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星寥落,明月高悬,冷冷的月光洒在摄云居的屋檐上,四下安静,秋风萧瑟,垂花二门后的小楼里,灯火明亮,些许烛光从纱窗处透出,映出庭院里的火红枫叶。
小楼内,屋内气氛岑寂,错金铜博山炉烧得热烈,炉上烟雾缭绕,沉香味从其中蔓延开来,味道很浓,浓得让人喘不过去。
沉香如此浓,像是在掩盖屋内主人烦闷的心情。书案上,殷负梅右手执着狼毫批阅册子,左手揉着太阳穴。他一会把笔放下,眉头紧锁,凝视着桌上的册子,一会复又执笔,指尖用力,在册子上不耐地写下几个朱字。
田九立于书案的右下方静候,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下午本已休憩在家,晚间主公派人寻他,让他携上等待最后定裁的秋后处刑罪犯册子来摄云居。按理来说,“罚为秋,刑为冬”,秋意逐渐萧杀,也确实到了秋后问斩的时候,主公这时候决定今年处死的罪犯名单,也合常理。
但田九仍然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今日下午他离开时,主公还心情不错,准备在庆功宴后休息半日,怎么一到了晚上,就突然在书房眉心含煞地判人生死。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田九直觉这跟西厢房里的那位夫人有关。
从前都是主公笑眯眯地搓磨别人的份,哪里会真正动怒呢,而自从在宣州见到这位夫人后,他眼睁睁看着主公情绪不断外显,当然,是向坏的那方外显。
所以那位夫人是做什么事,让主公如此生气呢...许多可能从田九脑子里冒起。
他想到今日他离开的时候,主公酒意正浓,而酒意浓,容易思人欲,不会是下午主公想做什么事...被那夫人拒绝了吧,田九越想这个可能越真,心里叹气,他本来就难以揣摩主公的想法,现在在女人方面,更是觉得主公的思路跟常人不太一样。
都已经不顾九昭郡主的意愿,把她强行带来了朔城,现在又不动她,摆出一副等她愿意的姿态,为什么不把之前的强横一以贯之呢。
难道主公是在等九昭郡主自愿,可九昭郡主又怎么会愿意呢?主公纵使有再多优点,可在那位夫人眼里...
田九心里又沉沉地叹一口气,他瞧了瞧外面的夜色,已经月色当空,估计已经到了亥时,而主公仍伏案批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低声劝道:“主公,已经到夤夜了,不如早些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多嘴。”殷负梅斜睨了他一眼,眼势逼人,好像田九再多说一句,就要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田九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而后噤声立于一旁。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沉沉的炉香继续蔓延,熏得人衣裳上都是气息。
殷负梅方得以全神贯注做手下事,不被心绪打搅,就被田九打断注意,目光从册子上挪开,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而后,他垂眸扫了一眼桌案旁放置在一旁叠着的册子,已经有一沓,那是他已经裁决过的犯人文书,大约有十余人。
文书的左页整整齐齐写着仵作验尸结果,道明了犯人是如何杀人、藏尸,旁边附上各个审核官员仔细严密的批注。但他并没有仔细看,因为那些有用的、可以留着的死刑犯,早已经被他挑选、收编、训练成丹虎军的前锋,那些人往往穷凶极恶、极不怕死,唯一的缺点是不服管教,但在他的手段下,这个缺点也可以被完美解决。
而留到秋后处决的犯人已经是无用之人,不用费多大的心思。
他复将视线专注于笔下剩下的文书。
家仆为财谋害主人,藏钱于河岸。
殷负梅在文书末尾朱笔一挥,随意写下“斩于市”三字
丈夫毒杀妻子,假装贼人杀害。
他写下“鸩杀”二字。
商人屡次逃税,并企图囤货哄抬物价。
他写下“绞刑”二字。
......
越到后面,殷负梅的字迹愈发潦草肆意,等解决完最后一人时,他把笔放在一旁,揉捏眉心。他原本以为想借杀人舒缓下午在刘景安那里受到的不悦,找回掌控感,但压在心底的郁气又像不放过他一般,悠悠升起,让他脸上肌肉抽动,神经发痛。
他阖上眼,睁眼时目光划过自己写的字上,那些字力道遒劲、不拘一格,但是形制不足,不成章法,说不出是楷书、小篆、行书还是草书。他又想起了在宣州时看到的刘景安的书法,清骨娟秀,方正内敛,与他的字很不一样,一看就是小时候读书时,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也许还被请来的书法大师悉心指导过。
刘景安与他年纪相仿,刘景安在书塾里安然学习时,他在做什么呢。
殷负梅想起过去。
他是街坊里的一个乞儿,饱一顿饥一顿,终日风餐露宿,走在街上想要偷点日光来晒,都会被贵人们的奴仆驱赶谩骂。因为他衣衫褴褛、脸色蜡黄,来闹市酒肆的贵人们嫌他污眼。
所以,刘景安说“你让我想吐”时的眼神,实在是太让他熟悉了。
跟他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清高的、不屑的、像看垃圾一样的看着他,好像他的存在会脏了空气。
因为她和他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养尊处优的、跌入谷底也只是理想得不到伸张的、带有自怜意味的孤芳自赏,没有经历过温饱危机,所以看底层人,永远是俯视地鄙夷,或者是俯视地拯救。
殷负梅舔了一下唇上的伤口,眼神晦暗不明地想到刘景安称他反贼时的眼神,何等大义凛然,不就是因为他威胁到了他们这类人的地位了吗。不过他并不生气,因为如今他和那些人地位颠倒,他是上位者,他们的挣扎也是如同蝼蚁一般。
刘景安只是他们之中一个稍微有点姿色的人而已,让他舍得花心思,另外一种方式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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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殷负梅想起了下午她的拒绝,心中躁郁丛生,他将桌案上的两沓文书扔到一旁,对田九沉声下令道:“速办。”
田九唱诺,躬身退下。
殷负梅挥灭油灯,室内一片黑暗,他起身上楼,第二楼比一楼明亮一些,因为离月光更近。他从屏风处取走挂着的那件月白色大氅,扔到床榻。
他褪去外衣,坐到床沿边上,抚摸着那个大氅,不知是什么皮做的,油光水滑,质地柔软细腻,看起来洁白无瑕,随后他轻轻捧起这件衣服放到唇上,上面已经没有人的温度,一片冰凉,但是有一股幽幽的暗香扑面而来,像冷雾里的茶花,好似它的主人。
不知道在那件大氅上摸了多少遍,心中的郁气一点消下去的迹象也没有,愈发不可控,惹得人心烦。
殷负梅缓缓地将大氅带到下方,碰到的一瞬,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餍足地微眯,一股热急的琼浆玉露从他的背部上蹿,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直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不到最后一刻,殷负梅口干舌燥,试图去想刘景安笑起来的样子,活色动人,可是仍然不行,就像是在艳阳里饮下了一小口水,随之而来是更多的渴意。
那笑容是对别人的。
与他无关。
与他有关的是那双愤怒的的凤眼。
充斥着永不停息的恨意。
想到这,殷负梅闷、哼一声,倒在床榻上,不住喘气,将那个月白色大氅丢到一旁,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离那个赌约结束的还有半旬,可是他等不及了,他要立马从她那里得到更多更多的东西,满足他的欲望。
想起刘景安下午的反抗,不想让他碰她,殷负梅低低地笑了一声,勾起一个悚然的笑容。在他面前,反抗有什么用呢,看来她还是不长记性,明明都已经用教训告诉过她了,顺他者昌,逆她者亡。
想让一个人服从,其实很简单,让这个人受冻、饥寒交迫,饿到连铁栏杆、树皮都愿意啃食,然后给这个人一点食物,那么这个人就会变得无比顺从,在绝望的环境里,什么骨气都是假的。
但是这么对刘景安,殷负梅心下思忖,有些不忍。
她头发乌黑发亮,肌肤雪白,一看就是从小锦衣玉食过来的,受不得一点物质上的短缺。如果短了她的用度,到时候他的罪名可又有一个怠慢虐待她了,他可受不起。
他不仅不想短了她的吃的,还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按照自己的审美细细打扮她,让她穿上华贵精致的衣裳,化上红妆,想必那样她的容颜一定会更加灿然动人,像是金屋里他一人独有的神女。
殷负梅调纳呼吸,慢慢在脑海里筛选着,能让刘景安在赌约期间心甘情愿地满足他索要的小小利息的手段。想了几个,他都不是很满意。
最后,他将目光放到角落里凌乱的大氅上,想出来了一个满意的法子,微微一笑。