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35. 浮萍
    好像有从漫天的水天上来,没过她的呼吸、鼻子、嘴巴,她无法看清,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蓦地,有一道声音劈开而来,这道声音冷静、坚定又有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威压,抓住了她的一缕心智,引导着她慢慢呼吸。

    “刘景安...刘景安...注意呼吸的节奏,跟着我。”

    “先吸气,一.....二...三,再吐气...”

    那声音断断续续得传来,是她唯一能遵循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想照做,身上却抽不出气力跟上它的步骤。要在放弃的时候,她听见声音的主人不耐地嗤了一声,随后,一只手用力地按压她的胸膛,有节奏地强制平缓她吐纳的节奏。

    那力道仿佛能穿过她的胸膛,直接握住了她的心脏,带着她从紊乱无力的呼吸失序中走出来。

    呼吸渐缓,窒息感稍退,刘景安恢复了片刻的清醒,当她能重新思考的那瞬,巨大的悲痛重新涌来。

    桓冉称帝意味着什么。

    她在脑海里自虐似地想着这个问题。

    桓家作为簪缨世家,出了无数忠臣良将辅佐梁朝社稷,在皇室、士族、诸侯、百姓中享有极高的清誉,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所以能一呼百应,号令十八路诸侯伐董。

    而这样显赫的权势对于梁朝是把双刃剑,它能有大的力量力挽狂澜,刺向自己人时就有多大的破坏力。

    桓冉的叛变,毫无疑问,会让好不容易松松散散凝聚在一起兴复梁室的势力彻底崩散。当初跟刘氏祖宗打天下的人都反了,诸侯、军阀等等还会忌惮什么礼仪名节,他们会愈发猖狂肆意。局势皆乱,群龙无首、礼崩乐坏,导致不尽的生灵涂炭。

    她身为梁朝郡主,面对这样溃败的局面,却什么也不做不了。

    桓家还是她的外祖父家,她母亲的娘家。

    之前明明是两袖清风的诗书世家姿态,为何变得这么快,难道从前那般忧国忧民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外祖父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刻想过他早逝的女儿吗?

    她最不想去揣测、却不得不去想的是桓恪。

    他的立场是什么?

    是积极支持桓家的野心,还是迫不得已?

    刘景安知道,桓恪一定是不愿支持桓冉的称帝野心,他从小就有着定国安邦的理想。

    可她悲哀地清楚,弄清他的立场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姓桓,因为他是家中的嫡长子,他的祖父、父母亲、附属利益集团已经帮他做了决定。他爱她,同时他也爱他的家人,他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

    她和桓恪,好像真的走到穷巷了。

    他不来朔城救她,她心灰意冷,从此一别两宽;他来救她,她身为刘氏血脉,如何能和桓家再和睦相处,最后也只会在错综复杂的博弈中落得兰因絮果。

    父母去世后,桓恪立马跟她求亲了,说他愿意给她一个新的家。

    她把那个家当作她的锚点,悉心守护,可如今也要被无情剥夺了。

    她就像一个浮萍,在幸福的童年后遭受一道又一道的暴风,到最后抓不住任何东西。

    无根无垠的恐惧攫住了她。

    在一片虚无中,她感到有一个人霸道地搂住她,像是把她拖入尘世,她不知为何,像抓住危楼上的栏杆,一只手紧紧地扣住那个搂着她的人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度,想要获取一丝力量,让一片浮萍长出根脉,扎根湖底。

    刘景安睁眼,对上了那个人。

    她的手正握着她最恨的那个人,而他的眼睛正复杂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欲望、情绪,就只是看着她,观察着她。

    她像碰到苍蝇似的地连忙松开他的手,身体却没有力气挣脱他的怀抱。

    刘景安泪水止不住,露出凄婉的笑容,道:“你满意了?”

    殷负梅沉默一瞬,道:“满意什么。”

    “亲口告诉我桓家称帝的消息,然后看着我这副生不如死的惨样,你一定把这场闹剧看得很开心吧。”

    殷负梅气笑了,他方才花了那么多的功夫,又言语引导又按压她的胸,才平缓她的呼吸,把她从过呼吸的临死状态救过来,就换来一句她不冷不热的嘲讽。

    他面色不善地道:“真是不识得好人心,方才是谁救了你。”

    刘景安勉强扯出一丝笑讥讽的笑容,道:“你的好心我可担待不起。”

    “你说我不了解你,可殷负梅,我太知道你对我的一些心思了。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桓家的消息,不就是想斩断我悉数的寄托,让我变得伶仃一人。”

    “这时候,你再趁虚而入,从你的指缝里撒一点温情给我。让我对你产生一点依赖,满足你变态的掌控欲。”

    “经历过毁灭性打击的人会下意识地寻找新的支撑点,”刘景安很呼吸一口气,道:“你巧妙地运用了这点,所以方才差点就成功了。”

    “但你省省力气吧,殷负梅。我恨你,永远也不会上你的当。”

    殷负梅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像是要把她掐死在这里。

    刘景安自暴自弃般地对他说出最后一个字:“滚!”

    —

    自中秋以后,摄云居就陷入高压的氛围之中,下人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中秋那天,主子怒气冲冲从西厢房出来,吩咐下人收拾西厢房。

    等下人进入西厢房时,看到地上满是狼藉,酒盏、花瓯等瓷器砸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而房间住的那个女人正默默流泪,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说话,任由他们打扫。

    看样子和他们主子撕破了脸,大吵了一架。

    他们话也不敢多说,收拾完后就欠了欠身子退出去。回房后,他们叮嘱其他人这段时间一定要夹紧尾巴做事,因为上头的两个人心情都不好,他们容易遭殃。

    厨房的人对中秋的骤变最有感触。

    采薇、采芹二人叹着气,拎着食盒从西厢房回来。

    柳大娘见她们回了厨房,赶忙擦擦手迎了上去,道:“怎么样。那位夫人今天有吃饭吗。”

    采薇摇摇头,把食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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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灶台上,道:“一口都没有动。”

    柳大娘上前打开食盒查看,里面的菜整整齐齐、原封不动,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的,果然是一口都没有动啊。

    柳大娘皱眉道:“怎么会这样,这些菜可都是开胃菜啊。”

    整个摄云居里,估计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在意那位夫人的饮食了。

    一方面,她确实对那位夫人有好感,觉得她还年轻,不能这么糟蹋身子,只要能吃饭,明天就还是新的一天。

    另一方面,其他下人不会受到主子和夫人吵架的直接影响,但她可避免不了,因为她直接负责那位夫人的饮食啊。

    中秋的次日,她发现那位夫人不吃厨房送去的东西,吓得直接汇报给王管家。

    王管家带来主子的死命令,对她说:“一定要让那位夫人吃下去,否则拿你试问。”

    拿她试问个屁。

    柳大娘怒了。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胃是情绪器官,夫人吃不下饭,那是因为心情不好啊,跟她这个做饭的有什么关系。

    她就知道,上面的人打架,要来折腾她们了。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暗暗叫苦。

    要是她没有完成这个死命令,那才是真完蛋了。

    于是这些天,她不断钻研菜谱,做着一些开胃菜。

    比如今天送去的糟鹅掌鸭信,咸鲜开胃;水晶脍,口感冰凉爽滑。如果夫人吃不了这些大菜,她又准备了一些下饭的小菜,比如腌黄瓜、银丝豆芽菜。

    如果连小菜也吃不了,没事,还有甜点汤羹,酸梅汤、樱桃酪,垫垫肚子也是行的。

    结果大菜、小菜、甜点汤羹那位夫人一个都没动,柳大娘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她有点惊恐地猜测道:“那位夫人不会在绝食吧。”

    采薇摇摇头。

    柳大娘点点头,苦中作乐道:“那还好。”

    采薇叹口气道:“我的意思是—不知道。我和采芹每次去的时候,她都没有出来,都是她的嬷嬷和丫鬟招呼我们。”

    柳大娘倒吸一口气。

    中秋过去多久,刘景安就在床上躺了多久,整个人气若游丝,没有力气离开这座房间,也没有气力进膳。

    殷负梅在的时候,她还能挤出丝力气怨怼他一番。

    他不在的时候,她的力气彻底被抽空了。

    得知桓家称帝的消息时,张阿嬷、翠兰哭得一个比一个惨。

    她没有如往常一般安慰她们,因为她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慰藉的东西了。

    这些天做梦的时候,她时常梦到桓恪跟她求婚时的灿然笑容,如同盛着春日阳光的芝兰玉树,又梦到桓家攻进洛邑,杀掉少帝,烧杀抢掠刘氏宗庙的疯狂行径。

    前者是美好的回忆,后者是她担忧的东西。

    两者相互交叠,让她精神都恍惚了。

    她不知道她和梁朝哪个会先倒下。

    也不知道董贼、桓家,不,现在应该说董贼、桓贼、殷贼三家相争,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