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前,清河。
桓冉说完那句“景安已经死了”后,以防桓恪不信,沉声唤卫兵进来,吩咐道:“传左将军。”
“左将军?”桓恪嘴唇翕动,他不愿相信祖父说的景安已死,想从祖父的话里寻找漏洞。他印象里的左将军只有一位,那就是他在宣州提拔的左镇山将军,祖父从未去过宣州,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他急切地追问道:“祖父,你说的可是左镇山将军。”
桓冉淡淡道:“正是。你见到他之后,就明白为何我说这封信是作假的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玄色甲胄的青年男子撩帘近帐,向上首的桓丞相作揖行礼,礼毕时,他余光见到跪在地上的州牧大人,神色一僵,跪倒在地磕三个响头,恸哭道:“大人,是卑职无能,没有守好宣州...也没有保护好夫人。”
左镇山神色凄然,其意尽在不言中。
“你...”桓恪头晕脑花,双耳发鸣,嘴角已流出一口淤血,吼道:“那你又是如何从宣州到清河?景安她...她发生了什么,你一字一句说给我听,你要是有一个字撒谎,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左镇山面有挣扎之色,不敢与桓恪对视,又磕了好几个头,道:“临水原本固若金汤,粮食充足,可与贼军僵持好几个月。但是宋监军他心生胆怯,放敌人进来,那贼首根据叛徒绘制的地图把属下在内的临水所有将领捆了起来,其中也有夫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了上首的桓冉一眼,端正刚硬的五官显得有些扭曲,道:“那贼军想拿我们祭旗...夫人宁死不屈,撞柱而死。”
“城里百姓为夫人抱屈发乱时,属下趁乱从临水东门逃出...大人,这一切都是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桓恪撑着刺痛的膝盖起身,擦了一口嘴角的血,缓缓走到左镇山面前,脸色发青,但是仍撑着一口气,紧紧盯着左镇山的眼睛,沉声道:“左将军,我知道你之前喜欢景安...”
左镇山一怔,被人戳中心思后一瞬慌乱,他方要磕头谢罪,就被桓恪制止。
鲜血不断地从桓恪的嘴里流出,他一字一句泣血道:“左将军,所以你敢拿你对她的这份情谊发毒誓吗,如果你方才说的话有半分虚假,不得好死。”
坐在上首的桓冉轻咳了一声,左镇山心神俱乱。
自临水城破,过去一个月以来,他每天无不在煎熬里。起先,他抱着与临水共存亡的心思,如果临水被贼军攻占,他愿意以身殉国。可是他苟且偷生活了下来,于是,殉国的意志消退,想活的那面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活着,就要思考怎么活。宣州破了,他已经不是统领万兵的将军,乱世之中,除了一身武力,他没有其他本领,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投奔一方势力,谋个职位。清河桓家,是天下有志之士的不二选择。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桓丞相虽然二话不说地接纳了他,但是要求是,如果桓公子问起,必须声称,已经亲眼看到九昭郡主已经死了。
他不理解桓丞相的目的,可他明白:他对九昭郡主的爱慕喜欢,跟他的前途算起来不算什么。
良久,左镇山右手三指齐并,高举到脸侧,跪直身体道:“如果方才所言有半分虚假,天打五雷轰,我左镇山不得好死,左家一脉断绝于此。”天意昭昭,如果最后他真的暴毙而亡,那么他也认了,九昭郡主对他恩重如山,他下辈子再偿还这份恩情。现在,此时此刻,他想好好活着,在乱世安身立命。
左镇山将誓说到这份上,桓冉满意地笑了。
桓恪脸色衰败,瘫软在地,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是泪、血汩汩流出。
营帐内氛围哀烈,就在这时,一个卫兵快步进来,向桓冉、桓恪二人行礼,禀声道:“郭夫人突然心绞痛,唤公子过去。”
桓恪一愣。
母亲常年心脏不好,但是平时悉心保养,还算无恙,怎么又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桓冉脸上又浮起笑意,道:“恪儿,还不赶紧去看看你的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你重病的那半月,都是你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你。积劳成疾,又忧思过度,所以心绞痛又犯了。你父亲仍在前线,你要替你父亲承担责任呢。做什么事前,都要好好想想你的母亲。”
—
十五日后,燮州朔城,戌时。
桌案上摆着五六道珍肴佳撰,香气盈屋,坐于桌前的女人纤手持玉筷,她几次去夹面前最近的那道蟹酿橙,可皓腕发抖,手指脱力,怎么也夹不起来,那蟹肉顺着筷子滑下。她眉心微皱,不信命地愈发攥紧筷子,却显得那副模样更加不胜柔弱,如同娇妍的花朵被人摧折蹂、躏。
张阿嬷立于她侧,小姐那副模样让她心都碎了,她又一次唾弃自己的无能。她皱纹加深,低声道:“小姐,让我来喂您吧。”
“不用了,嬷嬷。我也不是很饿。”刘景安把玉筷放下,垂眸去看自己的右手,那双手已经被她洗到又些红肿了,指尖涨白,可是她觉得不够,“翠兰,你再帮我打点热水,再去取点皂角。”
翠兰不动,她恳求道:“小姐,您已经洗了很多次,再洗就脱皮了...”
张阿嬷也带着哭腔劝道:“小姐,不要拿别人的错折腾自己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爷夫人的在天之灵会心疼的。”
刘景安不语,将右手举至面前。如果她的四肢只能留一处,那么一定是这只右手,她喜欢弹琴写字,通过右手言情言志,那是她的精神世界。可是这只被她保护的很好的右手,却被那个男人用来做那件脏污的事,满足他恶心的欲望......那种黏稠、炙热、浓郁的气息死死缠住她,让她好似溺在燃着兰麝香的金炉里。
离开依梅轩时,殷负梅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重重摩挲着她的唇珠,眼里是沟壑难填的欲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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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下一次,绝不是用手那么简单了。
刘景安重新拾起玉筷,咬紧牙关,这一次手不再抖动,“嬷嬷、翠兰,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
张阿嬷、翠兰一惊,她们从来没有在小姐的眼睛里看到那么鲜明的恨意,那种翻腾的负面像是一滴黑墨,污染了小姐温柔娴静的样子,可是它又切切实实发生在小姐的身上。
一时间两人不知说出什么话来,这样的小姐有些陌生。小姐哪怕从前掌邢罚时,都以仁德入法,对嫌疑人一般采用疑罪从无,对轻刑犯采用酌情处理,允许死刑犯死后尸体被人收敛,对生命极其尊重。
良久,张阿嬷长叹一声,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您要做什么我都支持您。可是,我并不想让您杀人。那个男人是可恶,死不足惜,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自有旁人收拾,何必脏了您的手。您杀他,他在不可避免地在您的人生里留下烙印。对付恶人的最好行为是不把他当回事,他不应该影响您过往坚守的道德准则。”
张阿嬷的话鞭辟入里,让刘景安心底惊起一道道冷气。她面色几经变化,沉吟良久,最后语气兀自坚定,道:“殷负梅才没有那么大分量影响我过往的准则。嬷嬷,我以往也杀恶人,只不过套了一层文明有序的皮,具体依靠军令、司法实施,现在我只是换了一种更粗糙的方式,杀的也是恶人。而且杀掉这个恶人,可以拯救千万人,何乐而不为。”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殷负梅影响,她还引用了几句经典作为说辞。
张阿嬷再次长抒一口气,道:“小姐,我以前在宫里看了太多这种事,为了报复作恶的人,自己最后也变得不人不鬼...”
“我说张阿嬷,你也太啰嗦了吧。”翠兰不耐烦地打断张阿嬷的话,“那个男人对小姐做了那些事,小姐要杀了他有什么错。是因为不是你被折磨,所以你格外大方慈悲吗?小姐,您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张阿嬷气到发抖,“翠兰,小姐是我看着她长大的,我怎么会不心疼她!我只是希望她远离让她痛苦的事和人,永远快乐无忧!”
贫穷夫妻百事哀,普通人到了困境又何尝不是如此,分歧、吵架不断。
刘景安沉声道:“嬷嬷,翠兰,我已经决定了。后天中秋他会来这里,我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翠兰侧头瞪了张阿嬷一眼,问刘景安道:“小姐,我们是选择用生杏仁吗。”
见小姐心意已定,张阿嬷叹道:“如果要用生杏仁的话,我的屋子里还有多的。”
刘景安思忖半晌,生杏仁用来昏迷别人合适,杀人的话需要的生杏仁分量太多,混在食物里口感很容易被发现。
有无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她低头,看见脚边的炭火劈啦作响,烧的正旺,还有丝丝灰色的气焰冒出。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