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39. 四日
    张阿嬷、翠兰寻常白日里都是和刘景安待在一处,刘景安会教翠兰读诗词歌赋,张阿嬷在一旁做针线活,三个人远在异乡,对彼此抱的更紧。但是,当三个人里的主心骨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念时,剩下两个人也丢了魂儿一般,不知道怎么做,除了说些连自己都安慰不了的开解话,只得在一旁共同伤心。

    三个抱团取暖的人变成了三个泪流满面的人,愁情堆一块儿,倒不如先分开。于是刘景安这几日都让张阿嬷、翠兰三人不必在房间里照顾她,让她一个人在房里辗转反侧、消食痛苦。

    所以,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知道张阿嬷、翠兰两人的动向,也没有料想到殷负梅会先下手为强,在她摊牌不会履行赌约之前,就把她们二人困住,用以要挟她。

    在她的生活里,父母、桓恪的重要性放在最前面,紧接着就是陪自己从小长大的张阿嬷和翠兰二人,她不能看到她们受到丝毫伤害。

    面前的这个男人说话风轻云淡,告诉她老仆丫鬟二人的动静后,再次拾起木桌上的茶盏,呷一口冷茶,颇有养尊处优、克己复礼的风度。可他的眼睛却似幽深冰冷的镜湖,泛着凉丝丝的寒气,让人发自内心的觉得—只要人落到他的手里,就会是砧板板上的鱼肉,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她在这里心急如焚,他在那里悠哉悠哉地品茶。

    刘景安伸手,夺过他手里握着的茶盏,直接把它按回到木桌上,茶水晃荡,溢出丁点儿洒在桌面上。

    她逼问道,声音如同寒冰:“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殷负梅正品着殴中茶香,冷茶有一种暖茶没有的幽香,并且沁人心脾,涌入喉咙降热清净。刘景安硬夺他此刻的乐趣,他无奈,却也不恼,道:“放心,还活着。”

    “活着,然后呢?”方才柳大娘三人遭受的笞刑还历历在目,刘景安心神激荡,想都不敢想如果张阿嬷和翠兰两人也经历同样的酷刑...她蛾眉紧锁,“她们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我—”她声音哽咽,久久挤不出之后的词句,因为她手中的筹码几乎为零,她威胁不了殷负梅,殷负梅却轻而易举地用她在意的事折磨她。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仇怨的心虚随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让她身子发软,却生出一股气撑住自己。刘景安不知道的是,她生着一双上挑的凤眼,面对着殷负梅时,总是蕴藉着常年不化的冰冷琼雪,倔强倨傲,而此时,她眼睛里的冰雪化为幽泉,酿出一丝哀婉惆怅,这份消极的怨意并没有使得她容貌暗淡,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可怜之意,既让人不忍,又生出含在口中慢慢舔舐的欲念。

    殷负梅叹口气,慢慢道:“她们会怎么样,关键在你。如果你本分地履行我们的赌约,她们自然无事。如果你执意毁约,我也不介意给她们一点教训。”

    他说得她好像有的选似的。

    为什么总是以这种包容、理解的口气给她选择,实则逼她只能做出一种选择,像一个傀儡一样,踉跄走在他诱饵和陷阱铺成的路上,一步步走向盛着他欲念的深渊。

    刘景安心中郁气堆砌,多日来摧枯拉朽的绝望、愤怒、失望夹杂一起,让她心中生起无穷无尽的恶念,这种恶念如同一种黑雾,像要凝聚在一起攻击着什么。

    恍惚间,她想起了关于殷负梅的传闻,有人说他之所以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是因为他的祖上是封荫进爵的冠军侯,还有人说他是上天派来覆灭梁朝的鬼将。

    第一个说法明显不可信,在梁朝的百年历史里,冠军侯、武侯从未出现过一个姓殷的,至于第二个鬼神之说,那就更是扯淡了。

    刘景安更相信第三种说法,殷负梅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

    她骤然道:“殷负梅,你先是用我要挟我的夫君,现在又恬不知耻用嬷嬷翠兰威胁我,我有什么,你就要利用什么,如此狠毒心肠,难道是因为你天生无父无母,见不得别人好,所以就要毁掉别人的幸福来给自己不幸的人生增添点快意吗。”

    当“无父无母”几次从刘景安口中吐出时,室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刘景安愕然,一个人无父无母之人何其可怜,她居然会用这点来攻击别人,哪怕是...殷负梅这个反贼,她心里也有点别扭。可当她说完这段话时,又觉得殷负梅这种人,用世间最恶毒的词句攻击也不为过,遂连忙驱走心中一闪而过的自省。

    她以为她的这番话不会使殷负梅有什么反应,因为他对待人情如雾里看花一般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什么可在意之人,也没有什么逆鳞,向来只有搓磨别人的份,可当听完刘景安方才说的话时,室内气息陡然一沉,殷负梅眉头低压,眼中的神采不见,阴森暴戾之气四溢。

    压得刘景安喘不过气来。

    殷负梅拂袖站了起来,那股森寒的威压更甚。

    他目光不错地盯着刘景安,道:“我无父无母,也是拜你们所赐。”

    刘景安懵了,“什么拜我们所赐?”

    殷负梅不语,可看她的眼神却透着一丝恨意,那恨意只需看一眼,就让人无法磨去这片刻的记忆,油然而生地产生恐惧,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这眼神的主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

    刘景安之前从未见过殷负梅这人,可经他这么一说,她又不确定了,方要继续追问,殷负梅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腰间玉饰发出铮铮之声,他走到刘景安面前,居高临下地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语气已然没有之前的悠闲慵懒,而是下最后通牒一般不容置喙,“拜你们所赐的事还多着呢,现在还不到清算的时候。”

    刘景安被他捏得吃痛,却坚持道:“不,你现在说清楚,我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你,又何来的对不住你。”

    殷负梅眼睛一眯,并不回答她的逼问,用左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四下她的脸颊,道:“离我们的赌约结束还有四天,我也不急这几日。”

    他面露嫌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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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你好好调养你的容颜身体,你现在这副苍白无力的样子,真是让人一点胃口也没有。”

    刘景安又怒又急,叱道:“你做梦!”

    她双手用力,想要挣脱他右手对她下巴的钳制,却纹丝不动,须臾,他突然放开了她的手,刘景安收力不及,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到后面的美人榻上,散乱的青丝掠过她的侧脸,憔悴的脸颊掠过点点不胜的狼狈之态。

    殷负梅不动,看着她整理衣裳、平复呼吸,等她弄完时,才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的话,你就别想见到你的嬷嬷和丫鬟了。”

    —

    离赌约结束还有四日,这四日对于刘景安来说,无比难捱。

    殷负梅像是故意折磨她,为了提醒她四日的期限,他派人送来蟠龙香漏,安置在这个房间里,刘景安每日起床时第一眼看到的木柜上。那香漏以蟠龙纹样铜炉为基底,承托八柱燃烧的香条,一柱香条为半天,八柱刚好是四天。

    燃烧至节点时,香体燃断承托珠子的细绳,珠子落下撞击下方的铜盘,发出醒耳的脆响。

    每次脆响,都在提醒着刘景安,离殷负梅索要赌资的那天越来越近。

    张阿嬷、翠兰两人又在殷负梅手中,不知有没有受到伤害。

    几方心事叠在一起,让她更是吃不下饭。

    可又不得不吃饭。

    殷负梅派来了两个身材高大,有着矫健肌肉的女侍从守在她身边,她们身着窄袖紧身短褐,头发高高扎起,十分沉默,像空气一般融入了这个房间,只要刘景安不去刻意关注她们,甚至感知不到她们的存在。

    可只要刘景安吃饭吃的少一点,她们又会无声无息地站到饭桌旁,眉目低垂,可是她们的姿态又很明确—如果刘景安不想吃,她们就会强硬地喂她。

    刘景安被逼得不耐烦,企图岔开话题让她们放松,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女侍从抿唇不语,眼睛依旧低垂。

    她们面目平凡、肌肉发达、走路无声、又格外服从命令,刘景安心里有些猜测,这两人多半是殷负梅的死士,面对她时,只会执行殷负梅的命令。殷负梅不让她们说话,那她们也不会跟她有任何互动交流。

    待在这个屋子,跟这样两个死气沉沉的人,刘景安觉得自己可以买个棺材把自己原地埋了。

    她想出门走走,看看柳大娘、采薇、采芹三人的伤势,顺道出门散散气,可是她又不知道厨役三人住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只能求助王管家。

    王管家仍然会隔几日问她是否有想要购买的东西,当她问起柳大娘几人的情况时,他说道她们几人伤势回复的还算快,刘景安心中松了一口气,又问道她们住在哪里。

    王生说她们几人就住在厨房的后边,刘景安颔首,递给王生一张专注皮外伤的皇家药方,让他在药房抓单子上写的几味中药,之前在宣州时,伤兵用的就是这个方子,效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