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种被牢牢掌控在殷负梅手掌下的窒息感。
可口温热的佳馔很是能勾动人的食欲,刘景安吃了几口后胃部就变得暖融融的,有了想要继续进食的念头,但是多日来积压的郁气盘亘在心头,胃部又有些胀气,进食成了负担,让她对食物有些本能的排斥。
但是无关她怎么想,窗外传来的板子声持续不断,受刑的人却没了力气喊叫,下一秒也许就捱不过了,人命关天,刘景安心里发慌,吃得也很囫囵,用筷子随意夹了几道菜放进嘴里,交差似的咀嚼几番,就吞咽下去。
刘景安盯着殷负梅,殷负梅不语,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刘景安知道他还是不满意,忍气吞声又尝了几口,而后又盯着他,殷负梅仍是不语,刘景安遂又吃了几口方才没吃的菜。不知过了多久,待到桌子上的菜肴被刘景安吃了一大半,殷负梅又抚摸上她的腹部,这次刘景安没有躲,而是有些自暴自弃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殷负梅颔首,走到窗边唤来田九,对他低声吩咐几句。刘景安看他终于愿意放过柳大娘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走到窗户的另一边,只见柳大娘还是醒着的,但是脸上青肿,臀部的血渍染红了她的下半身,凄惨无比,而木凳上的采芹、采薇眼睛已经是牢牢紧闭,她们的手无力垂下,不知道生死如何。见状,刘景安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这时田九径直走了过去,对行刑的人说了几句,笞刑结束了,一个行刑的大汉先是抹了一把汗,分别往采芹、采薇按了身上一处地方,采芹、采薇二人浑身动弹几下,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从昏死中醒来,又被下半身的伤牵扯,痛得目眦欲裂。
虽然她们性命无忧了,刘景安心里仍然发堵,一边是怨怼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人,明明是殷负梅的仆人,她们的主人都不担心她们的性命,她一个外人操这份心做什么,一边又是愧疚,心道如果不是这半个月以来她和柳大娘三人走得这么近,殷负梅又怎么会拿她们做筏子。
远处庭院里,几个仆人搀扶着柳大娘、采薇、采芹三人走了出去,消失在抄手游廊里,还有一个郎中似的人跟随在后,抱着药箱。
刘景安站在窗边,目送着他们远去,侧头对殷负梅哂笑道:“有意思么。何必惩罚她们,让我吃不下饭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殷负梅同样站在窗边,他今日身着一袭烟灰色袍子,腰间系一条墨玉带,阳光从窗边泄进来,面料里织金的云纹隐隐浮动,刘景安扫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他这样的打扮让她想起桓恪,与那个人有关的掠影让她呼吸都在作痛,她倒宁愿他穿得像往日那般万紫千红、穷奢极欲了。
殷负梅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道:“我有什么错,不过是帮你认清事实、看透一个人罢了。”
他大言不惭的样子让刘景安失语。
殷负梅用手把玩着他的头发,笑道:“我现在都记得半个月前你大骂我反贼的样子呢,看到你心爱的丈夫也做了如我一般的事,感想如何。”
他好像真的很好奇,那双桃花眼里流动着灿然的神采,语气风轻云淡,却带着讥讽。见他这副模样,刘景安有些不理解了,实在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殷负梅总是看上去很在意她的身体,注意她的饮食,也会处处提起她的丈夫,从而跟她的丈夫比较。
在世俗的观念里,这是一个人喜欢人的表现。
但她看不出殷负梅对她有丁点儿真情,他对她的亵玩是真、嘲讽是真、搓磨是真。提起她的丈夫,估计也是为了在她的伤口上踩踏。
只是,桓恪再怎么辜负她的信任,也不至于沦落到和殷负梅比,刘景安道:“桓恪定然不是真心拥护他的祖父..桓冉称帝的,他身为桓家的长孙,父母、朋友、下属都把他架在高台上,推着他走,所以他身不由己的事很多。”
“至于你,”刘景安皱眉,不愿多说,好像把殷负梅和桓恪放在一起比较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殷负梅玩弄头发的手指一顿,对于刘景安这番话,他有些讶然。
他原以为刘景安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种清傲性子—桓恪只要放弃了她,她就会对她的丈夫失望至极、心生怨恨,从而离心,但是没想到刘景安面对她的丈夫,是非曲直也变得柔和,愿意给他找借口找补,把她的丈夫包装成什么忠孝两难全的可怜之人。
殷负梅乜了刘景安一眼,她站在窗边,身形单薄,长发垂披,好像一阵风儿就可以把她吹走,只是她脸上对他的厌恶是那么真实,那种沉重的情绪像镇纸一般,把她定在这座房里。
如愿以偿品尝到她对他的情绪,殷负梅没想到自己仍心生不满,觉得刘景安实在是多重标准。她肯定心里清楚,一个忠臣的反乱,比他这个自立为王的非朝廷之人影响更大,只是她帮亲不帮理,把他当成了一个恶人靶子。
他噙着一眸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道:“哼,什么情非得已,如果他真想来救你,单枪匹马就来了,哪里需要顾及其他人呢,反而是他的祖父、父母给了他一个可以不来燮州的正当理由。”
“这般道貌岸然的人,我不过是给你一个看清他的机会,免得之后继续受骗。”
这些天,刘景安对桓恪的情感如同书册里夹着的桂花,变得破碎、干瘪,可是当殷负梅这般不通情理地诋毁他时,她心中仍升起一股维护之意,因为她了解桓恪的处境和品性,知道清河一定发生了很多事,让桓恪身不由己。
这不是殷负梅能够置喙的。
她冷声道:“殷负梅,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道貌岸然,你又懂什么。如今是乱世,社稷崩塌之时,很多人都不得不面临着种种选择以最大可能保全自己家人、所爱之人。所以,如果桓恪是真心拥护桓家称帝,我会恨他、永远不原谅他,但也不得不悲哀地理解他,他...他选择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家族,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诲就是从桓家的利益出发,相比一个我,他的祖父、父母、宗族、下属加在一起分量更重。”
“桓恪为忠孝所困,是因为他要守护的东西太多,而你呢,我在你眼里只看到了摧毁、玩弄,没有一丝礼法上的束缚、道德上的教诲,你没有在意的东西,只有撕毁一切的卑劣欲望,你恨不得更多人饱受煎熬,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骂错了,你这个逆贼,有什么资格跟桓恪比,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沾沾自喜?”
刘景安一字一句说着,下巴微抬,毫不畏惧地对上殷负梅戾气翻涌的眸子。
她知道她又激怒他了。
殷负梅的视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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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质,冰冷地在她脸上逡巡,而后他嗤笑一声,仿佛看透她似的地说道:“巧言令色。你能说服自己就好。”
刘景安讨厌他这副看透一切的样子。
看透她为桓恪冠冕堂皇辩解背后的迷茫。
她得知的消息太少了,所以她不知道桓恪如今如何,不知道他为桓家称帝到底出力多少,内心又不愿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在往日的记忆里寻找蛛丝马迹为他开脱。种种纠结困惑,让她对表哥的爱意变质,不再是单纯的爱,却难以变成纯粹的恨,怨愤、失望、期冀,复杂斑驳的情感如同粘稠的浆水,几欲让她窒息。
而她对殷负梅的恨就简单多了,直白磅礴,生生不息。
这个时候,她只要把郁气发泄在殷负梅身上,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辩驳的对象,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为她的表哥找到很多意难平的理由,他的形象又完美纯粹起来,她和他过往的情感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悲可叹。
这给了她喘息之机。
而她也并不觉得殷负梅又什么无辜的,他是这场闹剧的推手,如果没有他,她和桓恪会在一起相互扶持,她的外祖父肯定会多一分顾忌。
殷负梅对她眼中的神色一览无余,他不在意地离开窗边,撩起了衣袍坐到美人塌上,眼波一转,桃花眼里漾起兴致,揭过了之前的话题,道:“既然你和桓恪缘分已尽,那么我们的赌约—”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蠢蠢欲动,声调阴寒冷峻,激得刘景安头皮发麻,让她想到缠住藤蔓而上的毒蛇,正张开獠牙对猎物伺机而食。
她寒毛直竖,眼神瞬间戒备起来,这个赌约,她一开始就没有认,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手段,一个寻找生机的下下策之选,她原以为自己不会等到兑现的那天。
但是现在...殷负梅是等着让她履行诺言了。
她是守信之人,但是承诺也得建立在两人是平等自愿做出交易的基础上,她怎么可能接受与殷负梅这个人有肌肤之亲,不得不在言语上应付他已经让她对他恨之入骨了,如今再有什么□□上的牵扯,她还不如去死。
反正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孤零零的在世界上还怕什么,不如早点跟父母团圆。唯一一点就是,死的时候得让嬷嬷翠兰她们把她的尸体给烧了,她真是有些怕了殷负梅这个人了。
这么想着,她破罐破摔似的生出勇气,面色凌然,对殷负梅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殷负梅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正当刘景安想继续往下说时,殷负梅勾唇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个赌约作废,你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委身于我什么的想都别想。”
刘景安一噎,他把她接下来的话全部说完了。
殷负梅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看着他对一切了然于心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刘景安的手握紧窗棂的木框,心中直打鼓,警惕地凝神而待。
须臾,殷负梅慢条斯理道:“除了厨房里的三人,你的嬷嬷和丫鬟也不尽责。”
殷负梅轻飘飘一句话,直接踩中刘景安逆鳞,她快步走到殷负梅一臂之外的地方,“你敢动她们!”
面前的男人微微一笑:“可惜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