努力,佟皎有时恨不得直接问她:“那你年轻漂亮有资本的时候为什么不找个好男人,偏偏选了佟虎这么个烂货。”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降生在这世上,也不要体内流着佟虎的血。
黎梦当然不会知道表面乖巧的女儿内心会这么想,但佟皎是何等聪明,她后来自己从酗酒后发飚的佟虎口中拼凑出来了。
佟虎总说自己是“接盘侠”,接手了个二手货,多难听啊,佟皎旁听了十余年。
当初黎梦在深城偶然结识了一位大学生,那人梳着一丝不苟的时兴背头,戴金丝框眼镜,穿白衬衫。
顶着这样板正的知识分子样,以一个冰淇淋就轻松获得了黎梦的芳心。黎梦是没什么假可休的,那时为了偷摸出去谈恋爱,三分之一的工资都要交给领班通融。
黎梦或许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爱到极致哪懂克制,年轻男女偷尝禁果,在一阵不良孕反后,黎梦意识到自己怀了孕。
那一刻是恐慌与无措的,然而她相信那男人会给他保障。
与老电视剧中同类故事情节的走向并无不同,那男人逃避与拒绝,居然要她打胎。
黎梦年方十七,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小腹逐渐隆起,燥热的纺织车间让她再也忍耐不了怀孕初期的恶心。没了工作,自然也没了住的地方。
她去深城大学找那男的,却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她反应过来,那男的嘴里若没一句实话呢,偌大一个城市,他完全可以让她找不到他。
她狠心去打了胎。
而遇见佟虎,是在返乡的车站。
纵然是跳进另一个深坑。
……
油盐酱醋,鲜肉,蔬菜,米面……
走近一家精品店,佟皎盯着橱窗里的桃粉兔子抱枕看了很久。嗯,客厅的光杆沙发十分需要它。
无奈手中已提着重物,不太方便,也就没拿。
悠悠哉哉的这片刻,她险些忘了走进精品店的目的,买把木梳。
结完账出店门,一阵寒意涌来。
早些时分短暂的冬日暖意褪去后,天色朦胧不清,世界太不真实。
待瞳孔聚焦,她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站在十字路口,似乎在等谁。
他今日穿一身灰色羊绒开衫,颇有种文艺气质,跟这个小镇不太搭调。
要打招呼吗?
只纠结一瞬,便转身走了。
没必要。
路那头,有位大叔骑着卖菜的三轮从旁经过,张平垣礼貌避让。
三轮车转弯经过一截坑洼路段,本就笨重的车身左颠右晃,成功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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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白菜。
正好掉在张平垣目光十米远处。
他想要叫停大爷,那声呼喊在喇叭声响起时哑火,视线中大爷已经骑远了。
他三两步上前捡起那半棵白菜,抬起头却顿住了。
那背影不是佟皎还能是谁,心里虽如此肯定,可却还是有些犹疑。
于是手里拿着滑稽的半棵白菜,直愣愣站在原地。
喇叭声又响起,隐约有种不耐烦。
张平垣回过神,转身走到车前。
驾驶位上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见眼前一小片阴影才缓缓抬头打量来人,目光平淡,又低下头。
张平垣再度回头看了眼女人离去的方向,见没有人影,松了口气。
他不确定荆烠看到她没有。
于是不自然开口:“没料到是你来送我。”
“不然?”荆烠透过半截没关的车窗看他,似不理解张平垣为什么这么矫情。
车开离路口,两人无话。
以沉默粉饰太平,然后佯装无事,他们之前还是互相开玩笑的兄弟关系,怎么着就变了?
因为一个突然回来的女人?
张平垣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总之有些如鲠在喉,就像他上车前分明可以跟旁边的“兄弟”说:“你心心念念的,朝思暮想的,怀恨在心的,名义上的,继,姐,刚刚就在那,我不急着走,你们可以叙叙旧。”
但他一个字没提。
就像截至目前他也从未对任何人透露他早就见过佟皎一样。
那是在张若的葬礼上。
仅仅是一个寒假未见,平日里自信阳光,开朗和善的表妹在十七岁生日当天跳楼自杀,这对整个张家来说都是一个打击。
死因不难查,张平垣很难相信,居然会有渣滓长时间地霸凌张若,仅是因为妒忌她的耀眼。
原来自信阳光,和善大方也都可以是原罪。
更戏剧的是,家里人常言人缘好的表妹来参加葬礼的朋友只有一位。
他依稀记得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绵不绝,天空灰蒙蒙的,恰如众人心情一样低沉。
一众黑白装束中,佟皎走了进来,尤为扎眼。
她身着云河中学的红白校服,进入灵堂时,眸光如海平面一般沉静,她眼中没有旁人,只是在看着遗像。
像要最后再看久一点,深深镌刻进脑海。
张平垣从旁侧视,只觉得她太清瘦,和她表妹死前一样清瘦。
他为什么没早发现呢,自上高二起,张若瘦了太多,为什么会理所当然以为是学业压力导致呢。
全家都陷入无尽自责,仿佛他们也是帮凶。
女孩低声啜泣起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直至上香,献花,整套动作如同那束白菊一样庄重。
她像是一个小插曲,静静地来,静静地离去。
悲剧电影还没结尾,他的大伯又痛哭起来,引起满室悲恸。
张平垣想冲出去,想质问她:“你们是朋友吗?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她的情况?”
忍心吗?后悔吗?现在来哭什么?
当时的他没有这样做,他的人生中时刻崩着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然而存于想象的未完成的质问,时隔多年后在靛蓝夜色下完成注解。
——“你是云河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