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36. 道歉
    中秋过后,殷负梅麾下的官员们又忙碌了起来,先登记通过初试的人员,再通知到各家考生,让他们准备接下来的复试。初试通过条件十分严苛,就武官遴选而言,百余人参与初试,通过的也不过二十余人。

    公署内,田九向殷负梅仔细汇报着桓家称帝后各路诸侯军阀的反应,臣服归顺者有,多是郡县级别的微弱势力,他们的心思也很明显—自家的兵马在乱局里顶多分一点肉汁,还不如尽早入股赢面很大的桓家,成为肱骨之臣,获得更多筹码。

    其余能割据一方的诸侯则根本没把桓冉称帝当回事,真正的天下之主少帝都还在洛邑坐着呢,谁会真正听桓家的话呢。他们边邀许多当世大拿写檄文痛批桓冉狼子野心、道貌傲然,边招兵买马壮大势力,恨不得把局面搞得更乱一点,水浑了才能钓得大鱼。

    殷负梅显然是后者。

    听完田九的回报,他沉吟半晌,道:“再多两年,平定北方。”

    听到这个规划期限,田九心中一震,平定北方,那就意味着入主中原,主公是要在两年内改朝换代啊,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个计划冒进,反而认为顺理成章,理应如此。

    他内心汹涌澎湃,欠身道:“属下定竭尽全力辅佐主公,以报您知遇之恩。”

    今日要汇报的就是这些了,田九欲欠身退下,但是见主公看了他一眼,里面有欲言又止之意。

    但是主公似乎没有想好怎么跟他说,所以他的眼神有些犹豫。

    颇有情商的田九决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为了显得自然点,不是特意留下来照顾主公的心思,他选了一件小事来说:“主公,还有一件事。丰州、寻州交界地带,现在有一伙山贼作乱,为首的叫李铭。他原本是一个死刑犯,结果运气不错,在囚车的时候黄水军流窜而过,他跟着跑了。”

    “黄水军溃败后,他带着残存力量占据丰州、寻州之间的山林为草寇,打劫附近村庄,收取平安钱。原本还算老实,只在那几片区域作乱,但是现在他的野心变大,竟然把手伸到附近城镇,百姓不堪其扰,上报官府。但寻州和丰州两州推诿,都认为剿贼是对方的责任。”

    殷负梅道:“他们不用推诿了,寻州、丰州两州牧先领六十板子,罚俸半年。”

    田九记下。

    殷负梅沉吟半晌。

    寻州、丰州两方之所以推诿的原因很简单,山贼兵马虽少,但是长期占据重峦叠嶂的深山老林,占据地利优势,很难一网打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想做。

    情有可原,不代表就能相互推诿,否则要他们何用。

    看来他长期在燮州,丰州、寻州的有些人怠惰安逸了。

    殷负梅对田九道:“先派去卧底打探情报,再挑选一批步兵随我过几天去丰州、寻州巡查,顺道解决李铭这伙人。”

    话甫毕,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携着药箱的白发医官匆匆而来,恭恭敬敬向殷负梅行了一礼。

    殷负梅问他:“如何?”

    他问的风轻云淡,那医官却脑门出汗,因为他接下来回复的话要得罪人了,他斟酌几番,把话说得无比委婉:“那位夫人脉象弦细,之所以纳谷不馨、不饥不食,是因为忧思伤脾,心有郁结。”

    简而言之,那位夫人吃不下饭,是因为心情不好,没有其他原因。

    殷负梅一听,面色沉沉,叫在场的医官、田九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须臾,他对医官道:“你开几副药,调理她的脾胃。”

    医官闻言迟疑一瞬,按照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忧虑导致的不饮不食开药也没有用,这种心症,还得解决心里上的问题才行。

    他道:“大人,开胃所需的砂仁、白豆蔻、藿香、佩兰都是极苦的几味中药,而且治标不治本,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开夫人的心结啊。”

    听到这话,田九一惊,心道这位医官真是无知者无畏,那位夫人最大的心结之一就是他面前坐着的主公啊,还是个死结,这怎么解开。

    听医官这般说,殷负梅呵呵笑道:“既然你治不了,要你何用,田九—”

    还没等田九上手,白发医官吓的赶紧跪了下来,连连恳求道:“整个燮州都找不出比小的更擅长治理胃病的了,小的这就下去开几副药,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殷负梅颔首,白发医官连滚带爬地拽着药箱退下了。

    屋内只剩殷负梅和田九两个人。

    欲言又止的神态又从殷负梅的脸上划过。

    殷负梅用手轻敲桌面,咳了一声:“田九,你有把一个人弄哭过吗。”

    他没说是女人,但是田九岂能不知。

    田九没有过惹哭女人的经历,他和自己妻子一向举案齐眉,但是为了接上主公的话,他硬着头皮说道:“属下有过...这样的经验。”

    殷负梅敲击桌面的手一顿,道:“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田九思忖半晌,说出一个老生常谈但往往有用的方法,“道歉,真诚的道歉。”

    殷负梅蹙眉。

    他没有给人道过歉,也不可能给任何人道歉。

    道歉的前提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殷负梅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让刘景安伤心欲绝的,是她的好外祖父家背叛了刘氏宗亲,他不过是好心好意告知了她,让她不要被蒙在鼓里,还做着刘家与桓家君臣和睦的美梦。

    当然,他不否认,刘景安确实说中了他阴暗的心里—那就是折断她的希望,让其只能依附他,成为他一个人的菟丝花。

    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预料到,听到桓家称帝的消息,刘景安的反应会这么大。

    一个凡胎骨肉做成的人儿,居然会爆发出那般剧烈磅礴的愤怒、失望、悲伤,好像生生地将她自己的心掏了出来,捏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种摧毁性的真实情绪,如果是其他人看到,就算心肠再冷,也会为之动人。

    殷负梅却觉得那样鲜活的情绪很炽烈,把人的心都烫活了一般,要是燃烧的更炽烈,估计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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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夺目。

    他又有点烦躁,一是因为,刘景安那般的情绪是对着旁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二是因为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她会这么伤心。

    趁早认清桓家的面目不是件好事吗,免得之后再受骗。

    种种复杂的情绪汇在一起,才让殷负梅勉为其难问了田九这几个问题。

    结果田九给出的答案他也不满意。

    殷负梅揉揉眉心,心道:既然其他人的方法他不喜,那就只能按他自己的手段来了。

    —

    西厢房外,张阿嬷和翠兰眼皮浮肿、面色发灰地站在门外,心里发闷。

    那日她们在耳房等着小姐的消息,不料等来了殷负梅的手下,那手下先代他的主子呵斥她们一顿,然后让她们好好照顾小姐。她们六神无主地赶到小姐所在的房间,小姐心如死灰般地告诉她们桓家的消息,还有殷负梅一直派人监视她们的事。

    当下三人抱成一团,哭泣不止。

    那日后,小姐就茶饭不思,什么东西也不吃,整日神思恍惚,好像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她们怎么喂她也不张嘴。

    今日中午也是如此。

    张阿嬷和翠兰正发愁着,就见那个男人面色沉沉地径直走来,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殷负梅身后的两个身着窄袖紧身短褐、束脚袴的高大女人上前,直接捂住她们的嘴,把她们拖走,连半分挣扎地余地都不给她们留。

    解决完这两个麻烦的人后,殷负梅大步跨进屋内。屋内很安静,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床上的帐幔影影绰绰,倒映出一个人影。

    殷负梅衣袖一拂,掀开帐幔。

    刘景安正侧头枕在枕函上,对着进门的方向,所以他一掀帘,就能看到她死气沉沉的模样。

    因为几天没有吃东西,她的脸庞迅速消瘦下来,显得那双凤眼大大的,凤眼却是红肿的,像桃儿一样。脸色如同快要消散的雾霭一般,青丝散乱地垂在周围,柔荑无力地搭在锦被上。

    见他进来,她也没有什么过度的反应,只眨了下眼睛,应该是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到了。

    她有气无力地转了个身,将背对着殷负梅,当他不存在,什么情绪也不想给他。

    殷负梅让婢女把带来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羹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食物热气腾腾的香味立马充斥了屋子。

    刘景安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殷负梅让婢女下去,坐在床沿边上,对刘景安冷冷道:“你可真有出息,桓家载歌载舞荣登宝位,你在这里不吃不喝,是打算以哀景衬乐情吗。”

    往常听到这番话,刘景安肯定会厉声反驳。

    而先下,她仍是当没听到,仿佛睡着了一般。

    殷负梅又讽刺道:“还是说,你想以桓家妇的身份死去,保全桓家最好的忠贞名节。”

    他的话毒辣得毫不留情,是个死人估计都要被他气活了,可偏偏,刘景安心如死灰至极,任由他说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