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抬手,指尖微动,无数记忆冲进了南霜筠的脑海。
千年之前,修仙界宗派林立,人间战乱不堪,时有魔族骚扰入侵,简直是一个黑暗时代。
天道眷念,让明夷诞生于此。
他的修行一帆风顺,让无数天才折戟沉沙。
他一剑,一阵,一浮尘,做的是侠气云天,逍遥济世的少年郎。
后来魔族入侵,修仙界岌岌可危。
人人都谓斩妖除魔为修仙正道,可偏偏少年要开惊世骇俗的那一章。
“我认为不必对魔族赶尽杀绝。”
“长久的和平之计,是人族休养生息的同时对魔族有所制约,此消彼长,方是制衡之道。”
“所以停战吧。”
四周哗然,人群震动。
圣人君子者的训斥之声,正教名流的无端谴责,死难家属的怨恨谩骂。
南霜筠的记忆中就只有那个正中央挺直的背脊,红衣墨发的少年,眼里是宁折不弯的意气。
记忆中的画面继续,最终当然是不欢而散的下场。
之后明夷不再支持战争,一力向魔族求和。
几十年来的天之骄子一瞬间被人们贬下凡尘,少年意气成了桀骜不驯,仗剑救人成了惺惺作态。
没人能理解他。
世人骂他愚蠢,懦弱,是非不分……
他从不辩解,只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的骂名。
可南霜筠在明夷的记忆中,能清楚地理解他做这一切的原因。
连年的征战让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成了下层百姓的日常。
农田荒芜,经济停滞,人吃人的暴行正在逐渐上演。
压迫、剥削成了常态,奴役、践踏没了约束,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人界一片混乱,修仙界也好不了哪里去。
无数有志之士在为人类的未来奋战,而那些贪生怕死之徒却逍遥地蜗居后方。
自诩圣人的鸡鸣狗盗之徒,妄图用口诛笔伐来谴责魔族的暴行,却不知道他们的安宁,全是前线一位又一位年轻修仙者的鲜血所堆砌成的围墙。
上位者的一句除魔卫道,却是由下面无数天才的命去践行。
这样的道,明夷觉得不走也罢。
他想,天道既生他明夷,自该力挽狂澜救世界于危难之中。
所以他决定,一人前去斩杀魔族首领。
魔族凶狠、残暴,这是千百年来人们堆积而成的印象。
可当明夷真正深入魔族内部时,才发现他们和人族并无二致。
他们有的主战,有的求和,有的穷凶极恶,有的谨小慎微。
明夷看着那一位位魔族母亲送别儿子去前线的殷殷期盼和眷念,他的剑就再也没法果决地斩下了。
那时候,明夷就深刻地意识到,战争永远没有真正的胜者。
而他希望开创的,是一个和平的时代。
为了和平,他能舍弃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之后明夷的求和意识愈来愈强烈,他不断奔走,四处游说。
也许是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也许是人们也厌倦了这连年不断的战争。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签订和平契约。
修仙界从一开始的强硬反对,到最后不得不妥协。
最后签订的地点,定在人魔交界的玉沙城。
玉沙城,城如其名,万里黄沙延绵不断。
荒凉的景色里,明夷一抹红衣是最亮眼的存在。
他遥望万里,以为等待他的是一个人魔两族和平共处、安居乐业的新纪元。
可谁知道,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修仙界竟以万人之血为引,在玉沙城布置了一个巨大的禁术。
他们想彻底杀了魔族,当然也包括一心求和的明夷。
阵法既成,万人哀嚎,魔族齐鸣,犹如人间炼狱。
明夷倒在阵法之中,痛苦地挣扎起来。
“以生命为祭,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明夷的话字字泣血,眼神如利剑般直直望向玉沙城上空。
修仙界众人御剑站立,看向下方的场景,眼里满是怜悯。
望着明夷也尽是惋惜和心疼。
“明夷,魔族不除,人类将永无和平。”
“是你太天真了,竟煽动人心,妄图以和平契约来约束无恶不作的魔族,真是可笑。”
“明夷,我们绝不会让你把人类推入陷境,只得出此下策。”
“再说,他们都是自愿为人类大业而死,是人类的英雄。”
“只是可惜了你,天降英才,奈何被魔族蛊惑,我们万般劝阻无果,也只好亲手杀了你。”
修仙界众人的一番话里全是道理和缘由,恍若他们真是救世的仙人。
明夷听完,神情里满是不屑和厌恶。
“这狗屁的道理,你们怎么不拿自己的命来献祭。”
“修仙界腐朽不堪,早该更新换代了,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糟老头子来制定规则。”
听完明夷的话,一老者怒斥道。
“明夷,你这小儿真是狂妄至极!”
这番话引得明夷大笑起来。
“这就叫狂妄吗?我还没干什么呢?”
那老者吹胡子瞪眼,似乎被气得不轻。
其余人连忙安慰道。
“何老,何必和他一般见识?这噬魂大阵已成,他命不久矣。”
“想让我死?”
边问着,明夷边从地上站了起来。
红衣烈烈,长剑铮铮,少年眼眸里是无双的傲气。
“只凭这些可还不够!”
说完,明夷浑身灵气冲天,长剑势如破竹般斩出。
南霜筠全程以一个旁观者的局面感受着一切,直到这一刻,她的心忽然为明夷酸涩了起来。
她想,天之骄子的人生不该这样。
至少,这样纯粹热烈的少年,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
接下来的场景,是和南霜筠了解到的历史完全不一样的走向。
传说中明夷一己之力斩杀魔族将军玛斯。
可南霜筠只看到被围困的两人达成交易,以玛斯之命破阵换明夷护魔族全族周全。
然后那个心怀天下的明夷仙人,就成了大开杀戒的恶魔。
尸体堆满了整座城。
“明夷大人,求求你饶了我,这全是长老们的主意,我也只是不得不听他们的!”
男子跪地求饶,涕泗横流,卑微地以头磕地,只祈求明夷留他一条活路。
“是啊,我们错了,明夷大人,是我们鬼迷心窍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
其余人也附和着。
那些人贪生怕死的样子,让明夷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少年白皙的脸上沾染血红的鲜血,嘴角的笑带着癫狂,颇有几分像从地狱而来的恶鬼,众人看着不禁暗自心惊。
“原来你们也怕死啊。”
明夷笑着用剑指着眼前跪着之人的眼角,然后向下轻划过他的脸,最后抵在他的脖颈处。
跪着的人浑身颤抖,唯恐明夷手中的剑杀了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活下去呢?”
话落,长剑猛地挥过,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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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胆战心惊地后缩,可下一刻,利剑划过,便再也没了气息。
最后一个人头落地,整座城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这才是千年前的真相。
南霜筠随着明夷的记忆,好像也亲身经历了一遍。
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城池,南霜筠忽然想到什么。
那个帮血屠找东西的无名窟!
难不怪无名窟里怨气冲天,全是这些被噬魂大阵献祭的灵魂,永远被困在了这座城里。
明夷封印了这座城池,从此世上再无玉沙城。
而战争居然也这样停了下来。
魔族元气大伤龟缩起来,不知去向何方。
人族却四处传颂着明夷仙人以一己之力终结人魔大战的传奇,但再也没人见过他。
而在南霜筠看到的画面中,明夷强行提高修为破阵遭受反噬,身受重伤倒在荒野里,如太阳一般的少年坠落下来,沾满了无数的尘埃。
除去浑身的狼狈和痛苦,更糟糕的是,少年身上属于天道的气运消失了。
意识到这点,向来骄傲的明夷沉默了。
也,第一次迎接了属于他的天劫。
天劫一道一道劈在明夷的身上,以他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抵抗。
即使是这样,他依旧是那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少年。
“怎么,惩罚我杀了那些虚伪的修仙者吗?”
“还是说那万人献祭的主导都死光了,所以准备算在我身上?”
“你这狗屁天道到底是何道理!”
明夷愤怒地仰面呐喊,可注定无人回答他。
记忆到此刻结束,南霜筠却还是回不过神来。
千年前红衣少年似乎和此时的明夷重叠起来。
“是不是很可笑!”
明夷望向南霜筠,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意。
“我追求的和平,世人误解我。”
“我修炼的大道,同修否定我。”
“连眷恋我的天道,也亲手抹杀我!”
“这样说起来,我这一生还真挺像个笑话呢。”
南霜筠凝神望着明夷,她不知道说什么,劝慰的话到了嘴边都突然失去了分量。
明夷似乎根本也不需要南霜筠的回答。
他收敛了笑,眼神一下沉了起来。
“我把我最后一丝神魂封印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大道的答案。”
“你的答案我很喜欢,所以南姑娘,勇敢地去做吧!”
“虽然我不知这条路的前方是何结局,也不知如何破解你如今的困境。”
“但,大道悠长,你只管握紧你手中的剑前行。”
“去吧,南姑娘,去给这该死的天道看看吧,我们才不是任人主宰的蝼蚁!”
起风了,明夷长发飞扬,红衣翩然的样子在南霜筠的视线中定格。
他们对视着,仿佛承载了千年时光的流转。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明夷的幻境也开始消散。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的更久一些吗?”南霜筠开口问道。
明夷只微微勾了下嘴角。
“可怜我?”
没管明夷的嘲讽,南霜筠只坚定地望向他逐渐透明的身影。
“我只是觉得这条路,你得跟我亲自去看看。”
“而且你要的答案,不该是我给你的,你要亲自向天问道,才配得上你千年等待的意义。”
明夷哑然。
“我相信你一定有这之类的秘术,否则你不可能在天劫下让你这一缕神魂留存千年。”南霜筠又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