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尽灯 > 27. 公主
    众目睽睽,柳文恭再怎么畏惧玄鸦司权势,也不可能让杜晦月当堂杀人。

    杜晦月这一失态,更像是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在场估计一大半人都要将妙真口中的故事信以为真了,局势陡变,柳文恭感觉棘手得很。

    他清咳两声:“你所言本官已记录,但没有实据前,不可胡乱攀咬!杜主事常居京中,和什么边境将军八竿子打不着,没有涉事之理。”

    妙真等得就是这话,她当即说道:“大人,此将军是……”

    便是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随即传来嘹亮极具穿透力的喊声:“众人避道!众人避道!”

    “琅华长公主仪驾将至!”

    柳文恭脸色一凛,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走下堂来,朝着门外恭敬跪拜高声道:“臣建康令柳文恭拜见殿下!”

    此言一出不到片刻,众人纷纷随其跪落。身旁的张镜竹敛裾转向门外,妙真也随之看过去。

    中门大开,百姓退至两侧,让出极为宽阔的道路。那鎏金雕凤的七宝撵缓缓地平稳下落,垂落的鲛绡纱挂坠珠玉,行止之间玉粒相撞,叮当作响。

    周遭静若无人。

    纱后人未动,便有一个束头仆隶快步上前,四肢着地跪在那车辙之上。

    两侧随行的侍从绕行分列车辇两侧,有人手中提着飞檐宫灯,有人高举障扇,此刻尽数垂首以待。

    为首的近侍一袭藕色窄袖长袍,眉目清寂,背后腰际处别着一把拂尘,一副见地超凡的尼师做派。此刻却也躬着身,双手探向身前。

    之后,妙真便见那纱帘中伸出一只手,搭在那近侍的手上,那抹身影也随之出现,端然卓立,凌驾众人之上。

    妙真有片刻失神,她曾听过许多关于这位殿下的传闻。

    玄鸦司权柄浩大,这位长公主与玄鸦司纠葛甚深,加之与符约的流言也不时传入耳中,有手段狠辣的玄鸦司、高深莫测的符约做衬托,妙真对这位长公主的印象可谓是讳莫如深。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这位琅华长公主的样貌,与妙真自幼所知的佛理截然不同。

    她身着烟姿紫广袖罗衣,金线莲绽于裙裾袖角,年岁不高,却看着慈面善目,额阔而平,一派端庄宝相。

    她踩着那仆隶的背步走下步辇,慢慢走向堂中,亲自扶起那早已大汗淋漓的柳文恭,浅笑道:“柳明府请起。”

    “不知长公主今日驾临,是为何事?“柳文恭虽然站了起来,可头依旧深深埋着,讨好地笑着问道。

    “本宫听闻今日是少府中尚方令一案的堂审,可结束了?“

    眼下可谓是一团乱麻,证据线索四处牵扯,柳文恭正思忖着如何回答,却听面前的贵主继续问:“明府已经知道,是何人犯案了吧?”

    抬头看去那菩萨似得玉面笑意不减,却无端令他生出一股胆寒,立刻回道:“回公主,已经审完,现正将那犯人捉拿归案。”

    琅华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却也并未令乌泱泱跪着的众人免礼起身,继续问说:“本宫听闻玄鸦司昨日带回来了具犯人尸首,何在?”

    “回公主话,那尸首并非是犯人,臣已经叫人卷走,待案子了结便下葬。”

    “命终之后,当令安厝,去备上薄棺,寻一处清净地好好安葬,再往大觉寺添些香油钱,请法师替她诵几卷经文,莫叫她做了孤魂野鬼。”说罢,她垂眸轻叹,似乎真心怜悯亡魂。

    “是,臣立刻安排。”柳文恭一挥手,身侧皂隶立刻起身出动。

    妙真闻此却皱起了眉。

    琅华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的杜晦月,开口道:“既事已了结,本宫还有要事要交于杜主事,便先带走了。”

    杜晦月肤色素来极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不知是否是方才一时神智错乱的缘故。

    妙真刚要开口,却觉身侧有人拉了下她的袖子。侧身看去,只见张镜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妙真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了琅华眼中,她走至妙真身前,眯眼笑着垂眸看她道:“本宫好佛,看你这个小娘子倒是很合心意,想必也是有佛缘之人。”

    “公主看错了,民女不曾修来佛缘。”妙真开口。

    “是吗?”琅华依旧笑着,目光沉沉落在妙真身上,“本宫见你好像有话要说,想说什么?”

    妙真道:“民女心有困惑,觉得案情未清。”

    “案情?”琅华像是听了什么孩童戏言,美目睁大,掩嘴惊讶道:“柳明府不是已经查清了吗?”

    头顶传来木珠缠绕的声音,妙真抬头才发觉,长公主腕间正有一串檀木佛珠,琅华垂眸转动佛珠,声音极轻朝她道:“佛门常讲因果,可本宫这些年瞧着,这世上许多报应,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琅华忽然倾身,手轻柔抚上妙真脸庞的碎发,替她收拢在耳后,面容愈加慈和,放低声音继续对她道:“薛家那个小郎君,本宫还见过。”

    闻此,妙真直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慈悲的眼睛,这双眼中的目光更是柔和万分。曾经师父也曾经用这种眼神,看着来往寺中、在佛前忏悔赎罪之人。

    可是太违和了,妙真曾经和皎然学木雕,后自己动手用泥巴塑观音像,都没有这么违和。

    琅华直起身,不再看他们任何人,“本宫乏了,杜主事,走吧。”

    倩影绰绰,拂袖而去,紫色的袖口掠过妙真视野的空隙,暗香浮动,是极为奢华旃檀气味。

    随着仪驾消失在中门前,柳文恭险些瘫坐在地,一旁的皂隶手快拉住了他:“大人,不要紧吧?”

    “要紧,也要命啊。快扶本官起来,本官腿都软了。”先前从那些抱团京官间听说过,长公主较为看重杜晦月,没想到竟到了亲自来县衙将人带走的地步,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杜晦月是她罩着的吗!

    看来明日他们之间的话题又要变更了,要知道之前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可是长公主和朱衣台世子间的纠葛啊。

    还在琢磨着,余光瞥见那妙语连珠的小娘子早已起了身,准备离去,张镜竹窈娘等人皆跟在她身后。

    也是,方才长公主都说了结案,这堂审万万继续不下去了,留在这也没有意义。

    想到堂审最开始时,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满怀希冀,柳文恭都不记得自到健康任上来,多久没被人这么看过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开口叫住了她:“妙真小娘子。”

    妙真回过头看着他,似有疑惑,却未作声。

    这眼神早已不似最初的热忱,柳文恭心头竟滋生出些愧疚,不过这也就仅仅维持了一瞬。联想到妙真多据理力争,他颇为好心道:“杜主事出身内宫,是制局阮天使跟前出来的人,你……”你要是想有命在,最好别抓着他不放。

    后半句柳文恭没继续说,妙真略微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大人。”

    琅华长公主凤仪走后,足足半个时辰,围着建康县的人才堪堪散尽,妙真一踏出去,就被薛小满拽去了一旁。

    小满眼中金光闪闪,语气间也难掩赞叹:“妙真,方才你也太厉害了!这下你尽管放心,玄鸦司的龌龊大家心里明镜似的,万万抵赖不掉!”

    她身后薛怀拙也站在那儿,笑道:“方才江令使也来过,担心被有心之人发现,就先一步走了,说改日再开宴,为你庆贺这回的气里逃生、大杀四方。”

    妙真心中了然,今日的案子会在坊间掀起不小的骚动,只是有长公主坐镇,多半没有几日就会被其他的新鲜事给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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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这么想下来,这事可谓是毫无进展,伸张正义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了。可眼下她不想拂了大家的兴致,便应了下来。

    “那咱们回去吧。”小满自然不会想那么多,在她看来玄鸦司吃瘪,妙真获救洗脱嫌疑便已经是巨大胜利了,当即拉着妙真的手要走。

    “小满,稍等。”妙真拉住了她的手,看向一侧的杜嬷嬷问道:“嬷嬷,李娘子现在安置在何处?”

    “这……”杜嬷嬷一愣,抬眼便见自家的公子也目光如炬盯着她,她心口一紧,语带哽咽道:“公子,是老奴糊涂,当日我见到娘子的尸身,只担心公子悲痛难捱,没有细究娘子的死因,若我当时留份心……”

    张镜竹身形本就清瘦,听到关于妻子的死当即身子晃了晃,看着摇摇欲坠,开口却还是安抚的语气:“此事不怪嬷嬷,如今我只想知道,阿月她……现在在何处?”

    杜嬷嬷此刻也流着泪:“这就带公子去,那日是老奴亲手带人将娘子安葬。”

    松木连绵,静水汤汤,妙真几人下马车时,正巧谷间洒满落日余晖,风卷起的涟漪犹如滚滚金浪。

    张镜竹也到了不多时,正面向湖面静静矗立,身姿如竹,纵然在风雨中几度难支,如今依旧意气盎然。

    妙真走过去,站在了他身侧。

    张静竹只看着湖面,柔声喃喃:“这片湖名为浔水,是我和阿月之前最喜欢的地方,我们曾约好共赏每年的春夏秋冬四时之景。”

    妙真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

    当日初登张家,见到了假冒的‘李兰月’,张镜子竹欣喜地从外面回来,对着床上的人道:阿月,浔水边有好多蝴蝶,可要同去?

    “阿月胆小怕黑,浔水夜间时,萤虫亮若繁星,想来相比张家坟茔,阿月应该更喜欢这里吧。”张镜竹声音难掩落寞。

    妙真心生恻然,可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干巴巴道:“你也多保重自身。”

    说完这句,又想到张镜竹如今父母皆不在,只剩个孤身一人,和眼下自己境遇倒也有些相似,觉得更能感同身受了些,“公子可以去青云书肆坐坐,那里原先是李娘子家中所开办,如今陈设没有大改,多半维持着原样。”

    张镜竹闻此点了点头:“昨日青士小兄弟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青士?说到这妙真想了起来,昨夜好像见到了青士,就在符约背着自己从林中往出走的时候。

    不过说了什么她记不得了,只记得符约一直叫她的名字,叫得她耳朵都痒痒的,很是心烦。

    众人就随着杜嬷嬷所指方向往山坡上走,不多时,眼前树木稀疏,俨然出现一片荒芜空地,一处矮丘静立,上面覆着新土,草木尚浅,并没有撰写碑文。

    张镜竹终于撑不住那维持多时的体面,跪在那坟前双手撑地,嚎啕大哭,杜嬷嬷更是承受不住,泪流满面地去扶自家公子。

    薛怀拙叹息连连,身侧的小满看此景也被触动,扭头擦眼泪。

    妙真静静看着覆盖绿意的土堆,脑中却浮现出数年前,李兰月来寺中看望皎然情形。皎然开心地向阿姐介绍了她,而后那道纤柔的身影含笑对她合掌行礼,说道:“多谢妙真小师傅照顾我阿弟。”

    当时妙真算不得什么正经沙弥尼,堪堪称的上个行童。却还是红着脸大言不惭:“举手之劳,善信不必介怀。”

    建康一别经年,曾经那些唤她妙真小师傅的人,竟然一个也不在了。

    继续这么想着,悲戚犹如那金光下的浔水浪,愈发汹涌。这与当时查净蘅寺改头换面的感受完全不同。

    “妙真。”

    妙真闻声回首,只见青士一袭白衣,拨开草木走来。他眉头紧锁,素日里清俊悠然的脸平白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