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枝立刻小跑着跟上去,但她不及毛毛快,眼睁睁地看着毛毛追上那个几乎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后腿一蹬,跳起来扒在男人的裤腿上。
“什么东西?”男人被腿上多出来的重量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骂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猫?去去去,滚开!”
他踢着腿,试图把萧琢甩下去,然而萧琢爪尖紧紧勾着粗布裤腿,没叫他得逞,转眼间他爬到男人肩膀上,伸爪去扒拉男人的衣袖。
这时,江菀枝跟过来,在离男人三尺处站定,气还没喘匀。
眼前的男人身材壮实,膀宽腰圆,泛黄的粗布衫松垮敞着领口,横眉看过来时,眉间一道粗长的疤发亮。
江菀枝心里打鼓,脚跟情不自禁往后蹭了蹭,她不敢跟男人对视,张开双臂小声地唤毛毛。
“这是你的猫?”男人提着萧琢后颈,把他举起来,“跟疯了一……”
抬手间,一串铜钱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石板地上。
“当啷”一声轻响,男人的话戛然而止,江菀枝则是愣在原地。
她忽地想起什么,伸手取下腰间的钱袋。原本鼓起的钱袋此刻已瘪了下去,待翻看时,里面只剩下几枚零散铜板。
江菀枝蓦地反应过来。
先前抱着毛毛,以至于她下意识忽略了腰间变轻的钱袋。
是在那时,男人撞自己时……
一股愤怒忽而涌上心头,她声音大了些,但还是细细弱弱的,如同风中不堪重负的柳枝,一折就要断掉。
“这是我的钱!你……你快还给我。”
男人本来已弯下身,闻言捡起那串钱攥在手里,满不在乎道:“哼,你的钱?你说是你的,它便是了?”
他声音压低,带着恶狠狠的威胁,“我劝你还是管好你的猫,其他的别管。”
江菀枝看着被他拎在手里的毛毛,脸色发白,眼里溢出泪水,可她又不敢哭,怕激怒了男人。她咬咬牙,打算放弃那串铜钱,求男人放下毛毛。
就在这时,一道妇人声音响起:“就是这位江小娘的铜钱,我作证。”
她挥了挥手里的药篮子,拦在江菀枝面前,“方才我亲眼瞧见她卖药换来的。”
江菀枝似是没想到有人会来为她撑腰,她对上妇人鼓励的目光,愣了愣,点头道:“没……没错,你若不承认,我们现在就去药铺找掌柜评评理。”
闹出了这番动静,周围已有不少人驻足。
男人瞪着眼还要再说,忽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哎,这不是赵二吗?”
“赵二?整日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好赌成性,把家底都败光了的那个?”
“是啊,都被他老子娘赶出家门了,哪能拿的出一串钱?八成就是偷的。”
人群中霎时响起一片鄙夷之声。
赵二面上过不去,眼睛四下一瞟,用力把手里的猫甩到地上,狠声道:“哼,你给我等着,日后有你好……”
“还敢威胁人家?”一个西红柿向他飞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汁水溅了一身。
饶是赵二面皮再厚,也扛不住周遭的骂声,匆匆跑远了。
临走时,那串铜钱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毛毛!”江菀枝像是失了力气般,颓然跪坐在地,把它紧紧拥在怀里。
面对着赵二时死死憋住的眼泪,此刻像是寻到出口,不受控般流了满面。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呜呜呜,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萧琢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皱着眉想要挣脱出来,但看到江菀枝朦胧的泪眼,也就随她去了。
那串铜钱无人问津,静静躺在地上。
萧琢卷起尾巴,若有所思。
方才被那赵二甩出去时,他在空中及时调换了姿势,猫身子又轻盈,落地时毫发无损。
倒是江菀枝,不是最宝贝那点钱吗,怎么此刻顾不上了。
铜钱被人轻轻拾起,递到江菀枝面前,伴随着妇人温柔的声音,与方才对峙时判若两人。
“江小娘,别哭,甭怕他赵二。”
江菀枝隔着雾蒙蒙的泪眼,接过那串钱,连连向她道谢。
听到妇人的话,鼻头一酸,险些又流下泪来。她想起这是在大街上,一时有些难为情,慌忙翻找帕子,却想起来帕子都被她洗了。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令萧琢匪夷所思的动作。
只见她举起萧琢,把眼角的泪尽数蹭在他的毛上。雪白柔软的猫毛,大概比上好的锦帕还要软。
萧琢没想到她竟如此粗俗,一时间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当即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气急败坏地抖了抖毛。
没用的,毛发沾了泪水,湿哒哒地粘在一处。
妇人提出要送江菀枝回家,江菀枝正欲推脱,对方笑说自己也要往镇西去买些东西,正好顺路。
接下来的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江菀枝也无暇顾及一旁的萧琢。
到了家,江菀枝推开篱笆落成的门,回头与妇人道别,再次感谢她在街上帮自己解围。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妇人淡淡一笑,看着江菀枝的目光变得柔和,“当年若不是江郎中,我也早就没命了。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恩人之女。”
……
江菀枝回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了盆水,把脸上干涸的泪痕细细擦洗干净,仿佛把今日碰到赵二的晦气也一并洗去了似的。
而后她翻出账本,提笔写下今日卖药的收入,鼓着腮帮子吹干墨痕。
眼见账本又翻过一页,她觉得高兴了几分,眼角随之弯起。
转头看时,正好对上毛毛幽蓝的眼瞳,而后者立刻偏过头,仿佛从一而终就在盯着架子上的陶罐。
“毛毛,一个罐子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盯出花来不成?”她笑着走过去,伸开双臂。
萧琢却是铁了心不想搭理她,轻盈一跃,如同一尾鱼从她臂间溜走。
“……”
这种无声的抗拒一直持续到临睡前,江菀枝给他洗了澡,萧琢这才愿意给她几分好颜色。
今日受了惊吓,江菀枝有心让他早些歇息,早早剪灭了灯芯。
里屋陷入沉沉的黑暗,于萧琢而言却只不过是换了个色调。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屋内响起少女清浅的呼吸声。
呵,还说什么让他早歇息,明明自己入睡比谁都快。
萧琢的思绪本来是放空的,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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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浮现出来。
那大颗的泪珠,仿佛不堪承受般滚落下来,隐匿在他的毛发中。
明明他平日最讨厌看见人哭,他自小便知道,哭泣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只会让想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
那些敢在他面前哭喊的,大概也都是些穷途末路之人。
但现在不一样。
虽然无法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情绪,他总能分辨出,那不是单纯的厌恶。
啧。
他忽然疑心江菀枝没给他洗干净,那粘腻湿滑的触感仿佛还在他身上,让他有些烦躁。
萧琢重新闭上眼,却又听到屋里陡然响起呢喃声。
“毛毛,别……别离开我好不好,毛毛……”言语间,带上几分焦灼的哭音。
这是,被梦魇住了?
少女开始不安分地小幅度翻身,腕间银铃随之发出急而密的碰撞声。
这声响实在不容他装作未闻,萧琢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跳上床榻。
睡梦中的江菀枝眼睫轻颤,额间沁出汗珠,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尽是在喊他。
她这是,梦到了白日之事?
萧琢沉默一会,伸出爪子去推少女露在衾被之外的手。
“唔……”江菀枝悠悠转醒,看到枕边蹲的白影,吓地猛坐起身。
待看清是萧琢,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失声叫道:“太好了,果然是梦。”
纵是江菀枝总是对他动手动脚,萧琢还是不能适应与女子这般近地接触,轻轻挣扎着。
江菀枝放开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案边重新点上灯。
橙黄的暖光驱走黑夜,如同糖稀般裹满整间屋子,也映着江菀枝泛红的眼角,和眼里未干的泪光。
她紧挨着萧琢坐在榻上,垂眸看着他,半晌轻轻道:“毛毛,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萧琢没作声。
若是她要他少吃一顿鱼,抑或是在她外出采药时安静待在屋里,他都能答应。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给不了她承诺,也无法给她承诺。
自己早晚会变回人的模样,到那时,他们终有一别。
江菀枝自知猫听不懂人言,方才那句话与其说是在向毛毛寻求答案,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眼见毛毛陷入沉默,尾巴也垂下去,她眸中还是透露出紧张神色,抚摸的手也不自觉加重力道。
夜总是容易让人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萧琢敏锐地察觉到,江菀枝的手在轻微发抖。
犹豫良久,他终是抬起头,带着安抚意味地叫了一声。
从来都是人哄猫,到他这里都乱了套,猫还要反过来哄人。
这回,总能安心睡觉了吧。
可是偏不遂他的意,面前笼下阴影,脊背上再次传来濡湿的感觉,萧琢似乎感知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江菀枝眼里又滚下泪来,她抬起手背去擦拭,哽咽道:“对不起啊毛毛,我不是有意弄湿你的毛,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得了。
细碎恼人的抽噎声中,萧琢十分麻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晚间的澡,算是白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