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士大步走过来,妙真疑惑问:“你怎么来了?”
“公子听说你找到了李娘子,便让我来看看。”青士随口答道,只要和李娘子相关的事,符约是肯定要让他来的,虽不知道用意,但还是照做了。
妙真注意到青士一身白衣,打量了片刻,问道:“还未见你穿过白色,这是符约的衣服吧?”
“厉害,这都瞧出来了。”青士略显诧异,“出门前茶水撒了一身,公子就把这件递给了我。”
妙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半刻就收回了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张镜竹的情绪终于平复些许,妙真才对青士道:“走吧,我们也去给李娘子敬个香。”
浔水湖景色优美,饶是在这片空地,周边也围着争奇斗艳盛放的小花。妙真从袖口拿出那块狸形的木牌,放在了墓前一块小小的石板上,镶嵌在了这万紫千红之间。
青士走近时,正巧看到那栩栩如生的木牌,悲意来得毫无征兆,顷刻漫过四肢百骸。许是周遭情境太过哀恸,哭声也不绝于耳,就连素来平静的妙真,此刻脸上都流露出一种哀伤。
他连忙压下心中情绪,对着那座坟茔整了整衣襟,朝郑重拱手一礼。
既然是妙真好友的姐姐,那便等同于是他的姐姐。
妙真现在心中也是好一番纠结,虽奉师父命修行,可说到底未曾受戒,便还是个俗家人。
这么一想,便不敢贸然为李兰月行诵经之事,怕自己做的不对,不得神佛庇护,误了她轮回之路。
她沉默片刻,只低头合十,心中祝愿:愿你不受八苦、不堕忧怖,若在天有灵,也请保佑皎然平安。
音尘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妙真终于放下双手,最后看了眼那狸牌,转身离去。
浔水湖畔众人各怀心事,长公主府也是阴云密布。
杜晦月一路跟从琅华回到了府中,跨进门槛的刹那,琅华顿步,旋身便是扬手狠狠甩向他。杜晦月半边脸颊顿时灼烫发麻,偏过头去。
原本在琅华腕间的佛珠应声而落,数十颗珠粒哗啦啦滚落满地。杜晦月不发一言,神色都未变,只提起前襟默然跪下。
琅华眉目冷寂,从容坐回椅子上,屋内的侍女立刻躬身奉茶。
她浅浅饮下一口,才觉心中一股邪火压下,平静道:“阿月,你可知若非本宫,你不过是阮玄玑跟前供人取乐的阉侍。”
“若无公主,便没有下官今日。”杜晦月垂头答道。
琅华漫不经心地抚过自己的袖口,徐徐起身,“本宫当初听你所言,保举张奏,不想你竟然给本宫留下如此大的祸根。”
“公主放心,张奏一事已经死无对证。”
“嗯。符约的事办不好,本宫不怪你,毕竟他素来难以掌控。如今不过区区一女子,竟也能将你逼到进退失据、处处落于下风,真是难看。”
“下官今后定不让公主和义父失望。”
听到他的担保。琅华端着茶杯慢慢踱步到杜晦月身后,抬手便将那盏热茶放在了他头顶,缓声道:“阮玄玑将你送给本宫,也不知是否好心。接下来几日,你多去佛前静思,好好想清接下来如何做吧。“
“是。”杜晦月纹丝未动,只应声。
琅华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未曾回头只淡淡开口道:“日后本宫面前不要称下官。”
“是,奴婢遵旨。”
……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出乎意料的一派安宁,小满已经订好了妙真先前提及的宅子,三人一同去街市购置了陈设器物,再不过五日便可入住。
小满想到那天将妙真救回来的那个清晨,不禁有些担心妙真的状态,还悄悄去屋头看了几次。
谁曾想妙真看着十分惬意,甚至喜欢上了鱼。钓鱼、养鱼、给她送鱼汤,和鱼相关的一切妙真都兴致盎然,甚至在市井书局处还买来了许多相关书籍。
小满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曾听好佛的祖母讲过什么梦幻泡影,便是说人应该放下一切,允许一切。看来妙真已经是到了一定境界了,想到这些她很欣慰。
当求实把坊间沸沸扬扬的传闻告诉妙真时,妙真正蹲在矮缸前喂几条鱼,都是早前她特意请人从吴淞江带来的松鲈鱼。
听见求实的话,妙真将手中的饵料全撒进矮缸,拍拍手站起身说道:“传闻不错,我那日在堂审未说出口的,确实就是钟离之战的任将军。”
张奏一闻《霹雳引》后彻夜难安,只因昔日他曾在霹雳引曲调下,与任留山同帐对饮、手足相称。业因既种,心自惶然,便会日夜惴惴不安。
长公主亲临堂审,本身就会引起满城风雨,稍作调查,便能知晓张奏早年正是钟离戍营的督运参军。
自钟离之战结束,任家一脉都被钉在耻辱柱上以来,任留山的名字从未在京中被如此多的人提起。
求实感觉脖子凉凉的,仔细摸了摸,好像脑袋还在,他唏嘘道:“虽然钟离之战的惨烈可能和张奏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可任将军弃城而逃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啊。”
这也是妙真疑惑的点,难道钟离之战另有隐情?会与净蘅寺有什么关系呢?
符约当日说张家是解开净蘅寺谜团的第一步,可是查到现在,并没有发现二者有什么关联性。
“话说过了这么多日,那个孟五抓到了吗?”妙真问。
“这便是我要和娘子说的第二件事!”求实神秘地凑过去,低声说:“今晨在郊外一片荒庄子里,找到了孟五,据说都臭了,看样子死了几天了。”
妙真皱了皱眉:“真的是孟五吗?”
“官兵让他母亲和妹妹去辨认过,是他无疑,是自缢死的,估计是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他有母亲和妹妹?那为什么要涉此险境呢?妙真没在继续问下去,孟五的死八成和杜晦月脱不了关系,但她早也歇了让建康县主持公道的心思。
找建康县,不如去问符约。
求实伸过头去看那几条抢着吃食的鲈鱼,欣喜道:“这几条鱼在娘子手中,倒是壮实了许多。”
“你若是喜欢,我便也做一份汤羹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娘子。”求实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便问道:“我听我家姑娘说,娘子您是潜心修佛,出家人不是说要戒杀生吗,杀鱼没问题吗?”
妙真笑笑,“师父说我凡俗之事未尽,始终未允我出家,如今我和你们其实没什么区别,不必守那些清规。”
“凡俗之事未尽?是指什么?”求实身边没什么佛门修行人,对这些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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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
“或许命中注定,要杀几条鱼吧。”
见妙真面色认真,说出来的话就很是荒诞,求实险些没忍住笑,看时辰薛怀拙快要归家,他便告退往前厅去了。
院落里只剩妙真一人,她目光依旧落在那几条黑亮的鲈鱼上,轻声道:“师父若怪罪,也只管寻我便是。”
到夜里时,正厅已经摆好了席,小满和薛怀拙二人面对着桌上的全鱼宴面面相觑。在小满挤眉弄眼的示意下,薛怀拙斟酌着开口:“妙真姑娘,你最近脾虚吗?”
桌下小满一脚踹在薛怀拙的腿上,他立刻噤声。
“最近水丰鱼肥,吃点鱼也挺好的,吃吧吃吧。”小满连忙打岔,顺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
哪知那鱼肉口感凉润,滑而不腻,入口又微微鲜甜,咬下去鲜醇脂香充盈口腔,寻不到半缕腥气,只觉鲜爽通透。
小满惊呼:“这是何物?我好像从未吃过。”
“鱼脍,近几年在建康城中少数酒楼有售,这是生鱼腌制后切成薄片所制,大多数人吃不惯。”妙真回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鱼需得精挑细选,肥瘦有度。取腹下莹白细肉,其余部位尽数弃去,一尾上好的鱼,能入刀的不过寥寥数片。”薛怀拙补充道,他毕竟在建康就任数年,同好请他去过酒楼,也见过这类菜系。
妙真点点头,“还需山间清泉反复浸漂,做起来费时费力,寻常人家应是舍不得这般糟践鱼肉。”
“那我们这么吃会不会有点奢靡啊。”小满连夹了三片,听二人都这么说,犹犹豫豫着收回竹箸。
“这都是我近日养的,不必担心。”
想到妙真近日确实喜欢上了养鱼,小满心安理得又夹了一片,随口问:“为什么突然间养鱼呀?”
妙真依旧不食荤腥,只一位的吃茶饼,低着头道:“据说赏鱼能静心。”
“唔……确实有道理。”小满认可地点点头。
薛怀拙也舀了一碗鱼汤问道:“可妙真姑娘将鱼都做成菜了啊,如何赏鱼呢?”
小满夹起一片鱼脍塞入薛怀拙嘴里,“少说些话,你也尝尝。”
品尝后薛怀拙忽然理解了小满方才的惊叹,由衷夸赞:“竟比我先前在酒楼里吃的还要鲜甜。”
妙真浅笑,“待后日我搬入新宅,再设一席鱼宴,再多做几份品尝。”
二人连连答应。
第二日午后,妙真先行去了那座新宅。这是一处小巧一进合院,院门开在东南方位,入院便是一方方正天井。
主屋两侧设有东西厢房,西厢做庖厨杂屋,东厢收拾出了一处静室,三五人在这里生活绰绰有余。
这里地属效乐坊,紧邻五蕴街,周边商铺市集一应俱全。不临主街,夜间也是十分安谧稳妥,小满挑选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四处细细看了一圈,忽而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打开门,青士立在阶下,正举着一个食盒。见到妙真立刻笑了起来,“听说你过来了,公子特让我送来一个点心,是个新开的铺子。”
妙真接过,果然是从未见过的食盒。入手掂量了下,里头点心分量颇丰。
妙真抬头看向青士,开口道:“你家公子现下在书肆吗?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