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照，公署外厅的丹墀玉阶前摆放着百余桌小案，桌案后是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持笔考生，四周排兵持长枪静立，身带令牌的监考官于桌案间巡视，氛围肃穆阒然，只有毛笔在纸张上作答的刷刷声。
这些考生全是青中年男性，大多是粗人装扮，身着短褐长袍，头上简单一个簪子束发。其中的很多人面露苦色，盯着眼前的试卷发呆。
他们在城头告示前看到枭奇王武举招将，报名者无论结果，都有银钱发放，优胜者奖励更加丰厚。他们遂纷纷在家里找了兵器来练，想要在擂台比武时大展身手、争得魁首，谁知今天来公署门首，什么擂台没看见，读书人用的毛笔、桌案全见着了。
试卷上的题目不多，只有六道，但是每道皆是排兵部将的战略题，比如身处黄河下游，如何在水上作业以防上游袭兵，并且要根据季节变化给出不同策略。
考生们绞尽脑汁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氛围一变，考场规定考生不得东张西望，他们目光仍专注试卷，余光瞥见原本巡视的监考官们蓦地跪地行礼，桌案间印有立狮宝花纹的袍角拂动，随后一道威严凌厉的目光落在试卷上。
那人未有言语，可气势逼人。
被这道目光盯着的人都不住头冒冷汗、浑身发抖，生怕答题太烂直接被拖出去斩立决。
秦志见殷负梅从丹墀玉阶前款步而来，躬身作揖，迎主公上监考台首座。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主公神清气爽，心情不错，眉眼间皆是惬意。
主公挥袖，秦志顺势坐于侧席，他问道：“末将见主公面色愉悦，可是在方才巡视中寻到心仪人才？”
殷负梅呷了一口茶，道：“台下这些人良莠不齐，具体还得等阅卷时方能知晓谁有真才。秦将军，初试结束后你把考卷呈到内厅，我亲自批阅。”这些题是他亲自出的，脱于常规兵法，难度不低。他要看的是这里面哪些人是天生的将才，怀藏不落窠臼的天资灵性。
秦志唱诺，心中却升起疑惑。看主公的评价，台下的人暂时没有让他惊艳的了，那为何主公心情不错。难道是因为明日是中秋佳节，所以心情畅美？
这时，田九捧着一叠文册匆匆而来，与秦志颔首见礼，便往上坐而去，将那叠文册交与主公。
秦志感叹道：主公真是日理万机啊，四州大小事物皆由他裁夺，前有出兵宣州，后有主持秋收、人才选拔、水利建设，现下视察监也不忘处理政务。
他不知道的是，殷负梅此时看的并不是什么政务文书，而是《莲花亭》《怨女记》等世情小说。
殷负梅从前对这些书从未有丁点儿兴趣，今日忽然来了兴致，让田九去书铺里搜集一些流行的通俗小说。他初翻阅时还算兴致勃勃，后面愈发觉得这些痴男怨女的书十分无聊，像是看一群没有野心志向的人用情爱填饱自己，那些腌酸情语更像是被精心设计的谎话，谁让对方流出的真心眼泪最多，谁就赢了。
他蹙眉，问田九：“市面上就流行这些吗。”
田九道：“这些书一出版就立马售罄，属下走访多家书铺才高价买得。”
殷负梅揉揉太阳穴，心道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假的东西。
他将几本草草翻过的通俗小说放在一旁，而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让田九去寻的避火图。他知晓男女之间的周公之礼是什么，只是以往一点兴趣儿也没有，现在想认真研究学习一番。
但是看到这些画工精美、内容丑陋的男女纠缠之态，他凝眉，心下嫌弃，这就是许多人痴迷的闺房情趣吗，怎么女的似田蛙，男的似耕牛，一点美感也没有。
话虽如此，他还是仔细翻阅了一番，在空闲处写下了一些心得与困惑。
—
中秋晚夕，明月高悬，摄云居厨房灯火通明。
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几盘大菜，柳大娘招呼着其他婢女将做好的烟熏鸭、烧鹅等热食赶紧送到西厢房去。采薇和采芹二人正在做秋月梨等甜食。
等其他婢女们出厨房后，柳大娘抹了头上一把汗，道：“总算了把大头菜都送上了，现在还剩一些瓜果小菜，还是等抓紧时间做了，今天晚上可耽误不得。”
采薇正在切梨片，闻言悄悄环视周围，见没有人在后，语含担忧地压低声音道：“大娘，你知道的消息多，你知道为什么那位夫人突然就答应和主公一起吃中秋饭了，她....她明明连跟主子待在一个房间都不情愿，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怎么又会和他一起过。”
柳大娘叹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宽慰，“能是怎么回事啊，那位夫人想通了呗，哎，这也是一件好事，跟主子倔能有什么好结果，顺从他还能过的好点。前段时间我还担心她来着，现在她内心通达了，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用担心受怕了。”她爽朗笑道：“那位夫人姿色性情都好，日后也不用愁失了主子宠爱。”
采薇、采芹默然，虽然她们觉得摄云居并不是夫人的好归宿，但是人生之事难得圆满，燮州安稳无祸乱，主子又相貌傲人，如果夫人能与之和谐相处，安定下来，也算是不错。
佳肴美羹如流水般从厨房送到西厢房。
刘景安从未看过如此泾渭分明布置的桌案，靠近她那边的菜肴，是翡翠白玉汤、龙井虾仁、鲈鱼羹等清淡之菜，而殷负梅大概是喜炙烤、酱烧口味，所以靠近他那边的是雪夜炙、红烧锦鲤、烟熏鸭等，他们的口味南辕北辙，强逼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如此鲜明的怪异。
侍候在旁的田九、婢女将厨房新送来的秋月梨、蜂蜜冰藕等小菜放在桌案的中间，烧菜、煮菜、羹肴、水果、甜点都有了，那菜应该是齐了。
刘景安垂眸轻吹一口清茶，心却在打鼓，余光一直注意着在一旁伺候的下人身上。
依今晚的计划，殷负梅的近卫和侍女都绝不能在场。
她对这个预制条件原本并不担心，因为她发现殷负梅喜欢与她独处，两次来西厢房都是他一人在房内，她去倚梅轩的那次，田九也是把她送到就起身告退，
今晚却不一样。
田九、婢女立在一旁，殷负梅衣袖未动，眼神示意他们添酒布菜，与他往日自饮自酌的随性姿态多了一份矜持。
殷负梅寻常会这么吃饭那才怪了。
他今晚穿着也很奇怪，不是往日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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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夺耀，而是一袭藏青鹤纹圆领袍衫，内敛含蕴，衬得他眉眼疏离淡漠，如自持自矜的郎君。
这在搞什么啊。
刘景安心中困惑，陡然升起不妙之情。
殷负梅轻抿一口桂花酒，随意地问道：“你们中原人，中秋节怎么过。”
刘景安正在思忖殷负梅行为的突兀之处，顺口说道：“一般来说会在庭院里布置酒桌祭月，祈祷今夕剩下的日子里平安顺遂。不过许多人觉得这无聊，更喜欢在灯市和亲朋近邻猜灯谜，或寻一处地方放天灯。”
言甫毕，她回过神来，与殷负梅两人皆是一愣。
刘景安方才没有意识到是谁在发问，所以回答的语调温润柔和，如轻击玉璋，哪里见平日里对殷负梅的冷言冷语。
一时间两人都不自在。
刘景安是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殷负梅喉咙一动。屋内红炉兽炭燃得正旺，博山炉里的沉香也浓烈，屋里沉闷燥热，让他有些头晕。他对旁边的田九吩咐道：“去开窗。”
去开窗三字一出，刘景安的心跳到最快，血液都要冷了。
第一个条件，即是侍从的不在场，还没有满足。第二个条件，密闭的环境，猝然要被打破。
她强压下慌张，叫住动身的田九，道：“我今天有些染上风寒，还是把窗户关着吧。”
田九下意识去看殷负梅的旨意。
殷负梅狐疑地眯起眼睛，在刘景安的脸上逡巡，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在辨别刘景安是否在撒谎。刘景安硬着头皮假装咳了几声，她对殷负梅的观察能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惧怕，方才她温声回答他中原的中秋习俗，已经暴露了她心不在焉的状态，先下又突然说她感染风寒，再度暴露她的反常。殷负梅心细如发，接下里的每一步她都必须小心再小心行动，让他不能再察觉到任何异处。
殷负梅收回目光，对田九淡淡道：“那就不开窗吧。”
沉香、炭热作用，他的头愈加沉了，加之他饮了一瓯桂花酒，醉意上涌，眼尾浮现出不耐。身边黑压压站着几个多余的人，十分碍眼，他轻敲桌子，让他们下去。
下人们鱼贯而出，关好大门，整个人只剩刘景安、殷负梅两个人。
峰回路转，没想到殷负梅居然自己让这些侍从出去了，刘景安暗压的焦虑得到舒缓，她浅尝了一口雪藕，凉意沁人，回味甘甜。
不料，殷负梅瞥了她一眼，周身气势一沉，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激得刘景安悚然发颤。
他缓缓道：“我让下人出去，留我们两人一室，居然会让你放松开心。唔，也许是因为你喜欢和我独处，觉得别人碍眼。但你我都清楚，这种猜测绝不可能存在。所以，你肯定有其他打算。”
“刘景安，今晚第三次了，你让我觉得反常。”
这人究竟是鬼是人。
刘景安心中骇然，捏紧手中的玉箸。
她明明竭力控制自己的细微表情了，为什么他还会看出她的心思变化。
殷负梅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发冷，意思很明显，她必须给他一个满意地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