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建康县衙外围满了人,里面的主簿自开堂以来便奋笔疾书,而百姓则是津津乐道,觉得今日可真是来值了,这堂审比坊间话本都要精彩。
现下连县衙旁的小巷也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趴在墙头看着热闹,时不时与身边人探讨两句。
小巷中间有个不起眼的马车,看着只是拿粗布将后座罩了一下,像是某个富户采买物品用的,混在这里毫不起眼。
青士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车辕一侧,贴近后座低声问:“公子听到了吗?”
“嗯。”里面传来符约的应声,稍顿了片刻,符约又轻笑开口道:“很有气势。”
听符约语气闲适,没有受昨日自己贸然行动的影响,青士放心下来,靠着车档屈膝坐下。
回想起昨夜他听到符约那一番话后,立刻准备出发去寻妙真,谁知刚跨出门却又被叫住。
符约告诉他先通知薛家,随后沿着青溪崖上一路寻去,便能救下妙真。
几年朝夕相处,虽看不透这位世子品性,可却不得不叹服他的算无遗策。青士不曾有一刻犹豫,立刻动身往薛家赶去。
这时车厢里又传来符约的话:“青士,让张镜竹留在这里,我们走吧。”
青士正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到这话反而疑惑道:“公子,我们不听完堂审吗?那老贼吃瘪的机会可不容错过啊。”
符约淡淡道:“你若想看好戏,便留在这儿吧。”
青士闻言不再作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堂中情形,驾着车离开了。
堂上,妙真话毕,周遭又是一片哗然,柳文恭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这……”连说几句这,柳文恭下意识地看向杜晦月,果然对方脸色阴沉得像块墨台。
柳文恭以为引起了对方不耐,忙朝下面说:“旧案方才落毕,本官会将你所述先收状,待人证齐全再行开审吧。”
妙真闻此却皱起了眉头,不解道:“大人,世间生死业绩乃重中之重,涉及人命便已犯一重杀业,早日查清方可早助亡者冤结消散,安稳登上善途,请大人即刻接案受理。”
一旁的杜晦月冷哼一声:“咱家最不信的,就是这些神佛鬼怪之说。”
待他说完这话,柳文恭头垂得更低,一旁的主簿也默然搁下了笔。妙真心头慢慢冷却,这时她才终于彻底说服自己。
所谓建康县衙,早已被权势裹挟,处处受制于人,实在难以秉公持正。
难怪玄鸦司盘踞京畿、只手遮天。
难怪她先前状告玄鸦司杀人灭口被草草搁置。
也难怪在她将希望寄托在建康县衙之后,便处处不顺、举步维艰。
见堂下的人陷入沉默,柳文恭稍稍松下一口气,方要拍下惊堂木就此作罢,只听外头再次传来了鼓声。
“又是何人!”柳文恭强忍住自己暴跳如雷的冲动,门前百姓又纷纷让路,只见一人扔下鼓槌,提步走来。
他面色泛白、眼下青黑浓重,面颊消瘦得不成样子。可他脊背挺直,目光锐利,他踱步而来立于妙真旁边,不卑不亢地跪在一侧。
原本跪在后侧的杜嬷嬷“哎呀”一声,连忙蹭上前,颤抖着拽住那人的袖子,泪眼朦胧:“公子……公子您……”
“你又是何人?尔等一而再、再而三的扰乱公堂,当本官好欺不成!”
“下官名张镜竹,先前供职詹事府,后调任与朱衣台察事,为张奏之子,家妻乃江夏李氏之女李兰月。”张镜竹音色清亮,却难掩哀恸:“兰月被害,下官乃亲眼见证,是我父亲下属冬明所做。为防我揭发,便按照那个下毒致我神志昏聩、形同痴傻!”
张镜竹丛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递于一侧的皂隶。
“当日我悲痛欲绝执意报官,父亲拦住我诉说苦衷,情真意切。我未设防那杯递过来泡过风茄花的水,当即便昏睡了几日,随后我就从杜嬷嬷手里收到了这个香囊。”张镜竹嘴唇紧抿,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杜嬷嬷的手。
杜嬷嬷如梦初醒,看着那香囊喃喃道:“确实是老奴给公子的,那是老奴亲手所绣,里面是安神静心的好东西,我特意请冬明出门采买,难不成……”
她在宅门中摸爬滚打多年,不出一瞬便悟出了期间关窍,哆嗦着嘴唇泣道:“公子,都是老奴害了你啊!”
“这不是嬷嬷的错,是有人由此作恶,在香囊里面装了十足的风茄花。”张镜竹神色苦楚。
妙真适才开口:“风茄花过量可致使人短暂昏迷,长期接触便是神志失常。冬明是张奏手下,自他督运使时期便堪称心腹,张奏升任少府对他更为器重。而自李娘子称病不见人以来,他却隐姓埋名成了花匠。此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是不作为吗?”
张镜竹俯身叩首:“请大人为下官做主。”
事情发生的突如其来,等柳文恭反应过来,那枚香囊已经被皂隶呈在了自己眼前。
心中忍不住叫苦,张镜竹之名他早有耳闻,先前任太子洗马,温文端谨、恭谦有礼,很得詹事丞器重,可谓少年英才前程似锦。
可惜后来听说他痴疯成魔,便再无消息了,才得以如今与自己平级。
如今看着他神色清明,显然已经恢复,柳文恭也不敢怠慢,只得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张察事快快请起。察事正直过人、大义灭亲,实在令本官佩服。只是……现在你父亲已死,此案罪责恐怕也难以追究啊。”
“无有因,业果何得之?是什么缘由导致张奏下此手,大人不该彻查吗?”妙真语气坚定。
柳文恭骑虎难下,他隐约感觉到此事另有隐情,甚至似乎与那位脸色阴沉的大人脱不了干系。
可堂下妙真舌灿莲花,窈娘、杜氏全都等他发话。张镜竹更是长跪不起,最让柳文恭担忧的便是张镜竹这个身份,现在詹事府后又在朱衣台,焉知如今背后是哪方势力。
“大人,百姓都看着呢。”向来寡言的主簿忽然低声提醒。
百姓?柳文恭抬头看去,果然外面的百姓层层叠叠、翘首以盼,有的面露鄙夷,有的目光希冀,都在看着他。
柳文恭一咬牙,“你且说说,会是什么缘由?”
话说出口,柳文恭听到自己声音都在打颤。
“只需唤冬明前来一问便知,但如今,玄鸦司怕是交不出人了吧?”妙真望向杜晦月,杜晦月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可脸上的阴寒骗不了人。
杜晦月确实已杀意滔天。等堂审结束,他定要亲手,一刀一刀,将她凌迟而死。他要看那漂亮的脸蛋灰败下去,雪亮的眼睛彻底睁不开,自己方才能安心呐。
面对妙真此刻的质问,他只是随意一笑:“不错,昨夜那个叫冬明的花匠,昨夜便在玄鸦司里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
妙真手心忽然刺痛,低头看去,原是自己一直紧握着拳,那伤口又裂了开来,染红了小满为自己包扎好的纱布。
她数息片刻,终才语气平静:“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听我讲个故事。”
“张奏早年是行营下的督运参军,负责押运送往边军中的粮草军械。恰逢一位将军生性豪爽,总会留他宴饮对酌。一来二去,两人情谊渐深,结为至交好友。”
“张奏的发妻周听慈随其奔波数地,经年不歇。最后积劳成疾,染上痨病,张奏遍求名医,可周夫人身体日渐不好,仍有油尽灯枯之相。”
妙真讲到这里时,张镜竹面上悲痛更甚。
“这时有人寻到张奏许下条件:只要他依言行事,可保张奏得以封官进京安稳度日,免奔波之苦。张奏犹豫许久,直到夫人病情加重,那人又开口说京中杏林仙手云集,可派人医好夫人。万般考量下,张奏终于答应了下来。”
“而那人的条件,便是把将要押送的粮草军械,与私藏物资暗中置换。周夫人知道后苦苦规劝,可张奏心意已决,就在张奏踏上这批置换物资的押运之路时,周夫人撒手人寰。”
“事后张奏入京中为官,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与夫人相像的窈娘。不多时边境传来消息,那位将军所率军队,在战役中全军覆没。”
“此事压在张奏心底,日夜惴惴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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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窈娘抚起那首《霹雳引》,此乃那位将军钦选的破阵曲,也是他最爱的帐中曲,张奏过去与其宴饮时听过无数次。触及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张奏自此梦魇不断,再无安睡之时。”
这种官员秘辛堪比说书八卦,众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听得入了神,柳文恭止不住问:“后来呢?”
“张奏写信与那人质问当年之事,询问自己是否就是导致军队覆灭的罪魁祸首。而彼此往来的书信,被前去给他送茶的李兰月发现了。”
“于是张奏指使当时的心腹冬明杀害李娘子,可这一幕又被张镜竹所见,张奏不忍对骨肉下手,只好下毒令其神志不清,为了让张公子不受冬明刺激,冬明便被派到了后园做花匠。”
柳文恭垂眸沉思,随后问道:“你讲的这故事有什么佐证?”
“大人。”窈娘轻飘飘开口,“张大人确实是听了妾身的《霹雳引》后就像变了个人。”
昨日在狱中妙真问了她很多旧事,她当时不明所以,方才听了妙真所讲的故事,那些细碎的疑点才像珍珠串一般连接起来。
张静竹这时也开口:“先前父亲任督运使的事,下官可以证明一二,父亲最后依次运送军中粮草前确实与母亲大吵一架,母亲离世没过多久便有了父亲升任的消息。”
“少夫人走得确实蹊跷,老奴暗中与冬明打探过,他却不肯说。”杜嬷嬷说到这又是老泪纵横,满脸悔恨,”若是我知道公子受此牵连,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让冬明说个明白啊!”
张镜竹是她看着长大,宛若亲子。
众人纷纷验证妙真讲的故事,柳文恭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若说那背后之人能保举张奏入京,这权力这地位,岂是他小小建康令能查的。
犹豫再三,他终是开口:“可如今都是你凭些线索拼凑臆断,唯一能证明这些事真实性的张奏、冬明都已死,究竟有没有这个背后之人不得而知啊。”
“张奏升任少府是何人举荐?又是谁指使孟五杀了张奏,谁急着将知情的冬明灭口?”妙真始终没有疾言厉色,只是一连串地发问令柳文恭越听越惊慌,“我前往张府寻李娘子,是何人急着将我擒走?又是谁急着于昨夜将我灭口。”
这下他终于明白了,一开始妙真的矛头就指向的是杜晦月,难怪杜晦月的脸色难看成这样。
张奏的升任是何人举荐根本不难查,如今只需等待将那孟五捉拿归案便可真相大白。
不过他柳文恭是哪根葱,定杜晦月的罪,疯了不成!
正欲开口喝止,却见妙真看向杜晦月:“难怪杜主事昨夜问我背后之人是谁,原来大人就是一位‘背后之人’。”
柳文恭这下汗毛直立,半点话都不敢再说了,此刻是真想拿起惊堂木给自己一锤,看看今日一切是否是梦中作祟。
杜晦月却抚掌笑起来:“好动听的一个故事啊,只是……”他站起身,踱步到妙真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不知哪来的狗胆,竟敢污蔑咱家。你这小娘子还是如此天真啊,咱家便是令你死在这儿,也没人敢出声说个不字。“
“杜主事可要听好了,当真无声吗?“妙真眼眸明亮,看不出怒色,像是很真诚的发问。
杜晦月一愣,这才注意到四周民众的私语窃窃,霎时却觉声音汇聚成片、异常嘹亮。
像是数罪并发的斥骂,恍惚如多年前,他赤身站义父的屋外那个的雨夜,顿时屈辱和寒意席卷全身。
杜晦月眼前再无旁的,只有那雨慕里几道恶魔般的黑影,他双目赤红,夺来身侧的刀朝着黑影直直劈去。
刀却没能落下,等他恢复清明时,却见皂隶举着庭杖将他围住,更有几个搂住了他的腰间。背后的柳文恭站了起来,面色惊恐地看着他。
混乱间,杜晦月闻到一缕异香,清幽寡淡,若非他这人向来喜欢研究香料根本发现不了,心头骤沉。
他狠厉地看向那皂隶身后依旧跪坐的女子。
她低眉顺目,看都没看他一眼,跪姿端正规整,像是正虔诚地跪拜庙堂的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