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派倒下,东林国所依仗的靠山不在了。
西州国所发动的战争又重新席卷南霜筠脚下的这片土地。
那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的画面。
流离失所的孩童,丧夫失儿的寡母,折臂断腿的士兵,每一幕都刺痛着南霜筠的心。
“南小姐,这些是你想看到的吗?”
满头白发的妇人跪在一具男人尸体前,男人胸膛上流出的鲜血为她画地为牢,她凄凉又哀伤地望向南霜筠。
妇人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湖水,即使南霜筠刚刚才从西周国士兵手下救下她的命,她也毫无波澜。
南霜筠垂下的手用力地握紧,指尖用力到扎进手心的肉里。
她无力辩解,杀赵钰毁了岐山派的人是她,将东林国重新推进战争的也是她。
看着垂头不语的南霜筠,妇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秋风席卷一般的荒凉。
“南小姐,我曾记得数年之前见过你,那时你说希望带给东林国百姓平等和自由,我听着只觉得好笑。”
“自由和平等,那是上层人才拥有的权利。”
“可你竟然妄图给我们这些连饱腹都困难的底层人种下幻想的种子。”
“但最终呢?”
“我们只能满怀嫉妒和憎恶在无法掌控的命运中不甘地死去。”
“南小姐,你看到了吗?”
“你教授的修仙之法让多少人急功近利走火入魔,你宣导的自由平等让多少无辜儿郎反抗权贵送了性命。”
“而现在,又有多少家庭因你而妻离子散!”
说着,妇人的情绪激动了起来,眼睛里似有一把仇恨的刀,直直射向南霜筠。
“抱歉。”
南霜筠除了抱歉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然,冰凉的水滴落在南霜筠的眼角,她抬眼望去,天空竟沥沥淅淅地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仿佛在洗刷着天地之间的万物。
妇人也抬眼望着,大雨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可是她执着地抬起头,好像是让这场雨冲干她的最后一滴泪。
恍惚间,她的仇恨仿佛也熄灭在了她这副弱小的身躯里。
下一刻,妇人胸口的鲜血如烟花般绽开来。
南霜筠慌乱地上前,手中灵力覆盖伤口,想为她止血。
可妇人只紧紧攥住南霜筠的手,连指甲都生生陷进了南霜筠的皮肉里。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带动南霜筠的手压向自己的胸口,生生让自己的簪子又插进了胸口几分。
南霜筠瞳孔满是震惊,下意识想甩开手来。
“南霜筠,我永不原谅你,我诅咒你下地狱!”
妇人只平静地看着南霜筠,说出的话也轻柔地飘散在这场瓢泼大雨间。
说完,妇人就没了生息。
手上的禁锢终于松开了,但南霜筠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垂眸望去,只见那手上血肉翻卷,混着妇人胸口涌出的温热鲜血,南霜筠却觉得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她终是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被模糊在雨里。
她一人阻止不了战争。
更不知如何去救众生。
她以为她不成为赵钰的徒弟就可以扭转困局,可实际上毫无用处。
她以为教给众人的修仙之法能让普通人有勇气去掌握自己的命运,可贪欲裹挟,杂念丛生,只得了个害人害己的下场。
她以为,她有机会改变些什么的。
可这场幻境告诉她,那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无名的情绪在蔓延,恍惚间,南霜筠看到了赵钰的身影。
依旧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他执一柄伞,眼角笑意浅淡,从远处翩然而来。
赵钰站在南霜筠的身前,伞向前倾斜,遮住了南霜筠单薄的身影。
南霜筠跪坐于地面,赵钰不得不微微倾身,才能和她的视线平齐。
“南小姐,你好像,已经输了。”
听到此话,南霜筠心震动起来,竟一时让眼角更加酸涩。
赵钰脸上流露出心疼的神色,抬手温柔地拂过南霜筠的眼角,如同他们还是曾经那对慈爱的师徒。
“南小姐,这便是我想告诉你的。”
“你的无能改变不了过去,你的善心会成为刺向你的刀剑。”
“更可笑的是,你那份想以一人济苍生的心,只会被人当做愚蠢。”
“当你的付出填补不了人心的欲望,那一刻身份反转,你就从英雄变成了恶人,人人都想把你拉下神坛,而他们却成了屠龙的勇士。”
“所以,南小姐,当你站在这群自私又愚昧的世人前时,你就注定输了。”
南霜筠就这样看着赵钰手中的剑轻缓地穿过她的胸膛。
刹那间,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归于虚幻。
幻境消散,南霜筠依旧坐立于小院的石桌前。
“噗”地一声。
南霜筠一口鲜血吐出。
鲜血溅落在眼前的棋子上。
而桌上的棋局,南霜筠的黑子被白子围困一角,已再无一点生路。
南霜筠清楚,这场棋,以她的执念做局,困住她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没有赵钰,如果没有岐山派,如果人人都懂反抗,如果她……
那,是不是结局会好一些。
可……
想到刚刚妇人的话,南霜筠急促地闭上眼睛,平息着那份不平静的心情。
明夷仙人并不打扰,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南霜筠自我的挣扎。
“我输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南霜筠才缓缓开口。
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明夷仙人听着,嘴角挂着的笑淡了下来。
南霜筠没看他,只是抬眼望向院子里那棵桃花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南霜筠眼里的风暴平息了下来,浑身显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平静来。
她淡然抬手,擦掉唇角的血迹。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确实输了!”
南霜筠说着,终于正眼看向了明夷。
两人对望,视线交锋。
“但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我赢了就能改变这糟糕的世界吗?”
南霜筠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明夷哑然,因为他知道,南霜筠说的是对的。
如果赢了真能改变世界的话,千年前他就不会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贪婪,渺小,软弱,人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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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可以改变,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我的执念从不在此,我所之愿,只在于仙道一途问心无愧。”
“我的剑不会背负一个无辜之人的鲜血,而我的心也绝不会臣服于权利制定下的法则。”
“世人误解我也好,同道背叛我也罢,我所要做的,只是坚守我心中的道。”
“我是输了,可我不是输给你这些可笑的定论,我输给的是那个过去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我以为自己的心已足够坚定,可你今天为我编织的幻境告诉我,还不够!”
“我还沉浸在赵钰拯救我的师徒之情中,我还幻想他所教给我修仙之道确如其是。”
说完,南霜筠笑了起来,那笑是苦涩,也是解脱。
“今日之局,我确不知如何破解,但我的剑告诉我,我不该在此处停留。”
南霜筠说着,扶曦剑应声斩向不远处的桃花树。
轰——
树上的桃花纷纷如雨般落下。
明夷抬眼望去,满头白发瞬间变换,在漫天绯红的花瓣里,赫然是一个俊秀清逸的少年郎。
面对明夷模样的变换,南霜筠似毫无所觉,也像是全不在意。
她只淡然地收回扶曦剑,然后垂眸盯着石桌上已成困局的黑子。
“你的阵法,破了。”
南霜筠说着,捻起一粒黑子,似是随意地放在棋局之上。
只一子,竟让角落的黑子有了一线生机。
明夷听完,也垂眼望去。
那是极不起眼的一条生路,或者说,根本算不得生路。
但,至少能解眼前之困。
“果真是一步险棋啊,南小姐,你就这么确定你走的路是对的吗?”
明夷失笑地问道。
听到此话,南霜筠抬起头来,直视着明夷,那眼里是锋芒毕露的锐气。
“无论对错,阻我者,一剑斩之!”
话落,一片静默。
明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周身的灵力四散开来。
刹那间,四周的景物一下子模糊了起来,虚无中,南霜筠只听到明夷的声音。
“即使是天道?”
庞大的灵力向南霜筠涌来,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喉咙间不住地咳出鲜血。
下一刻,扶曦剑入手,南霜筠以剑撑地站了起来。她浑身灵力暴涨,闭眼调息,双手握剑。
“即使是天道!”
说完,南霜筠睁开双眼,磅礴剑气向前斩去。
暗沉的虚无中,一道剑光挥散开来,像划破黑夜的流星,带着毅然决然的力量。
忽然,整片空间响起了明夷的大笑声,那笑声爽朗清透,竟让南霜筠听出一股历经世事的通达来。
“南小姐,我很喜欢你的回答。”似乎终于笑够了,明夷才开口说道。
天地旋转,虚无瞬间褪去,南霜筠放眼望去,只见满目疮痍,横尸遍野,其间还有魔气肆虐。
场景之惨烈,让她不禁皱了眉头。
侧目看去,明夷正站于她的身旁,一袭红衣似火,长发四散,少年的眼里满是怜悯,像是装了芸芸众生。
察觉到南霜筠的视线,明夷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这是困了我千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