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姐,小心!”诛仙者众人大喊。
南霜筠察觉到了什么,可此时的她早已力竭。
“噗呲”
是刀插进皮肉的声音。
南霜筠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不敢去看那个挡在身后的人。
风绥的弯刀被南霜筠劈飞之后并未落地,而是被他用灵力驱使继续以一个巨大的弧线运转,在南霜筠视野盲区的背后,他想拉着她同归于尽。
风绥算好了一切,就算南霜筠能杀了他,但耗尽气力的她绝对抵挡不住这致命一击。
可他算漏了人心。
“葛胖子!”
“葛老大!”
“葛海!”
诛仙者其余人此起彼伏地叫着,毓光眼里甚至有了泪花。
此时的葛海背对着站在南霜筠身后,他的胸膛插着一柄弯刀,鲜血直接喷涌了出来,滴答滴答,在他身下流了一地。
葛海的视线开始模糊,在死亡的恐惧笼罩之前,他想的居然是: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怎么偏偏是他离南小姐最近,这刀插得真他妈疼,他有些后悔了。
可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里,他只是笑着说:“小姐,怎么样?我葛老大厉害吧!”
南霜筠听着,眼泪砸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一股钻心的疼袭来,她用最大的毅力笑着开口说:“嗯,盖世无双!”
听完南霜筠的话,葛海想放声大笑,可嘴角刚刚翘起就突兀地停下了,然后整个人没了生息地向后倒去。
葛海的身躯砸在南霜筠的背上,让她差点站不稳地摔倒在地,可她咬牙撑住了,就这样,她的背抵着葛海的背,感受着他逐渐冷却下来的温度。
对于葛海,南霜筠其实算不上多熟悉,甚至由于当初葛海胆大包天言语调戏南霜筠被揍了一顿后,他也心有余悸地没往南霜筠身前凑过。
而大多数人对葛海的评价都算不上好,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得寸进尺、欺软怕硬、还爱玩些小聪明,几乎是鬼蜮所有糟糕的品质都被他践行个彻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明知会死的情况下,挡在了南霜筠的身后。
没人知道,葛海的“海”字不是那个他常挂在嘴边的“地狱海”的“海”,他的“海”是“海纳百川、海晏河清”的“海”。
在成为葛老大之前,在没有来鬼蜮之前,在他家破人亡之前,那个稚嫩的少年只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所以,英雄是不会看着一个女人去死的,更何况这女人所做的是企图用她那弱小的身躯保护所有人。
此时毓光赶到了,他和葛海斗了几十年,现在却哭得满脸是泪。
其实在每一次争吵背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彼此的惺惺相惜。
他们的渊源很简单,原本他们属于两个对立阵容,常年的争斗让他们不打不相识,就这样,两人都一步步从底层爬上了首领的位置。
在葛帮手下眼里,葛海是毫不手软的狠厉,可只有毓光见过那个年轻的葛海会因为杀人而愧疚地在深夜里为他们一一立上衣冠冢。
在毓光会手下眼里,毓光是杀人如麻的残忍,可身处对立阵营的葛海却守护了那个初入鬼蜮连杀人都心软手抖的毓光许久。
两个帮派间是堆积了无数血与泪的仇恨,这并不会因为他们两个成为首领而改变,而且,有软肋在鬼蜮是活不下去的,他们不得不成为“仇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彼此在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朋友。
毓光小心翼翼从南霜筠背后移开葛海,慢慢地平放到地上,期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在葛海的身上。
他眼里的灰败神色像是骤然熄灭的光,又像是一颗衰颓得毫无生机的芽,在这场雨里,彻底被折断了根茎。
此时的南霜筠再也稳不住自己的身形,整个人笔直地砸向地面,似乎有人接住了她,可她已经没了意识。
等南霜筠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环顾四周,似乎在一个山洞里。
诛仙者剩余人零零散散盘坐在周围调息恢复,而一旁靠墙角的地方用捆仙绳拴着投降的血煞会五人。
还是走进山洞的西奥尔发现南霜筠醒了过来,他几步上前走到南霜筠面前,“南小姐,没事吧?”
“我还好。”南霜筠说着站起身来,而一旁的西奥尔简单说了昨晚南霜筠晕倒之后的事情。
直到听到葛海被埋在外面山谷里时,南霜筠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不多时,周围的人全都结束了修炼,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南霜筠,似乎在等她做接下来的决定。
南霜筠愣了一瞬,决定先去看看葛海。
山坡上,葛海的坟前,毓光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察觉南霜筠到来,他才轻微抬了抬眼,那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抱歉,我……”南霜筠想说些什么的,可话一开口却觉得很无力。
听到南霜筠的抱歉,毓光终于回过神来,他强撑着身子站起,眉目间再无往日的狡诈阴险,只是坚定地直视着南霜筠说道:“南小姐,你永远都不必抱歉,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所有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葛海很认可你,所以救您而死,我相信他也是高兴的。”说完,毓光笑了起来。
迎着天边的朝霞,毓光在南霜筠面前单膝跪地,像以一种无上的虔诚拜见神明,他的头颅自然地垂下,阳光投射在他的肩膀,如同为忠诚的勇士加冕。
“南小姐,请坚信您做的一切决定,无论对错、无论生死,都不要后悔和犹豫,因为诛仙者只为您而存在。”
此话一出,南霜筠身后的西奥尔等人也对着她的背影单膝跪地,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臣服。
于是在这个寂寂无名的山坡上,在蔚蓝天空的见证下,微风和煦,阳光明媚,南霜筠就这么承担了所有人的信任与前路。
她愣了很久,其实她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她眼前逝去,而这,皆因她的无能。
可每个人眼里的光太过赤诚了,不期然的,她想起了在明夷的幻境里那些最开始追随她的东林国百姓。
一样的虔诚,一样的跪拜,甚至是一样的话语。
“所以这一次还会迎来咒骂怨恨的结局吗?”
南霜筠不知道。
但是,她想再试一次。
她上前几步,走到葛海的坟前深深鞠了一躬,长发遮住她的神色,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南霜筠不会认为这样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但她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诛仙者众人见状,也站直身子跟在南霜筠身后鞠躬,送葛海最后一程。
“走吧,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南霜筠收敛了所有情绪,开口是众人熟悉的淡然。
没有人接话,但是自然而然地跟随。
阳光平铺在南霜筠的发梢,诛仙者众人在她身后看去,就仿佛像镀了一层金光,而少女挺直的脊背就犹如出鞘的长剑,锋芒正盛地要斩开一片天地。
回到开始的山洞,这原本是镜鸮的巢穴,正好成了诛仙者的驻扎地,经历了昨晚的大战,他们已经不起奔波,每个人都伤得不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
此时的南霜筠正在查看从血煞会收缴上来的聚灵袋,大多是些黄级丹药和灵器。
倒是在风绥的聚灵袋里,南霜筠确实了几个宝贝,一部功法,一株天级灵草龙血菩提藤,两枚天级灵兽精魄,几颗天级聚灵丹,除此之外,还有个南霜筠最眼熟的东西——妖灵丹。
风绥怎么会有妖灵丹?南霜筠心中疑惑不解,
至今她未曾得知在玄微秘境外的那些人到底是谁,可在南霜筠的直觉里,那群人绝不属于鬼蜮。
可现在妖灵丹又出现在南霜筠面前,让她不得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妖灵丹是禁药,外面修仙界已失传了许多年,若不是南霜筠曾四处游历,也不会知晓妖灵丹一事,即使她了解,却也从没见过,当初还是卡特提醒她才认出来。
这样一想,既然卡特知晓的话,岂不是在鬼蜮能找到?
那这件事就糟糕了。
南霜筠虽不想多管闲事,但炼制妖灵丹极其残忍,无数生命枉死,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靠壁而蹲的血煞会几人,询问妖灵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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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历。
可那几人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血煞会一般手下,远远算不上心腹,自然对于风绥这些事情无从知晓。
南霜筠确认他们没有说谎,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准备出了秘境后去血煞会老巢看看。
她收起了妖灵丹,把其余东西分了。
那部功法叫焚天决,不是火系灵力修炼不得,风绥估计也因此没法修炼,可毕竟是地级功法,弃之又可惜,所以才一直放在他的聚灵袋里。
南霜筠自然也修炼不了,她当初经过玄玉冰参的洗礼让灵力拥有了冰属性,这和火属性相冲,她左看右看,竟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得收了起来。
最后,龙血菩提藤给了西奥尔,两枚天级灵兽精魄景川和毓光一人一枚,而那几颗天级聚灵丹全分给了萧韵,南霜筠自己,则选择了镜鸮的精魄。
不再多言,大家都开始修炼起来,每个人都迫切地想变强一些,昨晚战斗的无力,没人想再经受一遍。
南霜筠也开始修炼,她身上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刚才全是咬牙撑着。
灵力在体内游走,剧烈的痛感从伤处传来,生命之力涌动间,南霜筠发现这股力量又变强了,可还不够。
镜鸮的精魄一入体,磅礴的灵力向南霜筠袭来,像是海洋涨起的浪涌向小河,在巨大的冲击下,河道崩溃决堤。
南霜筠必须疏通这股灵力,让她的经脉能够平稳吸收,于是在镜鸮精魄一波又一波地冲击下,她的唇边溢出血来,可她没管,只是一点点地吸收着。
这很痛苦,五脏六腑像被灼伤一样,南霜筠浑身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她只是咬牙坚持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南霜筠终于吸收完了精魄,她睁开眼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处在修炼当中。
她没打扰他们,只是换了姿势靠墙坐着,拿出聚灵袋里殷宁给她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吃了起来。
一时之间,洞里只有南霜筠咀嚼的声音。
几道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霜筠,南霜筠看去,这才发现血煞会的人至今还被绑在一起,她想了想,指尖灵力微动,几缕灵魂烙印飘向那几人的额头。
种下灵魂烙印不仅是等级的压制,更是掌握了人的生死。
松了绑的几人似乎也认命了,朝着南霜筠谄媚地感谢,不断说着为她赴汤蹈火的誓言,她也只随意听听没搭理。
在南霜筠这里吃了个瘪,血煞会几人识趣地不再吭声,也坐在一旁修炼起来。
南霜筠边吃着东西,边想下一步的计划,这灵潮持续几个月,这才十几天就让他们损失惨重,现在这个团队实在经不起下一场苦战。
可龟缩在这山洞里也不是办法,他们本就为历练而来,而且还有个荧火芝的任务,这就让南霜筠更不可能在这里止步不前。
思来想去,南霜筠始终没有对策,她知道,葛海的死束缚了她的脚步,她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死战,但身旁的人不该为她停留于此。
想着,南霜筠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然,身旁灵力波动剧烈,打断了南霜筠思绪,她抬眼望去,是景川,他突破了,如今已是曜月境五重。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南霜筠的视线,眼里的得意还没兴起,就被南霜筠平淡的眼神浇灭了。
景川只得悻悻地移开了视线,即使这么久,他依旧不习惯南霜筠冷淡到毫无波澜的眼神,仿佛看所有人都像尘埃一样,他一度猜想是不是所有修仙者都像南霜筠一样淡漠的无欲无求,那他只觉得庆幸他在鬼蜮长大。
就这样过了几天,诛仙者众人基本都养好了伤,南霜筠跟众人一商量,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
灵潮毕竟每年只有一次,他们必须抓紧机会。
诛仙者整个势力在鬼蜮成长的太快了,但其实更多的是有云生做依仗,经过和风绥一战,每个人都认识到,他们得尽快变强,别人的帮助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自身拥有与名气相匹配的实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是在场诛仙者众人共同的信念。
他们想斩断命运,那么决不能恐惧迎面而来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