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日头斜斜坠入西山。江菀枝点起灯,暖光霎时流淌在整间屋子。
面前的竹筐里是满满的草药,趁着晚间无事,挑拣一番,明日正好卖去药铺。
她拆下发间簪子,重新挽了一遍发,深吸一口气,开始动工。
第一步,需得把草药重新捋一边,挑除其中的杂草。毕竟上午采药赶时间,来不及分不清是药是草,她就一律丢进药筐,等回来再慢慢挑拣。
从前都是江菀枝采药,阿婆来把关。阿婆见多识广,于此道很是精通,分药又快又准。
但她不擅长,每次都要分辨半天,有时亦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比如现在,江菀枝举起一株草药,将它映在灯光下细细观察,口中喃喃自语:“叶子细碎,覆有白绒……哎,这到底是株茵陈,还是艾蒿呢?”
阿婆不在,没人能给她回答。江菀枝有些犯难,抬起干净的手背,揉揉发酸的眼睛。
都怪茵陈和艾蒿长得太像。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分辨,茵陈入口清凉微苦,而艾蒿苦腥味重,一尝便知。
可是尝了之后,这株草也不能要了,如此一来,若是执意较真,也无甚意义。
弄清这是何种草药之前,江菀枝断不会把它随意放进挑好的药堆里。阿婆从来未曾挑错过药,她不能坏了阿婆立下的名声,只好把这株草药丢掉。
许是今日花费太多,又或许是采药太累,江菀枝手里捏着那株草,有片刻犹疑。
在这片刻的犹疑里,萧琢从软垫上起身,拱起背脊,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
而后慢悠悠地踱到江菀枝身旁,就着她的手,抬头去嗅那株白绒绒的药草,动作之高贵优雅,仿佛是在赏花。
然而下一瞬,他后退几步,满脸嫌弃地抽了抽鼻子。
怎会有如此难闻的药草?浓烈刺鼻的味道在他闻起来放大了数倍不止,若他还是人,早就掩鼻了。
江菀枝似乎还没从他方才的举动中缓过神,嘴巴微张看着他。萧琢顿了顿,又走近江菀枝分好的两堆草药旁。
这回他离得远,只是匆匆一嗅,立刻确定了那株草药属于哪一堆,于是他抬起爪子,按在其中一堆草药上。
江菀枝嘴张得更大了,半晌,才艰难开口:“毛毛,你的意思是……这是株艾蒿?”
早知道毛毛聪明通人性,可她也没想过他竟这般聪明,还能辨认草药,更何况,时机又恰恰在她举棋不定时。
实在叫她难以置信。
萧琢闻言有些不耐烦,“喵呜”一声,又加了些力道,用力拍了拍那堆草药。
江菀枝还是一脸犹疑,她手指捻着草药转了个圈,将信将疑地撕下一片叶子送入口中,心里默念:不是她不相信毛毛的嗅觉,可分错药不是小事,还是验证一下为好——
“哎,呸呸呸——”齿间咀嚼两下,她立刻把口中的药渣吐掉,抓起陶杯猛喝几口水。可是那股苦腥味还是霸道地侵占着口腔,挥之不去,叫她皱起眉,轻吐舌头。
这也是她不愿尝药的原因之一,这些药各有各的苦。江菀枝心里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就该听毛毛的。
早在江菀枝满脸怀疑地摘下叶子时,萧琢就已经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炸毛的背影。
这女人,居然不信自己,他就不该看她犯难,一时鬼迷心窍来帮她。
他尾巴一卷,重新卧回软垫上,决心专心睡觉,不再搭理她。
看见江菀枝被药草苦到的模样,他胡须情不自禁上扬,眼睛半眯,一幅大仇得报的愉悦模样。
叫她不信自己,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萧琢得意洋洋地想着。
然而,视线在触及那伸出来的一点嫣红时,他又仿佛烫到似的,飞快撇过头去。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蓦地升起,仿佛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敏锐如萧宗主,也察觉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萧琢陷在这股燥意里,一时之间顾不得取笑江菀枝。
江菀枝眉头被苦得紧紧皱起,可脸上的模样却是喜悦的,仿佛方才尝得不是苦草,而是蜜糖。
她缓过那股劲,凑过身来轻轻摇晃萧琢:“毛毛,真的是艾蒿,你好厉害啊!”
萧琢不理她,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觉,江菀枝又追过来。
本来也无甚睡意,如此反复几遭,仅有的那点困意彻底消散,他直起身子,不善地眯着眼瞪江菀枝。
江菀枝却未察觉似的,兀自笑得开心,像是捡了宝贝。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晚——
“毛毛,这株草是什么啊?”
“这个我也辨不出来,毛毛,你再来闻闻嘛。”
“毛毛——”
“毛毛——”
萧琢本不欲理她,可她抬起那双水盈盈的眸子,语气软下来:“我的眼好酸啊,毛毛,你就帮帮我吧。”
“……”
虽说知道她多半是装的,萧琢还是耐着性子,故技重施,帮她把那堆药分好了。
一边还要提防着她手上的动作——
这女人真是的,说两句话便罢了,偏要动什么手!
挑拣完药,时辰比往日早了不少,江菀枝扫去地上散落的杂草和泥沙,望着分好的药堆,想着明日即可换钱,心里美滋滋的。
直到夜里躺在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翻了个身,脸对着毛毛,脑袋枕在胳臂上,轻声道:“毛毛,你睡了吗?”
白日睡多了,才将将酝酿出一点睡意的萧琢:“……”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同江菀枝一般见识,不然他怕是要夭寿。
一片浓稠的漆黑中,一只猫眼睁开一点缝隙,散发出幽蓝的光辉。
萧琢看见,江菀枝明显高兴了不少,但她声音还是压得很小,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毛毛,你是世界上最最最聪明的小猫。”仿佛怕语言太过苍白,不能够真心实意地表达感受,她一连加了好几个“最”字。
萧琢本来是要看看她又要搞什么鬼,闻言一愣,都忘记了闭上眼。
在萧宗主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听过无数溢美之词。
作为猫,倒是第一次被夸,他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似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第二日。
古朴昏暗的药铺里,掌柜的正在药柜前忙活,门口的光线遮住一瞬,一道粉色身影轻巧地迈过门槛。
掌柜抬头看清来人,旋即笑道:“是江小娘啊,又来送药了?”
“是啊,”江菀枝回以微笑,把背后的竹筐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把分好的草药取出来。
掌柜只瞥了一眼,就招呼一旁打扫的学徒,叫他过来结算。
小学徒闻言,放下笤帚,净过了手,开始一样样地称量草药,动作有些生疏。
江菀枝默默看着他动作,忽而开口:“掌柜还是亲自验收一下为好,免得菀枝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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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一愣,挥挥手不甚在意道:“怎么会?江小娘送来的药,我是再放心不过了,每次都捡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草都没有。”
小学徒听了江菀枝的话,还以为她是嫌他动作慢,等得不耐烦,脸“腾”地一下红了,手上动作明显慌乱,一面偷摸抬眼去瞧江菀枝神色。
却不想正好对上江菀枝视线,江菀枝没说什么,冲他温和一笑。小学徒脸霎时烧得更厉害了。
萧琢把一切都尽收眼底,尾巴卷在身侧,不屑地轻哼一声。
先前他辗转于萧氏各家之时,见惯了大宅子里那些男欢女爱,情缠纠葛,因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就是有点烦躁。他把这归结于江菀枝总是不经意地对别人好,惹得别人不安心,她自己反而若无其事。
一片沉默中,掌柜的忽然开了口,他望着江菀枝,语气有些缅怀。
“江小娘长得还真是有几分像江郎中,性子也像。江郎中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啊,哎,可惜……”
“可不是,”后面又来了个送药的妇人,她接过话道,“那年疫病,若不是江郎中,还不知要多死多少人,偏偏江郎中那样的好人,竟也染上时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讲了一遍江父的故事。那个江菀枝从小到大,在别人口中,还有阿婆口中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父亲是个郎中,行医至此,留在云水镇成了家。那年时疫,父亲日日钻研,配出了可解疫病的药方,自己却因为积劳成疾,未能熬过去。父亲走后没多久,母亲也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阿婆说她那时太小,或许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事实如此,年岁久了,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如同纸上的墨痕,渐渐褪了色,唯独她识得的字,都是父亲教的,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萧琢若有所思地看着江菀枝。
他以为会从小姑娘眉目间看到忧伤之色,可是并没有,江菀枝只是神色淡淡地听着,目光好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似乎,从别人的口中,还有日常的一点一滴中,慢慢拼凑出江菀枝的人生。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小学徒总算把药称完,暗暗呼出一口气。
掌柜的给江菀枝结了钱,又对萧琢很感兴趣,问了江菀枝几句。
江菀枝接过那串铜钱,不动声色地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重量,拢进袖中,向掌柜的道过谢。
从药铺里出来,背上的空药篓不重,江菀枝便把毛毛抱在怀里。
左右从药铺到江菀枝所住之处隔了两条街,萧琢也乐得轻松,索性随她去。
江菀枝抱着他,笑眯眯地同他说话。
萧琢无心听,但见她笑得开心,在心里轻哂。
赚了钱就这般开心么,真是个财迷。
快到晚饭时分,街上行人不少。江菀枝正与毛毛说着话,忽然肩膀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撞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轻,江菀枝被撞得脚下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堪堪没有摔倒。
回头看时,却见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远。
好生无礼,连道歉也不会么。
江菀枝冲背后皱了皱眉,正与欲萧琢吐槽几句。
却见萧琢从她怀里支起身子,越过她肩膀,朝身后看去。
双眸微眯,是野猫打架前威胁的神色,她从来不曾在毛毛脸上见过。
忽然,毛毛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径直朝身后奔去。江菀枝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只顾上脱口喊道:“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