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阿嬷和翠兰一大早就来寻刘景安。
昨日下午,她们一回房间就把生杏仁藏起来,旋即赶忙去了小姐所在的房间外。小姐千叮咛万嘱咐,不想让她们牵扯进她和那个男人的博弈里,所以她们守在门口,仔细潜听里面人的对话,如果殷负梅想对她们小姐动手,她们立马就冲进去。
三个人,总打得过一个人。
可是房间里很安静,她们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们焦急地在门外等了几柱香时间,只见房门突然被打开,发出重重的咯吱声,吓她们一大跳,随后,那个男人神色骇然地大步迈出,看上去要拿人开刀了,她们就像狍子一样,僵硬地立在门口没动,那个男人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径直向右走了。
恍惚间,张阿嬷和翠兰瞧见,他下巴处有着一个红色的印子,十分醒目。
翠兰缓过神来,小声囔道:“这人图什么啊,上次来被小姐打了一巴掌,这次下巴被砸出个红印子。”
张阿嬷急道:“可别管他了,咱们赶紧去看看小姐有什么受什么伤吧。”
她们两步作一步进室内,看见刘景安正地坐在桌子后的木椅上,眼神放空,脸色苍白,对她们进来丝毫没有反应,而她尖尖的下巴上赫然有着一道红印子,在那个白皙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一看就是那个男人用手指做下的孽,而且一点力气都没有留啊!
该死的,她们小姐哪里受过这种皮肉之痛!
翠兰和张阿嬷扑簌簌流下眼泪,却也知道干流眼泪没用,翠兰打起精神,打算寻一个热毛巾轻敷小姐的下巴,张阿嬷欲去厨房找一个鸡蛋,民间的土方子,鸡蛋能敷淤青。谁料刘景安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低声道:“嬷嬷,翠兰,你们不用管我,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翠兰想留下来陪着她,被张阿嬷拽了出去。
张阿嬷恸道:“翠兰,让小姐先自己待会吧。小姐还小的时候,一伤心就喜欢找老爷夫人哭诉,老爷夫人去世后,她在最伤心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哎,我们在旁边也只会打扰她的思绪。”
翠兰留着泪点点头。
而今日来寻刘景安时,张阿嬷和翠兰看见刘景安的眼眶凹陷,眼皮有些肿,一看就是昨日偷偷在衾枕上哭过,
张阿嬷和翠兰两人又流下眼泪,于是刘景安、张阿嬷、翠兰三个人抱作一团,谁都没有说话,而是紧紧抱着彼此,用彼此的温度给自己一点力量。
刘景安低声道:“我有点想家了。”
张阿嬷和翠兰哽咽,翠兰带着哭腔道:“我们一定能回家的。”
刘景安眼睛发酸,默默地抱着陪自己长大的一老一少。
她想回的家很多,父母还在的家,和表哥的家,一个在洛邑,一个在宣州,可一个已经永远消失了,一个摇摇欲坠。而她的命运好像跟这个王朝绑定了,从五六年前就急转直下,一切她以为是永远的美好事物都如泡沫般消散,不留给她一点念想。
刘景安的目光放到远处的花觚处,那个花觚里的桂花枝里所有的赤金色花瓣都不见了,只剩下孤零零的绿叶,她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的行为,苦笑一声,她居然在迷信,用花瓣占卜表哥会不会来,这种可笑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三人像寒冬里受冻的行人一般抱上了许久。
这时,翠兰突然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生杏仁,把那些生杏仁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桌上,揉了揉方才狠狠哭过的双眼,杏眼生亮道:“小姐,振作起来!想想我们的计划,我们已经成功获取了生杏仁,离成功只差了一点点。”
为了调解沉闷的气氛,她双手做花状,花瓣顶部指向桌上那堆棕色的生杏仁。这堆杏仁来得比预计中的顺利许多,摄云居前几日正在准备宴席,要购置的食材很多,刘景安不经意提了一些想要做的菜式,其中就包括杏仁奶皮。在做杏仁奶皮的时候,她们趁厨房几人不注意,捎了大约二十余个回来。
张阿嬷也强忍着泪意,提起笑容,道:“对啊,小姐,柳大娘不也是说,因为她不爱吃干的,所以经常把我们做的玫瑰饼分给了摄云居的其他下人。那些人还称赞了您的手艺很不错,还想多尝尝呢。”
计划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食材很快就得到,这里的人也对她们送的吃食不拒绝,可越是顺利,刘景安心里越是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等着她,冷不丁地咬她一口。
她想起了殷负梅浮浅的笑意。
那副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可恶神情。
可没有其他办法了,坐以待毙是最糟糕的选择,出路得自己孤注一掷地撞出来。
刘景安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手掌一半大的石头,还有一个白瓷小碗,对张阿嬷和翠兰道:“用这些石头磨碎生杏仁吧。”
翠兰和张阿嬷接过石头,张阿嬷看了看桌上的生杏仁,一共有十余个,剩下的一半生杏仁在她那里,但是她放在房间里了,她问道:“小姐,还有一半的生杏仁在我那里,约莫十几个,要去取吗。”
听到这个问题,刘景安一顿。
在与柳大娘的闲聊中,她得知摄云居后门的守卫是两个人,并且隔六个时辰一换。她数了数桌子上的生杏仁,一共有十四个,根据她之前断案时的经验,一般弄晕一个成年男性,七个生杏仁就远远足够,所以如果只是想弄晕两个守卫,那么先下的的生杏仁数量就足够了。
再多,就可能会对他们的神经、经脉、心脏产生极大的损害。
有必要为了保险起见,加大剂量,让他们醒来的时间更长,甚至一觉不醒吗...这样的话,他们没有机会通风报信,留给她们的逃跑时间也更多。
这个思绪才起,刘景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方才居然想要杀掉两个无辜的人!诚然他们是在替殷负梅做事,可他们不是殷负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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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集团的一份子,平时可能连那个人的面都不怎么见,只不过是领薪水的平民百姓。她想起了之前在宣州伤兵营里的阿奇,因为家里田产被占才被走投无路迫当兵,社稷破碎,像阿奇这样的人太多了,梁朝子民在乱世里寻一份讨生活的活计难上加难,说不定摄云居的守卫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生存的活路,家里还有要照顾的妻儿老小。
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殷负梅,而她从小接受儒家教育,从嘤嘤学语的时候,就在背“人之初,性本善”的,现在居然想要杀害两个旁人。
在摄云居半旬不到,她居然就有了这般阴暗的想法,刘景安又想起了自己对厨房那几人的利用,心下毛骨悚然,自己数十年来接受的宽容爱人的谆谆教诲,难道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不,她一定要守住底线,她不要变成和殷负梅一样的人。
想毕,刘景安摇摇头,对张阿嬷说:“嬷嬷,不必了,这些生杏仁暂时就够了,如果在碾碎的过程中生杏仁浪费了一些,明日你再带过来就好,不必今天一次性做完,我们慢慢来。”
张阿嬷道好。
三人先各自分了四枚生杏仁,执起尖锐的石子,慢慢碾磨生杏仁,生杏仁质地坚硬,如同顽石,十分不好处理,张阿嬷力气最大,也是花上了一炷香时间,才把手上的四个杏仁碾成泥状,放进桌子中间的白瓷碗里,翠兰速度次之,先做完的两人又各自分了一个杏仁。
结果还是比刘景安早完成。
翠兰玩心大起,嬉笑道:“小姐,你看你是最慢的。”
张阿嬷附和道:“是啊,小姐,你这哪是用石子碾碎东西啊,手上动作跟雕花一样,慢吞吞的。”
刘景安把自己那部分生杏仁泥放进白瓷小碗,无奈地挽起一抹笑容道:“翠兰,嬷嬷,你们两个也别嘲笑我啦。”
翠兰和张阿嬷捂嘴一笑。
刘景安也任由她们笑自己,这段时间她们一直活在高压里,张阿嬷头发都白了不少,翠兰更是藏不住焦虑,难得气氛活跃,她不忍心破坏。
等翠兰和张阿嬷笑意减退,刘景安捧过那个装满了生杏仁泥的白瓷器皿,问道:“嬷嬷,翠兰,你们说这个东西放在哪里比较保险,不容易被找到。”
愁思又锁住了翠兰和张阿嬷,怎么在殷负梅眼皮子底下藏一个东西安全呢,翠兰道:“放我的那里吧,我那柜子多,待会我拿过去时小心点。”
刘景安点点头,放在她这个房间肯定是不合适的,殷负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阴魂不散地过来,而张阿嬷年纪大了,把东西放她那容易让她日夜焦虑、睡不好觉,翠兰的房间是最好的选择。
她把那个生杏仁泥的白瓷小碗递给了翠兰,翠兰小心翼翼接住,后者正欲离开时,刘景安止住了她。
她垂眸思索一阵,复抬起头,神情肃穆地对翠兰和张阿嬷说:“翠兰、张阿嬷,我想好什么时候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