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筠望着前方风绥势不可挡的攻势,笑了出来,那笑在黑漆漆的雨夜里,莫名多了几分渗人感,这让风绥浑身泛起了危险来临的寒意。
这是风绥在鬼蜮摸爬滚打数年刻下来的关于避害的本能,让他不得不警惕地停下了攻击。
南霜筠见到他的动作微勾了下嘴角,下一瞬此片区域灵力暴涨,一个巨大的阵法猛得成型。
这是南霜筠可以依仗的手段之一,她不精于阵法,可有了明夷后,还是学了两分,毕竟不是每一次都有化神丹这样的好运。
她得确保她活下来,而不是凭借虚无缥缈的运气。
此阵一出,风绥被困在原地,他望着前方捂着胸口不断咳血的南霜筠,眼神轻蔑道:“难道你觉得这个阵法就能困住我吗?你也太天真!”
南霜筠此时很狼狈,她几乎快站不稳身形,全凭一口气撑着,她摇摇欲坠,可手中握紧撑地的扶曦剑,却始终没有倒下。
此阵名曰血缚阵,以鲜血为引,入阵之人不仅会被困住,半个时辰之后,鲜血还会在体内沸腾蒸发,直到失血而亡。
所以一开始南霜筠缠住握紧扶曦剑的右手不仅是因为攻击,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把弱点暴露给风绥,让他的攻击着重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样沾有灵力的血就会悄无声息地从剑身滴落,再加上南霜筠不断变换方位的攻击和躲闪,使得血缚阵最终成型。
看着被困其中的风绥不断用灵力冲撞试图破阵,南霜筠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笑,雨水让她浑身湿得透彻,血迹在她的脚下晕染开来。
此时的南霜筠绝不算上美,可在西奥尔等人眼里,她的身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杀!”南霜筠没管困在阵中的风绥,只看着除他之外的血煞会众人。
阵法不一定能完全困在风绥,可至少能困住他片刻。
但,有这片刻就够了。
南霜筠曜月境巅峰的实力对上风绥不够看,可对付他的手下却绰绰有余,只要她能在风绥破阵之前解决他的手下,那么现场的局势就会立刻反转。
说完,南霜筠没停留地冲向了血煞会,诛仙者众人紧随其后。
而此时的血煞会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的视线仍停留在困在阵中的风绥身上,所以一个照面,几人瞬间没了性命。
看到手下被杀,风绥眼睛血红,浓重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出来,他再无保留,属于虚空境的实力全部爆发。
他想:他一定要把南霜筠碎尸万段!
南霜筠听着身后磅礴灵力的冲荡,心里略微急切了起来,本就微薄的灵力又是极限输出,她再不顾及断裂的右臂,扶曦剑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停下,你手不要了吗?”西奥尔握住了南霜筠挥剑的手臂。
这生生止住了南霜筠的动作,她想挣脱,可抬眼看去,只看到西奥尔冷冽的眼睛。
西奥尔一向是没个正形的样子,按殷宁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浪荡子。
可此刻他的眼里像是蕴含着暴风雨前的宁静,嘴角略显僵直,再没了往日的笑。
“你死了我们就真没一点希望了。”西奥尔盯着南霜筠说道。
“对啊,小姐,你是首领,得留在最后。”景川从南霜筠身旁掠过说着,一刀劈进前方血煞会的人群里,血煞会有人反应过来猛地冲向景川,迎着前方斩向他心脏的刀剑,景川只躲过要害,几乎是以伤换命地砍下了敌人的头颅,接着他一步不退地压进敌人堆里继续攻击。
“活下去。”萧韵刚杀完一人,鲜血溅了她满脸,她语气依旧淡淡地看向南霜筠说道,接着头也没回地迎向南霜筠身前的敌人。
“南小姐,我们这大老爷们让你保护的都觉得害臊。”
“就是,南小姐你放心吧,我葛老大还没使出全力呢,你看着,我绝对把那些血煞会喽啰杀得片甲不留。”
“南小姐在这,你还有脸叫老大,我看你就是图谋不轨想篡位,南小姐别听他的,他就会吹牛,还是看我的!”
“好啊,葛胖子,刚我那么凶险你都没出全力,我看你就是心怀鬼胎,南小姐,你就在这等着,等会给我做主,好好教训这个暗害同伴的葛胖子。”
……
诛仙者众人一个接一个从南霜筠身旁冲上去迎敌,南霜筠所能看见的,是一群义无反顾的背影。
明明之前的他们也经历了一场苦战,明明之前的他们也害怕死亡,可现在,他们在用行动告诉南霜筠:他们还可以战斗。
“南小姐,请相信我们能为诛仙者迎来第一场胜利。”西奥尔格外郑重地看着南霜筠说道。
接着他松开了南霜筠的手臂,握紧横刀,只留给南霜筠一个宽阔的背影。
“而且,说实话,老子还没靠女人打过架呢。”说完,西奥尔整个人朝血煞会冲了过去。
那一刻,南霜筠的心开始柔软,说实话,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所牺牲,可是就是这么一瞬间,盟友的意义好像清晰了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很糟糕,灵海干涸,浑身数不清的伤,刚引人入彀的计策更是让她右臂几乎废了,还能战斗全靠一股气在撑着。
可现在看着前方众人战斗的背影,南霜筠忽然坚定了。
不再犹豫,她拿出聚灵袋里的丹药,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吞咽下去,只求恢复的多一些。
风绥破阵的灵力越发狂暴,阵法岌岌可危,时间显得越发紧迫,可南霜筠的心很平静,仿佛平静到无坚不摧。
明夷在扶曦剑里看着南霜筠黝黑的灵海里生机之力丝丝缕缕地迸发着,像是生生不息的种子,只等着一场润泽万物的春雨。
这就是羁绊的力量。
明夷一直认为,过多的羁绊只会成为求道之路的负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因为当你欣然接受和别人的羁绊时,你就拥有了战胜自己的力量。
那是专属于你的信念在说:
你可以!
你能行!
你会赢!
所以南霜筠想:她会带他们回家。
战斗还在持续,可不论多么激烈,始终没有波及到南霜筠这边,因为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这里只有她能对付风绥,所以他们必须拼尽全力,为她争取一丝赢的机会。
阵要破了。
南霜筠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扶曦剑缠得更紧些,她回头看向几乎一边倒的局势,眼里涌起的是无限战意。
接着,浑身灵海沸腾,仿佛要榨干每一点灵力,体内的生命之力不知疲倦地倾注到扶曦剑里,使剑身映出寒光,显得越发凌冽。
然后在阵破之时,南霜筠冲向了风绥。
磅礴的灵力向风绥斩去,刚好是在他破阵灵力力竭之时,这一击直接将他斩退了,他只得仓促举起弯刀横挡,可依旧没能止住他后退的趋势。
“砰”
风绥整个人被轰飞到了后面的石壁上,他重重地砸上去,鲜血从他的嘴里大股大股地喷出,这是南霜筠第一次重伤他。
风绥为了破阵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灵力,这是南霜筠唯一的机会,旋即不再犹豫,攻击越发狠厉地袭向风绥。
南霜筠身上不断增添着新伤,伤口的血被雨水晕染开来,远远望去,南霜筠像是一个血人。
可,前方的风绥也一样。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和灵力枯竭的无力感在袭来,南霜筠只能在攻击时刻意扯动伤口,用雨水冲刷伤口的刺痛感来恢复神志。
她必须得赢下来。
而如今的风绥也是强弩之末了,为了破阵他不惜燃烧本源用了太多灵力,再加之南霜筠不要命的打法,他有种预感,他可能真的会被眼前这个疯女人杀死。
如果对阵双方有人开始畏惧死亡时,那么,胜负已分。
不光是南霜筠这边,诛仙者和血煞会的战斗也落下了帷幕。
在血煞会眼里,诛仙者的一群人都像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扑了上来,他们实在不懂,活下去不是鬼蜮的准则吗?所以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付出性命。
血煞会众人可以理解,他们逃跑,他们后退,他们投降,可偏偏不理解他们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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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战斗。
那是很愚蠢的事。
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血煞会的输是必然的。
他们能在绝对的优势下做风绥手里听话的猎犬,可绝不会在必败的局面里献上悍不畏死的忠诚。
血煞会有人不甘死去,有人后退逃跑,有人下跪投降,最后场上站着的,只有诛仙者的人。
景川浑身是血,眉骨上横贯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看起来挺吓人,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哈哈大笑,然后喉咙里上涌的鲜血把他呛了个正着。
萧韵脸色苍白地擦着剑身上的血迹,结果下一秒整个人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是西奥尔扶住了她。
就这样一个轻微的举动,牵动了西奥尔身上的伤口,疼痛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他只能强忍着痛感扶萧韵坐下,然后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地摔倒在地。
他是除南霜筠以外实力最强的,所以他受的伤也最重。
肩胛骨的贯穿伤,腰腹上的横切伤,右手掌几乎被洞穿,大腿上的皮肉差点被砍掉,以及能看见骨头的后背。
西奥尔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止不住大口喘气,可视线仍旧执着地往南霜筠那边偏去。
“西奥老大,没事吧?”伊桑挣扎着挪到了西奥尔面前,伊桑是西奥尔在暴风军团的手下,后来加入了诛仙者。
即使西奥尔不再是首领了,他还是习惯地叫着老大。
西奥尔的伤让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眼神示意着他还好。
见此,伊桑放下心来,也躺在了西奥尔身边,默默平复着身上的伤痛。
葛海葛老大断了一只手,忙着止血也堵不住他那张嘴,一个劲地抱怨先前说他心怀鬼胎的毓光,怀疑是毓光故意让他断了手,但实际上,那只手是为了替毓光挡下后背偷袭的剑。
为了救葛海,毓光后背也挨了一刀,若不是西奥尔救援及时,估计毓光当场就没了,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向葛海回击,嘲讽堂堂葛老大不如巷口打铁老头。
于是他们就这样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地吵了起来。
在没加入诛仙者之前,葛海和毓光不知道斗了多久,即使现在同处一个阵营,依旧是随时看到对方能干起来的程度。
他们翻着陈年老账,中气十足的,像是没受伤一样。
这样污言秽语的吵架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血腥战场上,诛仙者众人听着,都止不住地笑了起来,连萧韵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每个人都劫后余生地感叹道:他们真的赢了!
所以现在只看南霜筠了。
感受到背后的轻松氛围,南霜筠也想笑,却忍住了。
风绥似乎察觉到了颓势,他笔直站立着,在风雨中有种宁折不弯的气质,南霜筠看着也停下了,她右手抬不起剑就双手握紧。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是最后一击了,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南小姐,不得不说,能把我逼到这种程度,你也死而无憾了,你放心,等你死了,这些人都会来陪你,你不会孤单的。”风绥阴冷的视线穿过雨幕,像是要刺伤南霜筠的肌肤。
但南霜筠听着他的话却只是笑,那是一个很苍白浅淡的笑,可偏偏有着灼烧的力量,风绥无端地怒了。
两柄弯刀似天上的明月,像是有着撕裂天穹的力量向着南霜筠袭来。
几乎同一时间,南霜筠和诛仙者众人都动了。
像是挥动千百次扶曦剑那样向前斩去,随之而去的,还有南霜筠一往直前的身影。
而诛仙者众人或快或慢、或急驰或蹒跚,或独自飞奔,或相互搀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向着南霜筠赶去,只是希望能帮上她。
南霜筠就这样斩落第一柄弯刀,即使在弯刀擦身而过的瞬间削去了肩上的一块皮肉,然后接着斩飞第二柄,哪怕刀身掠过她的眼睛也没有丝毫停留,再然后,她斩破灵力防御的屏障、斩灭仓促结成的术法,斩向惶恐不安的神情,最后,斩断脆弱致命的脖颈。
在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南霜筠只看到了那双怨恨又不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